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七个小矮人

14、第十三章 谁教岁岁红莲夜

　　十六
　　兰妃受伤已是月前的事了，如今伤势已大好。那日违了宫禁出宫，皇帝倒没怎样，皇太后倒是发了次狠，罚她禁闭一月抄《女经》。
　　月娘像是人间蒸发了，消失了一个月。任何人不可探视，未来像坐牢般地好不容易捱到了解禁。这日，弄玉似乎心情颇为不错，一进门就看到未来在院子里摆弄她的爱草，一会儿要铲子，一会儿要叉子，忙得玉簪焦头烂额。
　　“姐姐也别逗这奴才了，瞧他都眼冒金星了。”
　　玉妃打趣，未来也不着恼，仍是自顾自地差遣。这一个多月着实让未来有些上瘾，看着玉簪那淡然的假面一天一天脱落，竟有种得逞的快感。
　　“今天有什么事儿让妹妹这么高兴啊？说给我听听。”
　　说话间，未来使一个眼色吩咐玉簪倒茶去了。看来姐姐是着实欢喜玉簪这孩子。弄玉不禁觉得有趣，笑容漾上唇角。
　　“姐姐，妹妹告诉你一件百年难得一遇的事儿……”
　　玉妃已有点跃跃欲试，再禁不住未来眼神的鼓励，打开了话匣子。
　　上元节过后，就是一年一度的选秀。因为未来被禁闭，所以这个重担就落在了玉妃和兰妃身上。李相之女李卿今年满十四本也在秀女之列，今早弄玉和如兰殿选之时，却发现并无李卿，一问教导嬷嬷才知道李卿携包袱逃了，但却在房中留下了一张字条。
　　说到此处，弄玉先卖了一个关子，笑问：“姐姐，你猜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什么？”
　　“上面写着‘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那丫头好生伶俐，竟讽刺起她那书生的爹。小丫头倒也至情至性，她求皇帝网开一面，不要怪罪李相，一人做事一人当，十年后她定当献上北裴的山河负荆请罪。”
　　“人小鬼大，打下一个国家谈何容易。看来她是去边关从军了。”
　　“嗯，妹妹听说，小丫头的闺房里什么都没有却挂了一幅定远侯沈世忠的肖像，肖像上题的是大诗人顾怀南的《望蓟门》。
　　燕台一望客心惊，笳鼓喧喧黎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沙场烽火侵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此等气魄不让须眉，小丫头许是自小就以沈将军为榜样鞭策自身的。”
　　这番“黄钟大吕，音响铿锵”的诗，未来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现在的全副心思都在一件事上。李卿这丫头对月娘情根深种，临行前定会去见月娘一面，而月娘的失踪是否与她有关？
　　“姐姐，姐姐，可有在听妹妹说话？”
　　弄玉连唤了好几声，总算是把未来的魂给唤回来了。拍拍手，站起来，正想去殿内洗手，却从围裙兜里掉出个东西，止住了未来本欲往前的脚步。弄玉眼明手快先未来一步捡起那掉落之物，原本还是一脸戏谑的表情，却突地定在了当场。“姐姐，这香囊……”弄玉竟似陷入了回忆，刚才还明快的声音瞬间浸漫了悲伤。
　　“妹妹，你认得这香囊？”
　　弄玉像是被我的话一惊，颤着手把香囊放在了石桌上，霍地站起身顾不上行礼就匆匆向我告辞了。她说，姐姐，妹妹身子有些不爽，改天再来看你。
　　弄玉这傻孩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竟是连一点儿戏都不会演……她这样反常的举动，未来又怎能不看在眼里，这也更加深了未来的疑惑……
　　这个香囊正是上元节次日那天夜里月娘落在她床上的。之后的这一个多月里月娘就再未露过面，未来也没有办法还给他，带在身边把玩了这许久，只能肯定这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送给他的。藕荷色的青缎面做成的香囊上面绣着盘根错枝的红梅，枝蔓缠绵间似乎隐隐呈现了什么图案或字样，可是未来却始终参不透。将这香囊举至鼻端，未来便又闻到了干涩寡淡的梅香。看这布料闻这梅香，应该是有些年月了吧，不知道它承载了一份怎样的感情？能让月娘经年戴在身上，可见这香囊的主人对月娘而言定是不同的。一想到这一层，未来心里就免不了一阵难受，仿佛心爱的东西被人窥觑了似的。而且弄玉刚才的表现分明就是认得这香囊，难道她与月娘认识，还是说她就是这香囊的主人？弄玉酷爱梅花，章含殿里的梅海奇观早已是丹凤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
　　未来轻蹙蛾眉，大声唤了声“长发”，随即便有一道身影落于半步之外恭敬地立在她身旁。
　　“长发去查一查弄玉入宫前都接触过哪些人。还有，别忘了晚上去养心宫把人接来。”
　　“是，主人。”
　　“……还傻站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
　　“主人，这是您上回要奴才查的。”
　　“哎！长发啊，下次有什么就直说。我看起来那么吓人吗？你抖什么呀？”
　　未来眼看着一个身长八尺的汉子在自己面前瑟瑟抖作了二月寒风中的落叶，忽然意识到有必要检讨一下自己平时的为人。接过长发递来的绢帛直接揣进了怀里，等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仔细看吧。未来把宁夜宫当自己的第二个家，这宫里的人都是她的家人，所以她做事很少避讳，也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可是这回不同，毕竟是挖人墙角，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