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七个小矮人

17、第十六章 梨花春雨掩重门(一）

　　十九
　　日薄西山，三人才踩着疏浅的月色回到宁夜宫。
　　喜鹊和如意早已张罗开一桌子菜，何冬喜宝也忙着打下手又是端盘子又是摆筷子。喜鹊眼尖一眼瞧见这三人慢悠悠地腾进来，火气就跟着腾地上来了，扯着嗓子埋怨：“我的祖宗们嗳，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心怜去厨房帮如意洗菜，玉簪去把‘寿’字贴起来……主子，您也别光顾着喝茶，快来给奴婢打下手。”这自称奴婢的小蹄子欺上瞒下的竟知道支使她这个当主子的……未来心下犯着小小的嘀咕，却自知理亏，忙放下茶杯讨好似地过去帮喜鹊摆菜了。她那受气的小媳妇样逗得满堂哄笑。时间就在这暖融融的气氛里一点点过去了。
　　“喜鹊，长发呢？”
　　“去接寿星了，有一会儿了。”
　　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日，锦瓯的生辰。他幽居养心宫多年，他的生辰自然也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不像皇太后苏轻涪的寿辰那么隆重盛大。今年，未来不想再让锦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又添一岁，她要为他过一个热闹温馨的生日，好叫他永远记得曾经还有一个女子在他的生命中走过。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未来有些急躁地问：“喜鹊，菜都快凉了，长发怎么还没回来？”
　　这边正说着话，却见倏地一个影落在了未来的眼前。“人呢？”饭桌前围坐的一帮人异口同声地问。长发犹豫了一下，对未来说：“主子，您跟我来。”未来瞧见长发眼里不同寻常的一丝担忧，心下莫名一紧。难道是出什么事儿了？

　　二十
　　长发把未来夹在腋下，一使轻功，顿时飞檐走壁，很快来到了养心宫，趁着守备不察，偷偷潜了进去。
　　长发的轻功极佳，飞在天上的感觉也很刺激，可惜未来一点感觉也没有，整颗心都牵挂着锦瓯的安危。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今晚有生命危险的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锦瓯，而是年轻力壮的罗迦。
　　映入眼帘的是锦瓯垂首描菊的专注神态和罗迦仿佛染霜的背影。罗迦居高临下的身影覆盖了锦瓯清冷的身影，在窗外月光的映衬下，一个伟岸挺拔，一个却清瘦单薄，让人不禁蒙生了岁月催人老的感伤。未来还来不及拾掇心下的酸楚，就听见罗迦愤懑的声音在这静谧诡异的夜里响起回荡，一字一字含仇带恨，直击得人心碎成了一片一片，却不疼，就是血留不止。
　　“我娘算什么？”
　　锦瓯始终低着头专注地画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罗迦的质问。
　　“为什么要跟你姐姐生下孽种糟蹋我们母子？”
　　罗迦的咄咄逼人，终于让锦瓯握着画笔的手打颤儿了。可是这种折磨似乎远无法满足他，猛跨前一步，他狠狠拍掉了锦瓯的画笔。浓墨浸染宣纸，金菊团团簇拥中一个女子倾城的笑靥模糊不清了。罗迦紧紧盯着锦瓯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当看到他的眼底闪现一片疼痛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报复的快意，冰冷地嘲讽道：“人都死了，画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没有人知道此时罗迦的心里有多痛……他们母子在他心里果然什么都不是，只有那个死去的女人才是他的珍宝，不管自己怎样辱骂，他都没有反应，可是一旦事关那个女人他眼神都变了，可是他越是这样在意，他就越要让他痛让他愤恨，哈哈，谁叫他罗迦身上流的是他黎锦瓯禽兽不如的血呢……
　　乍一听到‘死’，锦瓯猛地抬起头，赤红了眼，扑上去就死命掐住了罗迦的脖子，口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夜宴不会死，她不会死，不会……”罗迦几乎忘了反抗，愣愣地看着锦瓯。眼前这个力气大得惊人，直要了自己性命的男人真是他的父亲吗？
　　‘夜宴不会死’这五个字，直说到最后，全淹没在了锦瓯的哽咽里，他掐着罗迦脖子的手更狠命了几分，摇晃着他，发出的声音却近乎哀求：“夜宴不会死，你说呀，你说呀，夜宴不会死，她不会死……”十七年入骨的相思，折磨的何止是罗迦和他母亲？锦瓯，可怜的锦瓯，你的夜宴她不会死，因为她永远活在你的心里，所以请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算我求你了……未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撞开门，冲进去，把锦瓯抱在怀里的。这样脆弱的锦瓯触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当看到未来的那一刻，锦瓯放松了所有的戒备，像一只收起全身利刺的小小刺猬倚进她怀里，望着她的脸，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夜宴不会死……”
　　脖子上的力道一撤离，罗迦便踉跄地扶住了身旁的案台才不至于跌倒，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怒火涛天地抬起头，语气却犹胜三九寒天。他说：“我不会让你好过。”说完也不再看这屋里的任何一个人，就径直朝门外走去。未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分明脆弱却强装坚强硬是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心里像是生生被人剐了一块，蓦地疼得喘不过气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锦瓯推给了长发，便追着罗迦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罗迦，我不相信你是真的恨锦瓯，如果没有深切的爱，哪来刻骨的恨？被自己的父亲掐住脖子差一点死掉一定不好受吧……但是请你千万千万不要怪锦瓯，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不小心忘记了你和你的母亲……
　　思绪百转千回间，未来一眼就辨出了那隐在夜色中的明黄身影，加快脚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没想到，手刚一触到他，就被狠狠甩开了。罗迦的步伐迈得越发大越发快了。未来好不容易才能跟上，三番五次努力都被罗迦绝情地挥开，终于恼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不管罗迦怎么甩怎么咆哮就是不放开。你不鸟我，我就耍赖给你看。未来得意地嘴角牵起了一丝胜利的笑，罗迦也甩不动了，咆哮也咆得累了，停下来一动不动就杵在了那里。未来趁机拽住了他的手，牵着发愣的他向宁夜宫走去。因为是一前一后，所以未来并不知道身后的罗迦正用怎样的眼神看她。如果她能看到，一定不敢相信罗迦会用那样祥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彼此交握的双手，仿佛陷在了一段悠远的回忆，唇边隐隐的浅笑缓和了他身上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