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七个小矮人

11、第十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三）

　　十二
　　陌上尘。
　　月娘牵着神情恹恹的未来步入时，原本喧哗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复又突然松开，寂静的大堂又重新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能不欢呼吗？
　　多少亲王贵胄千金一掷换月娘一笑皆不得，多少豪门公子为一赌月娘芳容铤而走险皆不得，如今他们这些人何德何能竟可尽享这人间齐福？于是，那“福源”便光荣地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公子折扇轻摇，眸间仿若凝聚日月的光辉，幽幽流转，铺泻一条月下古道深埋山涧，耐人寻味。眉若远山，目若清波，猛然撞入眼帘叫人心惊，尤其是折扇遮面时左脸颊上若隐若现的半面妆纹，白璧无瑕，腻如云母，嫩蕊青青，浑然天成的一朵血玉簪绽放在少年郎白如冰雪细腻的脸庞上，镌刻了一副异常诡异却又极其惑人的画面。让人忍不住感叹又是一个“红颜祸水”啊！
　　说起这半面玉簪纹饰，还是未来歇在榻上的那几日突发其想命何冬着手办的，那日何冬递来的锦盒里装的便是它。原想用这纹饰遮掩容貌方便行事，却不料反倒更加引人注目了。
　　‘陌上尘’原先叫做‘翠微阁’，月娘用自己当上花魁后赚到的第一桶金买下了这间艺馆，并将它更名为‘陌上尘’，且退居幕后做了楼主。由此，月娘的心思可见一斑，未来自认为是了悟的。‘陌上尘’，君如陌上尘。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不过是苍茫人世陌道上的一片尘埃而已，若想营生，只需各凭本事，无高低贵贱，却有贫富悬殊。未来看着眼前貌似混乱，实则井然有序的场面，不由得再次对月娘心生敬佩。要怎样心思的妙人才经营得出眼前奇景啊……以前只当世道可惜了月娘这样的女子，如今既然已知月娘实乃男子，那他必定不该是被这样一番小天地困住的池鱼，未来暗叹口气，她与月娘虽互引为知己，却终究不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望着身旁人脸上的神色舜息暗淡，似比之前还要阴郁上几分，月娘轻叹口气，抚慰似地轻握了握未来的小手。
　　“‘陌上尘’就是一个小社会，按劳分配是它的规则。你可以富贵无极，也可以一贫如洗，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在‘陌上尘’你就是你，没人会在乎你的爹娘是谁。在这里有摆摊的，有开专柜的，有卖艺的，有寻戏作乐的，不管是哪行哪业，只要你有本事，你就有翻身的机会。形形色色的人可以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就像我和你，你知道吗？”
　　就在这一刻，两人彼此望进了对方的眼睛里，未来在月娘晶亮的瞳仁里清楚地看到了她自己。须臾，彼此相视而笑。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幕落在了一双冰冷薄怒的黑眸里，即将有一场狂风骤雨上演。
　　月娘离开已有一刻钟了，只对未来交代了句，等我，就将她一人安置在了清风间。
　　清风间并非‘陌上尘’最好的雅间，却绝对是最清雅幽静的一间，且地理位置极佳，望出去可将整个大堂一览无余。
　　一壶酒，一曲阳关。
　　未来打发了弹曲的女子，闲闲地倚在窗栏上向外眺望。
　　只见一个白姓女子的专柜前座无虚席，她正谈笑自若地举着一把缺了几齿的木梳拍卖着：“……这曾是月娘最喜爱的一把桃木梳，现在忍痛割爱，起价五十两白银。”
　　一把破败的木梳，竟要五十两白银，月娘的受欢迎程度叫未来咋舌。
　　未来本不欲再看，却听一清脆的女声，傲慢叫嚣道：“一把破梳子有何稀罕，本姑娘千两黄金买‘陌上尘’楼主一舞。”未来当下转回视线再看，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娃，生得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却娇蛮任性。
　　那白姓女子很有些为难，半晌才开口道：“姑娘开得价码实在诱人，但需索之物着实令在下为难。我既开门做生意本该是‘只有你付不起的，没有我卖不起的’，可是楼主早已金盆洗手……”
　　话音未落，适时，一黑衫汉子挤入人群来到白姓女子的跟前一抱拳，随即附耳对她细说。
　　不一会儿，那白姓女子再抬首重又回复到了先前谈笑自若的神态，只见她檀口微启：“在下代楼主谢过姑娘的厚爱，只怕千金有价，知己无价，楼主借花献佛愿一舞搏红颜一笑。望清风阁里的贵客好生享用今晚的月色且不虚此行。”说完，再不看那女娃娃一眼，对身旁的黑衫汉子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迅速消失在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