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螺钿香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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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越来越深。傍晚的太阳把暖黄色大阳光洒进鹤鸣斋的玻璃橱窗里，给店堂内的古物蒙上了一层暗暗的金光。
“果然，还是夏天的夕阳最漂亮啊。”喝干了飘荡着淡淡荷花香气的清酒，赤西仁大声感叹着。
“是么。”用手指描摹着荷叶色小酒盅的边沿，龟梨和也应道，“可是，夏天的黄昏对我来说却是最麻烦的呢。”
“嗯？”
“仁听说过没有？黄昏，是白昼与黑夜的交界，是一天中时间界限最为模糊的时刻，因此，被人称为‘逢魔之时’喔。”
“是……是么……”
满意的感觉到对方的些许畏缩，龟梨继续说道：“夏天的黄昏会持续很长，所以啊，对于古董店这种聚集了很多思念的地方，最麻烦的就是现在这种时候了。”
“啊哈哈，哈哈……和也啊，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啊？”
心里偷偷笑着赤西转换话题的生硬，龟梨回答道：“应该是那个吧，那个。”
顺着龟梨手指的方向，赤西看见了紫檀木的架子上放置的一个螺钿的木瓶。
“很漂亮啊！”赤西很喜欢那个木瓶上的繁复花纹。“做什么用的？”
“是个装香料的瓶子。你闻到的应该是里面的残香吧。”
“不早了，我来收拾一下准备关店吧。”端起放着酒具的描花托盘，龟梨向内室走去。
出来的时候，龟梨看见赤西跟一个青年站在紫檀木架前正交谈着。
“和也和也，”赤西向他招呼着，“这位客人对这个香瓶很感兴趣呢。”
龟梨走了过去，向对方微微笑道：“客人喜欢这个瓶子么？”
青年点点头：“我原先也有一只一样的，只是后来被我送给了别人。”他的声音如樱果子般的软糯，叫人听来有说不出的舒服。青年深吸一口气道：“好香！是黑沉香吧。以前我也常燃这种香呢。”
“客人你很清楚啊。”龟梨微笑着，“那么，可以的话，能给我们讲讲你那只香瓶的故事么？”
见龟梨身旁的赤西也是一脸好奇的表情，青年点了点头：“那只香瓶，是我的一位前辈送给我的……”
青年开始讲起他的故事。
这位名叫山下智久的青年曾经是一名歌舞伎女形。那位赠与他香瓶的前辈，名叫生田斗真。
说是前辈，生田也只不过比山下大了不到一岁罢了。因而与这个后辈格外亲近，也对他极为照顾。前辈们偶尔也会调侃生田说：“斗真，你不能这么宠山下！”
生田好像很惊讶：“我有么？没有吧！”他又转向山下：“对吧，山下。”
他总是笑得那么温暖，好像能让人从心底里都明亮起来。
那是很晴朗的一天，山下和生田出了歌舞伎座正准备去庙会，一瓶不知名的液体一下子朝山下泼了过来，他当场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生田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过他护在怀里，那些液体大部分就都泼在了生田的背上，零星几滴落在山下的手臂上，燎出了晶亮的水泡。
“狐狸精！去死吧！！！”女人尖利的咒骂声穿透耳膜，直到被闻声而来的歌舞伎座的人抓住，仍旧恶毒的咒骂着。
山下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外界隔离一般。生田紧紧地搂着他：“没事了，没事了山下，没事了．．．．．．”颤抖的声音连带着手臂也不住发颤，最后终于连眼泪也一齐抖落下来。“还好没事。要是我慢了一步，要是来不及．．．．．．．山下．．．．．．山下．．．．．．”
生田的泪水不断滑落进山下的领子里，山下这才回过神来：“斗真．．．．．．我好怕．．．好怕．．．．．．”
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是某个被山下所扮演的女形迷了心智的男人的妻子。这场疯狂的爱所留下的见证，是山下手臂上的淡淡伤痕，和生田那件被完全毁坏的外袍。从那以后，山下近乎偏执的开始熏香。
“斗真，斗真，你闻到没有，皮肉和衣服被灼坏的味道，好臭，好难闻．．．．．．＂
生田知道，那是山下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便尽力为他收集香料。
“山下，你看这是什么！”一天，生田拿了个暗色的木瓶子给山下。
“好漂亮！”山下不住地抚摸着螺钿的花纹，“好香！这是什么？”
“是黑沉香。”看见山下的笑容，生田感到很满足。“香铺的老板说，这种香可以熏遍三千世界。传说，就连亡灵都可以乘着这香，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 ．．．．．．
“我曾经跟斗真说过，如果我死了，也要乘着这香去找他。可是没想到，他会先我而去．．．．．．＂
“其实从很早开始斗真就为了我拒绝过许多想要带他走的人，只是那时斗真正当红，座主也舍不得他这棵摇钱树。但后来我渐渐红过斗真，加之那次想要带斗真走的，是巨商小栗家的少爷（＝＝），座主就答应了。斗真他怎么反抗都没有用。临走的时候，我把那个香瓶送给他留作纪念，可是没多久，就传来了斗真的死讯，那只香瓶也就不知所踪了．．．．．．”
山下说到这里，早已哽咽，一旁的赤西也备受感染，一幅凄然之色。
龟梨微微欠身说道：“抱歉让你提起伤心事了。不过，那位生田先生过世之后，你呢，是怎样生活的？”
“我．．．．．．”有许多画面用入脑海，山下皱起了形状优美的眉毛。
说着“斗真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啊”的座主；叹息着摇头而去的大夫；坐在自己床边哭泣着说着“山下前辈不要死”的后辈们．．．．．．
“对啊，我已经死了啊。斗真过世之后没多久，我就病死了啊。”山下惚然道。
“和，和也，就是说，他．．．是鬼？”赤西变得异常紧张。
“对不起，吓着你了。不过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来完成我的心愿罢了。”山下朝赤西温和的笑着。
龟梨安慰似的拍拍赤西的手，对方勉强露出笑容后，他才走到紫檀木架边，拿下那只香瓶放入山下手中，
“这本来就是你的吧。应该，是它呼唤你到这里来的。”
黄昏，逢魔之时，百鬼易行。亡灵们都趁着这个暧昧的时刻，来完成生前的愿望。
山下轻轻笑了：“也许吧。黄泉岸边，我一直找不到斗真。所以我想，也许黑沉香可以帮我的忙。”他深深吸了一口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现在，我终于可以再见到斗真了。”
说完，他的身影便慢慢消失了，仅剩下那只香瓶掉落在地。
“他走了么？”赤西轻轻拉了拉龟梨的衣袖。
“嗯。”龟梨拾起那只香瓶放回原处。
“那他会再见到斗真么？”
“嗯．．．或许吧。”龟梨走到一张花梨木椅边坐下，赤西也跟着坐在他身边。
“呐，仁，这个瓶子，是我无意间从一个在小栗家当过仆人的老伯那里收得的。”
“嗯？”
“我买下这个瓶子的时候，那个老伯告诉我，这个瓶子上曾经被淬过毒。虽然已经处理过了，但他还是让我要小心一点。”
“诶？那斗真他．．．．．．”
“没错，”龟梨点点头，“那位生田君，其实是被毒死的。是一种慢性毒。当时小栗家查出这件事的时候，曾经怀疑过是哪位夫人出于嫉妒而下的毒，不过医治生田的大夫说它应该是到小栗家之前就中毒了，所以毒素积得太多，才救不回来。那时候，又有哪位夫人能在他从不离手的香瓶上下毒呢．．．．．．”
“可是，那个瓶子，是智久亲手送给他的呀。难道说．．．．．．＂隐隐感到了令人悲伤的事实，赤西没有继续说下去。
“谁知道呢。”龟梨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我想，也许山下君也不是单纯的‘病死’吧。”
“真是可怕的爱情啊。＂沉默了一会儿，赤西开口说道，“那个为了夺回丈夫的心而去伤害智久的女人是这样，为了能永远跟斗真在一起的智久也是这样。不知怎么回事，都让我感到有些害怕啊。”
“呐，仁有过即使是死也要和什么人在一起的心情么？”
“我永远不会这样做哦。”
“嗯？”
“死了的话，会怎样谁也不会知道吧。等到变成了亡灵再来后悔，不是什么都来不及了么？与其把‘在一起’的希望寄托在这种完全无法掌握的事情上，不如珍惜好每一个‘今天’来的比较实际吧。”
“所以啊～”赤西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我每天每天，都要跟和也在一起喔。”
“呵呵．．．”龟梨不好意思地笑着，
“呐，仁要不要再喝一点荷花酿？佐酒的点心，用荷叶蒸糕好不好？”
看见听到美食笑的一脸开心的男人，龟梨满足的走进内室开始忙碌起来。
前方的事情，谁也无法知晓。我们一起，把每一个“明天”过成了“今天”，又把“今天”过成了“昨天＂，就这样一直一直过下去。这个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螺钿香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