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七个小矮人

8、第七章 夜深香霭散空庭（三）

　　九
　　“美人妹妹的琴技真可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罗迦的神思被一道清润的嗓音打断，只听得弄玉赞赏道，“皇后娘娘亦是行家里手，两人真真要好好切磋切磋。”此话一出本是极为僭越不敬，听来却格外真挚醇朴。众人没了声响，全看向皇后。此时，离得近的人定能瞧出未来伸向果浦的手狠狠抖了一抖。未来知道弄玉在帮她露脸，可是她现在真是无语问苍天哪。罗迦一脸笑谑，也不言语，分明是正襟危坐，却透出慵懒的邪惑，给人不可亲近的错觉。未来看懂罗迦眼里刁难的意味，便生生吞咽下满腹牢骚，不情不愿地走向置于殿中的那把瑶琴。
　　指触琴弦，未来一脸赴死，撩拨出一个颤音。究竟下了怎样的决心，竟让她气喘如牛？罗迦不禁要怀疑自己的耳力。方听罢，却见得未来指尖一个回环，琴声乍离弦，顿作哀音似诉，曲曲屏山，欲语还休，写入琴丝，一声更比一声苦。和着她苍凉低柔的轻歌，罗迦醉在了未来痴缠的眸波里。
　　红罗裳，玉簪香，铜黄镜，半面妆，娉婷婉娩独秀群芳。不思量，结发万年长。
　　长相思，莫难忘。纵是年华不复流水长，只道那年晴初好，回首，又见嗅梅香。
　　红裳逶地生浮花，晴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唱罢一曲《长相思》，未来早已是泪痕斑驳，不能自已。殿中女眷有湿了眼眶的，也有低声啜泣的，尤以玉妃最甚。罗迦的眼里寒光隐去，只剩了跟着她反复低吟一句‘长相思，莫相忘’。
　　只有未来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呆呆坐于殿中，看着自己手背上沾染的泪珠出神，感觉仿佛经历了一场冗长的梦境。但是，她很清楚梦境的主角是夜熔，而不是自己。
　　三面之缘，铸就了她和他一生的牵绊。是孽。是缘。
　　五岁时，谢流岚偕夜熔入宫省亲。她因贪玩迷了路，在太子宫学邂逅了罗迦，朗朗乾坤，从此她眼里有了一抹赤红色的身影，而这一眼便是九年。
　　十四岁时，夜熔及笈 ，谢流岚领她去了夜宴生前居住的宁夜宫告慰亡灵。一带粉垣 ，里面数盈修舍，有千百株香樟遮映。第一次，夜熔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然而，途经太液池，她却遭遇了一生的劫难，叫她知道了爱情藏在阴影里的一面叫做“苦涩”。夜熔从未想过当自己追赶时光的跫音拔节成长时却是晚了另一个女子整整一年光阴。他揽着一抹蓝色倩影静谧地立在兰花九月，身后是微凉的秋天。从此她费尽心机猜测他当时投在那女子身上的眸光，而这一猜便穷尽了一生。
　　十五岁时，深庭长日静，碧澄澄苍苔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红妆独倚对愁眠，罗迦留给她的只有一道绝情的背影。夜熔终日枯坐抚琴呢喃吟哦《长相思》，想起的总是那日白玉为堂金作马红裙逦迤一路风沙的壮观。
　　一曲《长相思》，道尽思妇闺怨。
　　再抬眼，只见罗迦目光灼灼，未来忽然很想代夜熔问他一句‘重相见，还得似，旧时么？’。
　　‘啪’，玉石落地一声脆响，勾去了众人视线，只见如兰身旁撒了一地的碎瓷和酒水。如兰竟红了眼眶，却还强忍着泪水哽咽道：“陛下，臣妾怕是酒劲上泛有些乏了，容臣妾先行告退了。”说罢，也不看那殿上二人，匆匆一福，便头也不回夺门而出。“兰儿，我送你。”罗迦只愣了一瞬，便追着如兰飞身而出。未来傻在了殿内，记不起兰妃的不敬，只一个“我”字就叫她的心生疼生疼。对她，他竟称的“我”而不是“眹”……
　　这一夜，罗迦一去不返。
　　惟有一人，坐于偏隅，将一切看在眼底，洞悉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