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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匣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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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明明是过了立春的日子,却还时不时的像今天这样下着雪。
薄薄的雪自灰色的天幕中零星地抖落下来。刚刚过了中午,天色就开始阴沉下来,没有阳光的天地之间呈现出一片虚空之态。
赤西仁踏着薄薄的积雪,像往常一样推开了鹤鸣斋的大门。
“哇~外面好冷啊,和也。”
脱下厚厚的外衣,赤西仁走到暖炉旁烘起了手。
年轻的店主一边把对方的外套挂在门旁的桦木衣架上,一边应道:“估计着你也快到了,就又添了些炭进去。”
镂空莲花的暖炉里,正烧着红红的炭火,烘的室内暖如春日,似乎连店主和服上绣的的墨色兰花都要被熏得散出香气来了。
今日的茶点,一应以梅花作为原料。碧玉般的青色瓷盘里,粉白的糕点上嵌着一朵完整的绯色梅花;同色的直筒茶杯里,一朵白梅正在氤氲的水气中舒展开蜷曲的瓣蕊。
“采了鹤鸣斋里头批开的梅花做的。仁尝尝看吧。”在赤西的对面坐下,龟梨微笑道。
“唔,天气虽然冷,梅花开得到是应时。”赤西拈起一块粉糯的糕点放进嘴里,“美味!”
这时,大门上挂着的铜铃的质朴清响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有客人来了。”
两人说着,一起走到了门口。
来人掸了掸身上的残雪,脱下了连帽的毛皮斗篷,露出了一身雪压竹枝图样的墨兰和服,和抱在胸前的包袱。
“原来是上田家的当家。麻烦您亲自送来了。”龟梨朝对方行了一礼。
上田家是制作人偶的名门。来人正是历代当家中最为年轻的一位——上田龙也。
龟梨领着上田至中厅里的长几边坐下,端上新的茶点之后,才在赤西身旁坐定。
“上次鹤鸣斋委托制作的偶人,已经做好了。”对面的上田龙也解开了流云纹的包袱,把里面的一只刻着暗纹菊花的长方盒子放在长几上,然后双手将另一个黑檀木嵌银丝的匣子拢在膝上。
龟梨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个身着万寿菊与蜂鸟图样的华丽和服的女偶。长而柔顺的黑直发衬得人偶小小的脸庞越发秀美,大大的黑眸,娇俏的鼻子,红艳的嘴唇,甚至是腰带上式样繁复的花结,还有指尖细腻圆润的弧度,无一不透露出大家制作的精致,仿佛是,仿佛是这个人偶师的具体而微。
眼前的男子有着人偶般秀美的面容,黑发和服映衬下的雪肤黑眸散发出浓浓的无机质感,宛若活动的人偶般给人以惊心之美。
“不知这次的人偶是否令人满意?”
“不愧是上田家的人偶啊,正式凝固时间的魅力呢。”龟梨盛大地赞叹着。
“可是啊,我觉得有时候时光的流逝也是一种美呢。”
“诶?”
对于赤西的话,上田与龟梨都有些不明所以。
“まあ~我也说不太明白啦,”像是有些烦恼该如何开口,赤西抓了抓自己微卷的头发,“不过啊,你看,就像是鹤鸣斋离开的梅花一样,现在虽然很美,可一旦春天过去,就会凋谢。正因为这种美丽是不长久的,我们才会格外的珍惜与感叹吧。若果长长久久的留住了这种美,你们不会觉得太过奢侈,好像会被惩罚一样么?”
月夜虽美,终归会被白昼所代替;夕阳令人爱怜,也终将被黑夜所掩盖。
事物之美,在名为时间的长河之中慢慢流淌,因时光而失去的美丽也不能不说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呵呵•••”上田轻轻笑出声来,“赤西少爷的这番话到让我想起了上田一族里流传的一个故事呢。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一听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上田家里出了一个天才的人偶师傅•••”
上田开始讲述起那个故事来。
那名人偶师十岁上便展露出不凡的才华,因而备受族人期待。
然而,制作人偶是单调而艰苦的。选木,定型,上色,制衣,每一道工序都要反复再三的练习(毫无疑问以上都是我编的),再加上每日所见的都是年长自己许多的人偶师前辈,小小的少年当然会觉得无聊,于是,他便做了一个跟自己一般大小的人偶做玩伴。
也许是出于叛逆心理,小小的人偶师并没有给人偶涂上传统的白粉,而是保持着原木本身微黝的色彩,画上了别于一般的微垂眼眸。教导师傅越是责骂,同辈的学徒越是嘲笑,他越是要把这个怪异的人偶一刻不离的带在身边,还给他起名叫“亮”。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人偶师开始不满足于一个只能默默陪伴他的人偶,他开始希望那个人偶是个活生生的人。
“每天都根本大爷啰啰嗦嗦的抱怨一大堆,是个男人的话就自己努力看看啊!”
终于有一天,在人偶师又向人偶诉苦的时候,那两片朱笔勾勒的薄唇动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人偶师的愿望太过强烈,那个人偶真的变成了一个能陪他说话的‘人’,”上田的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微笑,摩挲着膝上的匣子继续说道,
“然后,很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从那天以后,人偶师的心里藏了一个秘密。在旁人面前,那是一个不和传统的怪异偶人,但在没人的时候,他是他的“小亮”。
除了依旧是一副木头的身体,名叫“亮”的人偶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陪在人偶师身边,偶尔一起毒舌两句譬如“那个谁谁,人长得丑就算了,就连做出来的人偶都一样丑到让人心痛”之类的话。然后很快的,时光流转到了人偶师成为当家的那一年。
年轻的当家所接到的第一份工作,是为菊间家的养子内少爷制作一个人偶。
说是“少爷”,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菊间家当家的内娈。没落贵族家的小儿子,被家人送给了巨贾菊间,来维持所谓贵族的脸面。
然而,那位身着华丽女式和服的清秀少年却拒绝了上田家所制作的任何一款人偶,执意要买下“亮”。
“那些人偶都是千篇一律的样子,真无趣。再说,身为一介玩物的我摆弄着跟自己一样身份的人偶成什么体统呢。还是那个好了。”指着当家身边的人偶,少年丢下尖刻的话语,“不和传统的人偶,也许才跟我比较相衬吧。”
说完,少年优雅的站起身,华丽的衣摆如流水般渐渐流淌出了门外。
无法违背菊间家的意思,人偶师只好把人偶送了过去。
“别摆这么一张苦脸,大爷我肯定能回来的,不过是不见了一个人偶,他们不会太在意的。”
被装进匣子之前,人偶这样说道。
“然后,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半年之后,人偶终于回来了,可是你们猜,他对人偶师说了什么?”上田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沿着膝上匣子的银丝细细描摹,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说,‘对不起,我想一直在他身边 。’”
“为什么!”人偶师愤怒的叫喊:“不过半年,不过是个男妾,为什么你会选择他!给了你名,给了你命的人是我!”
“对不起。”脱了往日的痞气,人偶认真的像个真正的男人。他跪在人偶师面前,深深地俯下僵硬的身子,“他真的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而已,什么都不会,嘴巴又硬,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就活不下去的样子,所以才更让人丢不下吧。但如果是你的话,即使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
人偶直起腰,正视着对方的眼睛笑了:“我现在所求的,不过是像个真正的人一样,能够陪他慢慢老去。不过,如果不能,那也好,至少,我会比他活得长久,永远不会留他一个人。”
“没有这样一天了!”眼泪划破人偶师凄绝的笑容,“你说,如果把你烧成灰,你会不会觉得痛呢?”
上田在这时停下了讲述,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呷了一口。
鹤鸣斋外的风雪渐渐大了起来。从中午就开始的雪渐成绵密之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上田龙也的故事一般给人以压抑感。
“后来呢?那个人偶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少年?”赤西颤巍巍的开了口。
“后来,人偶师还是没有把人偶烧掉,只是切下了他的头随身带着,日夜不离,毕竟是自己的最高杰作啊。而那个少年,啊~让我想想,好像是投井了吧,在听说了这件事以后。”
一番话让赤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上了上田膝上的匣子,那样的大小,好像刚刚好可以放进一颗头颅,匣子上密密纠缠的银线,宛若某种震慑人心的咒语,叫人移不开视线。
“怎么了,难道赤西少爷以为,我这方匣子里就放着个头颅不成?”回应着赤西的视线,上田不由的笑出声来。
“怎,怎么会!啊哈哈,不过是个故事而已,哪里会有能说话的偶人呢。”
“那么,鹤鸣斋的小少爷,你觉得呢?”上田又问龟梨。
“‘事物历经时日必有所变化。’我们与古物打交道的人总会这么说,其实,变的哪里是器物呢,不过是人心罢了。”龟梨保持微笑,从容回应。
“哦~这么说来,和也少爷像是相信我就是故事里的人偶是咯?那么,不妨让我打开这个匣子来让大家看个究竟吧。”
上田说着,便打开了匣子。
心里想着“不要看不要看”的赤西,眼光还是不由自主的飘向了匣内。
当瞥见里面那个惨白的球体时,赤西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刚刚才开始动手做的人偶,还不成型,让二位见笑了。”上田从匣子里捧出那个球体。明明是谦虚的话,眼中含的却是恶作剧的光芒。
“哪里。那个故事‘最后’没有成真真是太好了。”龟梨礼貌的回答。
“假的啊••••••”赤西这才长长的吁了口气。
门上的铜铃又响了起来。一个一脸老是但鼻子却大得可笑的男子站在门口向上田恭谨地说道:
“龙也少爷,风雪大了,我来接您回家。亮少爷跟内少爷已经到了。”
上田收拾好匣子站起来,一边让男子帮自己穿上斗篷,一边抱怨道:“真是的,丸子,你看内是不是又长高了?每次内一长高,亮那家伙就让我重新给他加高,还从来不给工钱,早知道当时就该烧了他!”
“以后关于人偶如果还有什么需要,上田家一定全力以赴。今天就先告辞了。”穿戴完毕,上田推门走了出去。男子苦笑了一下,向店内的两人道了声“我家少爷给两位添麻烦了”也转身追了上去。
“和也,那个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啊,谁知道呢。”
龟梨重新端上两杯热茶,在赤西身边坐下,
“不过啊~”
“嗯?不过什么?”
“‘时光’,也许真的是一种恩赐也说不定。”
长长的时光就这样溜走,人们终归会深深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短暂无力的生物。但正因如此,人们才会懂得,想留在某人身边,想把某人留在身边,能实现这样的愿望有多么可贵。
风雪渐渐安静下来,不久之后,乌云就会散开,再过几天,太阳也会出来了吧。
“呐,春天终于要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