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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银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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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学的是李商隐的诗。”欧阳浣缓缓吟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1]
“这是一首将情爱的诗?”周含禹抿着清浅的笑意问道。
“是也。”他教了周含禹快十日,这位学生才思敏捷,学习能力极好,若非前些年耽搁,只怕如今在岘山文榜上也该留下姓名。
“不知含禹可能领会其中的意思?”欧阳浣笑问。
“若通俗来,便是诗人在一场宴会上遇到了一位心仪的女子,两人在游戏之中互送情谊,只可惜最终宴散人分,诗人不得不沉浮官场,只剩心中的相思之意仍不消散。”周含禹一边想着,一边用右手的食指指节抵着自己的嘴唇,他在思考时经常喜欢做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娇俏可爱。
“相思本指两人相互思念,可用于相隔万里的朋友亲人,只是后来这个词渐渐变得暧昧起来——或许是情人之间的相思总是比兄弟之间更为动人。”[2]欧阳浣说着轻笑一声,“可是你怎知是相思之情呢?若是那女子无意,便不算相思。”
“嗯……”周含禹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那你呢?我时常思念你,你是否又想到过我?”
欧阳浣一时间被这句话弄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却是哭笑不得。他能感觉到,周含禹对待他的感情与对待兄长、老师皆不相同,他似乎是更善于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纯良不染的一面,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张白纸,但是这张白纸又在努力去让自己染上属于欧阳浣的色彩。
龙阳之好,断袖分桃,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是其中的主角,而这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周含禹,又是否真的是一个单纯的人呢?
他看着周含禹,就仿佛是在雾里看花,将要清楚的时候却又被一层迷雾笼罩。欧阳浣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跟人相处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而不是像自己喜欢做的利益交易一样轻巧。
看来这出三流大戏,还要唱下去啊——
“怎么了?”周含禹见他今日表情难得地变来变去,阴晴不定,又小声地问了一句。
“无妨。”欧阳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想到了一些其他事情罢了。”
周含禹见状莞尔一笑,走到他的身边说:“那我给你舞枪吧,哥哥交过我一些枪法,虽然……也不是很精通……”他说着,又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能够习武,总是一件好事情,虽不至于以武成名,但亦可强身健体。”欧阳浣缓缓道,“不似我,小时候从山上摔下,从此便断了这条路。”他说着陈年往事,脸上却挂着一种与语境截然不同的释然和淡定,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这实际上是欧阳浣最常有的表情,他除了笑,便是这种置身事外,毫不在意的安然表情。只有偶尔会露出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这一切都显得他是一个鲜活的人,可是却又不那么生动。
周含禹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两个人之间僵持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提议:“我舞枪给你看吧!”未等欧阳浣答应,他便兴致冲冲地跑去了另一个房间,从里面擎了一杆素银枪出来。
欧阳浣眯起眼细细端详了一遍这把银枪——这枪上花纹不多,雪银素净,灵巧而纤小的枪头与枪身浑然一体,没有缀缨,看起来是用来舞的枪,并没有实战的功能。
轻巧简单,倒是适合力气不大的人。
欧阳浣这样想着,却见眼前之人对他莞尔一笑,紧接着银枪乍起花影乱,衣袂翻飞荡风云,流风回雪涤秋水,明眸笑赖憎晚识。欧阳浣蓦然回想起被自己烧掉的那一副小像:
周含禹合该是牡丹的,这种张扬而放肆的气质在他舞枪的那一刻被挥洒得淋漓尽致,而他平素的拘谨却又有几分的端庄优雅,这样的周含禹合该让人心动。
此时暖阁之内,韩文新与陆异二人正在谈论什么,一声“七皇子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参见父皇。”染玥走进来拜见了染楼,又向二位大人问好之后道:
“儿臣听说在南方治理水患的二皇兄不仅没有按时放粮,反而征用难民修筑房屋堤坝,不知这是为何?”他一副乖巧好学的模样讨得了染楼的欢心,一向不苟言笑的帝王破天荒地笑着把他叫到身边坐下,道;
“每年可用于救济灾民的粮食有限,可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有的人从来不明白天灾是可以用人力抵挡的,他们只知道在受灾之后张着嘴要粮食,甚至还有的人假扮成难民去要粮食。于是你二哥先放了三天的粮,之后每天的想要吃到饭就必须劳动,男人修坝建房,女人织布裁衣,老人豢养牲畜,小孩帮忙辅助,大家各司其职,只有做好了自己的事情才有饭吃,于是那些等吃骗吃的人自然就少了。”
“原来如此。”染玥心下又思考了一番,记下了这个方法,他相信世上没有万全之策,这种方法必然也会有疏漏,等待他回去再与韩忆轩和欧阳浣商议,等到明年水患,他便可以申请前去了。
“好了,韩卿,陆卿,你们继续说方才的事。”染楼道。
“喏。”韩文新道,“陆公主虽常年在边塞施行怀柔政策,敌军统帅令狐长山亦回之以礼,但是现在看来,只要一到换防时期,两方将领若不能达成共识,必然使得两国之间战乱不断。因此老臣还是主张以战定和,两国需订下一个明确的边界,从此互补侵扰。”
“臣以为韩相说的极是。”陆异附和一句。
染楼听到陆异这句话马上就皱起了眉头,带着几分无奈的愠气说:“陆卿,朕叫你来不是听你附和的。”
“臣只是一介司农,职权不涉军事,自无看法。”陆异恭谨道。
“陆司农此言差矣,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食在战争之中至关重要,如今陆司农主管天下农业粮食,怎能说与你无关呢?”韩文新神色一厉。
陆异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未变,这才缓缓道:“臣以为,韩相的方法虽好,但若是能派一使臣秉承圣意,前去交涉,到时不废民力,亦能两境和平。如今战乱之处多为山地小溪,不适宜种植,因此我方亦可多让利几分。”
“可笑,陆司农此举无异于卖地求荣!”韩文新听完之后厉声反驳。
“若是有一位能舌战群儒一心为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使臣,自然不用割地让利。”陆异平淡地反驳。
“那这么看陆卿是有人选了?”染楼玩味。
“回陛下,臣认为桓郡主便是最佳人选。”
此言一出,染楼神色大变,又惊又怒,一旁默不作声的染玥也不禁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陆异。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发作的却是韩文新。
“简直胡闹!”韩文新愤怒地空砸了下拳头,“桓郡主一介女流,怎可担此重任!”
“一介女流又如何?敢问这世上还有几人能同时位列岘山文武榜前十?韩大人那个不愿入仕的二公子吗?更何况先桓王妃是北燕的长公主,王妃在世时两国从无争端。北燕既以王妃早逝为名兴起兵戈,何不以郡主为筹,堵住他们的嘴,与其扬汤止沸,何不釜底抽薪?”
陆异一番义愤填膺不禁让染楼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当时先桓王与桓王妃尚未互通心意之时,便是陆异以使臣之身出使北燕,不仅谋求了两国和平,更帮助促成先桓王王妃的婚事时的模样。
只是桓郡主,万万动不得。
[1]:李商隐《无题》
[2]:欧阳浣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一般来说更加前卫而不拘束于世俗,当然有时候看起来像个蛇精病也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