《不落牡丹》柊顾曲

13、第十二章，羊陆

　　通往宫门口的平安街往日只有权贵车马来往，今日却围满了各色群众，在一片人声鼎沸的中间，大家自动辟开了一条坦途，在其中，除了刚刚从边关回拨的士兵，还有他们的将领。
　　为首的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她未披甲胄，而是一声青色衣装，干练简洁。头戴如意冠[1]，身跨红鬃马，虽然未带笑容，却能让所有人看出她眼中的骄傲与喜悦。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年轻先锋，他身着黑衣，面带微笑，看起来一派随和。
　　这正是归来的陆公主与羊先令。
　　陆乱瑛在宫门口下了马，她尚未开口，在门外等候已久的张舍人就连迎上来谄媚道：“小人恭迎陆公主回宫！陛下和娘娘已经在昭明殿等着了。”
　　“我知道了。”转过身命令道：“众人跟李副将一起回营，羊先令同我面圣！”
　　“喏！”
　　言罢，她又翻身上马，同羊綝一起一骑绝尘，奔向昭明殿中。
　　能在宫墙之内御马的人不多，她陆乱瑛是一个。
　　昭明殿上[2]，染楼坐在主席，陆皇后随侍身侧。殿下，丞相韩文新、大司马何固、太常周公理、大司农陆异等重臣皆至，七皇子染玥亦站在其中。
　　所有人屏息以待，仿佛时间静止，为的只是那一句：
　　“陆公主到——羊先令到——”
　　随着一声通报，陆乱瑛与羊綝先后步入大殿，面对群臣百官，天子皇后，依旧是面带威严肃穆。
　　“儿臣陆乱瑛参见父皇、母后。”
　　“臣羊綝参见陛下、皇后。”
　　“平身。”染楼速道。
　　“喏。”陆乱瑛起身后，道：“回禀陛下，此次镇守边塞期间，我方一直与北燕共施怀柔政策，期间曾有过三次模拟战斗，未有人员伤亡。然敌军换防之后，守将薛信主战非和，曾率精锐偷入清河驿站，欲取我方主帅性命。幸儿臣与羊先令提前布局，将薛信等人击杀。”
　　“如此甚好，吾儿一路辛苦。”染楼迫不及待道，“快快赐座。”
　　“谢父皇。”直到这里，陆乱瑛才松懈下些许，对着台上二人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然后退下，这下只剩下羊綝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了。
　　羊綝也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跟着陆公主的脚步准备退下。
　　“羊先令且慢。”
　　所有人循声看去，此时陆皇后突然发了话，带着些玩味地看向羊綝：
　　“不知道羊先令想要什么赏赐？”
　　“臣家中只有自己与师妹二人，在多赏赐不过摆设，两人吃饱便好。”他恭敬地行礼回答。
　　“俗话说成家立业，如今羊先令功业已建，不知可否想要成家？”
　　又来……染玥躲在韩文新身后，在遮掩之下露出了一个颇为顽皮的无奈的笑容。
　　不知道他这个皇姐是怎么回事，自从四年前见到了羊綝一面之后，便日日夜夜想要嫁给他，而羊綝倒好，不怕死地年年抗旨拒婚，硬是把所有人气个半死。
　　好在这两个人现在在羊綝的小心机下公事多于私事，更何况陆公主性格直爽，而且自尊心极强，没有什么小女儿的极爱揉造作，羊綝不应，她也从事舔着脸贴上去。
　　这么多年两个人之间虽然有着或多或少的暧昧，看起来却像是两个普通朋友一样，分寸保持地就像是庹量过一样。
　　想到这里，染玥不禁又小小叹了口气，之后又把目光转向羊綝身上。
　　“臣如今与师妹相依为命，师妹未嫁，臣不放心独自成家。”羊綝的声音温柔而低沉，说什么都像是在说情话一样动听，哪怕是这种拒绝的话，“还请皇后见谅。”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今日欧阳浣没有教诗词，而是作画。
　　他握住周含禹的手，道：“作画，首先需要在心中有所想画之物的模样，胸有成竹方能行云流水。”他说着带着周含禹的手在纸上随手勾出一片花瓣，紧接着再添上几笔，一朵小巧的梅花便跃然纸上。
　　“嗯……”周含禹认真地点了点头，身子不着痕迹地稍稍缩了缩，让自己的背刚刚好能隔着衣服碰到欧阳浣的前胸。
　　“腰挺直，手不要抖，可以用左手稍微扶一下手腕。”欧阳浣的声音就这样贴着他的耳边滑过，又滚烫，又温柔。撩动的碎发就像是一直在心尖上爬过的小虫，让人心痒。
　　明明周公理教他写字时也会握住他的手，但是欧阳浣却给了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这只手并没有周公理的手那么有力，也比周公理的手小一些，却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握力，恰到好处的大小，以及，恰到好处的温度。
　　一想到这些，想到欧阳浣干净而澄澈的眼相，他的手更加不稳了。
　　欧阳浣见状也未有强求，只是放开他的手，道：“先休息一会儿。”他说着起身去为周含禹倒了一杯茶水。
　　啊，走了。
　　周含禹又往后靠了靠，似乎这样就能捕捉他在空气中的余温。
　　如果欧阳浣给他的是“真实”，那么这是否就代表着自己值得被温柔以待呢？还是说这只是隐藏在一层层假面下的一层层假象？
　　周含禹正想着，平日里照顾他的赵婆婆却突然走了进来。
　　“见过欧阳先生。”赵婆婆向他行了一礼，然后对周含禹说道，“二少爷，该吃药了。”
　　欧阳浣听了这一句话，不禁又向那老妇多看了几眼，他留意了一眼那碗药——他在百草阁见过的草药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也从没见过什么药草熬出的药是泛着粉色的。
　　这也不该是茶……莫非是毒？
　　而那一旁，周含禹见状立马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唯唯诺诺地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用调羹吃完了那碗药，似乎是习惯了一般，等喝完了药，周含禹又拿过一个小盒，从里面拿出一粒小小的药丹吃下。
　　周含禹为什么需要吃这种奇怪的药，或者说，是毒？而周含禹吃这种奇怪的东西吃得这么顺畅，想必是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了……
　　岘山学派中除了百草阁，还有沉凝阁是最擅长制毒制药的，其阁主更是一代杂学大家，这种他在百草阁里没见过的东西或许能在沉凝阁中问道一二？
　　这么看来他似乎是不得不与沉凝阁联系了，只是——为了一个周含禹值得吗？欧阳浣想着，再一次用指甲抠住了手心。
　　为什么每每遇到周含禹的事情自己总会有那么片刻的不冷静，这莫非也与那毒有关？
　　只可恨自己的鼻子闻不到。

　　[1]：如意冠：是京剧里虞姬的那种，不是道士的如意冠。别问我为什么写这个，问就是几年前我画人设图时脑残了。
　　[2]：昭明殿：这个当初真的没想到会暗合上。《三国志·吴志·孙晧传》“夏六月，起显明宫” 裴松之注引[晋]无名氏《太康三年地记》：“昭明宫方五百丈，晧所作也。避晋讳，故曰显明。”前段时间还看到一个解释，说“昭明”一词里有原本是黑暗的，故意彰显其明的意思。这个真的是巧合能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