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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夜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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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行将结束的一个清晨,赤西仁像往常一样推开了鹤鸣斋的大门。
想到待会儿就可以尝到的,期待了一整个夏天的桃子酒的美味,赤西眯起眼开心地笑了。
走进店堂的时候,他稍稍吃了一惊。
描绘着美丽纹饰的瓶瓶罐罐随意的放在地上,乱搭在椅背上的绮丽织锦和散落各处的古老绘卷,在夏末的阳光里散发着淡淡的岁月的香气。
“很抱歉,小店现在正在整理中,方便的话请您明天再。。。。。。哦,是仁呐。”
年轻的店主从一堆古物中回身笑着招呼道,一声黑底石榴花图样的和服在这一室的古物中显得格外艳丽。
夏末的大扫除,已经成为了鹤鸣斋的惯例。
期盼了很久的桃子酒终于到了可以喝的时候;这个夏天最后的石榴花只盛放在龟梨和也的黑色和服上;窗外的蝉鸣声似乎也渐渐变得微弱然后不再听见。
不知不觉,秋天就快要到了。
时间,似乎总是在这样的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不见。但是,正是因为这样不经意的时光更迭,才会有许许多多新的故事发生。
赤西很自然地走到龟梨身边,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找了个空间坐了下来。
龟梨的身边,放着一只彩绘的漆盒。深黑的底色将上面缠绕的描金芍药花样衬托得越发华美。
“真漂亮!里面装了什么?”
似乎是询问的话,但赤西并没有等到对方回答,就径自打开了盒子。
“喔,是这把扇子啊。”
深色的绒布底衬上,一柄浓郁墨紫的檀香扇,散发着令人怀念的香气,宁静而宏远。
“我从最里面的箱子里整理出来的。”龟梨轻轻拿起那把扇子,嗅了口气说到,“只是不论再怎么保存,香气也还是淡了。”
将近十年的时间,最好的檀香香气也渐渐变淡了。
“是啊,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赤西的声音里染上了浓浓的“回忆”的味道。
那是赤西仁初次遇见龟梨和也时的事情了。
赤西仁在他十八岁的那一年深秋,遇见了不合时令的萤火虫。
薄暮中的萤火虫,闪着微弱的青绿色的光,稍不注意就从视线中消失了,赤西家的少爷费力而好奇的跟在它们后面。
那些摇摇晃晃的小小生灵,在飞进了某家店的玻璃橱窗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不见了啊~果然是我看错了。”赤西仁抓了抓自己毛茸茸的卷发,“就是说嘛,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萤火虫嘛。”
“请问,您。。。看见了萤火虫么?”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赤西转过身来,面前站着的,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黑色的和服前襟上印着蜿蜒的桂花树枝,金线绣做的桂花点缀其上,衬着背后古朴的木制建筑,仿佛是年代遥远的,泛着微黄的画卷。
“请问,您是看见了萤火虫对么?”
“诶?嗯,看是看见了。不过,应该是我眼花了吧,毕竟已经是深秋了嘛。”
“这样啊。。。。。。”少年微笑起来。
“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稍稍休息一下?鄙姓龟梨,是这家古董店‘鹤鸣斋’的主人。有件东西想请您看一下。”
“诶!可是。。。。。。”
“来,快请进来吧。”
赤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少年的店主已经推开了雕刻着鸣鹤的大门,将他请了进去。
把对方当成了过分热情的生意人,赤西在店堂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作为招待端上来的是一杯温热的茶水和一碟晶莹剔透的点心。
几朵舒展的白菊漂浮在青釉的日式茶杯里。赤西小小的呷了一口,菊花的清香中夹杂的甘草的淡淡香甜在口中蔓延开来,让人觉得格外舒爽。
“这个,请看一下。”
递到赤西手中的,是刚才在橱窗里看到过的扇子。
不用凑近,就闻到了檀香安然沉静的香气。上好细绢的扇面上,画着微黄的圆月照耀下的大片草原,泥金的萤火虫隐身其间,是并不奇特的图样。
“这个天气却把扇子展示出来,似乎有些晚了啊。”
“这柄檀香扇来自唐土,等辗转到我手中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未免有些可惜啊。”
在店主语焉不详的叹息中,赤西轻轻扇了扇手中的绢扇。伴着一天中最后一缕阳光,那些泥金的萤火从扇子的褶缝中飘飘摇摇飞舞而出,一瞬明,一瞬暗的在光影中变幻着。
“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从手忙脚乱的赤西手中拿过檀香扇,龟梨轻轻地在空中挥舞一下,仿佛沿着看不见的轨迹一般,小小的萤火虫隐没在了青碧的草色之中。
“那个,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
赤西有些混乱的解释着。
“哪里的话,我才是呢。不由分说就把您拉了进来,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那么,今晚请您再次光临鹤鸣斋,让我请您吃顿饭作为赔礼吧。”
“不用。。。。。。”
没等拒绝的话说出口,对方就抬起脸露出了让人不忍拒绝的微笑,赤西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好,好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再次来到鹤鸣斋的时候,明月正当夜空。
店堂内并没有其他的照明,满月的光华透过橱窗的玻璃倾泻而来,泉水般的光泽笼罩着屋子中央的方几,两只铺满金黄菊花瓣的釉彩瓷盘里,蒸得比胭脂还红艳的大个儿北海道螃蟹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同色的小瓷碟里,刨得薄薄的本节枯有着樱花般的粉嫩;泛着冷光的小炉子内,曲线玲珑的白瓷酒瓶飘荡出清甜的桂花酿的味道;桌角上放置的,正是那把会跑出萤火虫的奇怪绢扇。
“来,快请坐吧。”
赤西在柔软的丝织垫子上坐下来。
“那么,请您精心观赏。”留下一个神秘的微笑,龟梨拿起扇子,姿态优美的挥舞起来。
“诶诶诶诶诶!!!!”
随着店主的手势,宛若被月色浇灌着生长一般,扇面上的图画在虚空中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伸展开来。只是一瞬的功夫,鹤鸣斋内的景色就被月夜下的草原所替代。
“这,这是。。。。。。”
望着轻盈飞舞的萤火虫,赤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这是属于盛夏唐土的景色。”龟梨在赤西的对面坐下,往对方和自己的白瓷酒盅里注入了闪烁着微微金光的桂花酿。
“虽然是不合时令的景色,不过也是这些小家伙们一生一次的舞蹈。本来以为错过了时节就无法看到了,没想到他们会想要为客人您表演呢。说来还真是托了您的福啊。”
仿佛上好天鹅绒的天幕之上,象牙黄的圆月周围,薄薄的月晕清晰可见;月光下的草原望不到尽头,微微泛着碧绿的波浪。小小的萤火虫拖着长长的光晕,交织出金色的光网。
这些小小的生灵,带着飘洋过海的记忆,在檀香宏远的香气之中,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最后的舞蹈。
在这样奇妙的景色中,任谁都会以为不过是梦境一场吧。赤西在矮几下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却疼得差点叫出来。
对面的少年轻轻笑出声来。
“事物历经时日必有变化,并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匠人们在做这柄扇子的时候倾注了自己的心血,一位位的使用者则加入了自己的喜爱与想象。而我们所看到的,可以说是沉积在这把扇子中的记忆吧。”
虽然还是不甚理解,但在面前少年淡定从容的微笑中,赤西的心情渐渐平缓,自然的观赏起了这虚幻又真实的奇妙景象。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种自中土而来的名为“月饼”的点心。
赤西拿起一块小小的满月般的糕点放入口中,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美味啊~”
“客人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呐,我说。。。”赤西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后说道。
“嗯?”
“我们差不多大吧,你老是对我老是用敬语很奇怪啊。我叫赤西仁,你。。。叫我仁就好了。”
“那么,仁,你可以叫我和也,我叫龟梨和也。”
仿佛是被对方略带羞赧的笑容所感染,少年店主白净清冽的细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大大笑颜。
从龟梨手中接过那柄檀香扇,赤西慢慢展开,原本洁白的绢布因着十年的岁月流转染上了淡淡的鹅黄,像是被月光染就似的。
赤西轻轻挥动绢扇,却并没有再见到那流光飞舞的萤火。
那一生一次的梦幻般的景色终究只沉睡在记忆之中了。
察觉到对方略略的失望,龟梨提高了音量建议道:“呐,再过些日子鹤鸣斋的石榴就要熟了,仁到时候要不要来尝个新鲜呢。”
十年的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很多东西在这段日子里好像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比方说面前那个男人的微笑,比方说自己看到那个微笑后感到的满足。
夏天,意外的是个适合怀念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