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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黎明无夜』.贰 ...

  •   一群孩童当即就愣住,穆之末赶紧让穆别夏请了穆期过来,自己逞强地跳下河中救人。那河虽然只有几尺深,但流的很急,穆之末刚跳下去就被卷进河里。

      他不会游泳,只能勉强抓住岸边的一块石头。掉河里那孩子在他下方几步远,抱着一根快要断开的残木。穆之末想伸手去够他,却总差一点。

      他找准时机松开那块岩石,一手抱着那孩子一手向岸边抓去。可那岸边光秃秃的,穆之末只抓了一手泥,细小的石粒划破手掌,扎入血肉之中。

      “抓住!抓住绳子!”穆之末向岸上看去,只见一群人拽着一根绳子在他下方,岸上来了十来个人,穆之末看见白远也来了,身旁站着穆别夏。

      他费力抓住绳子,把怀中那孩子送到上面后,他实在坚持不下去,手松开了绳子,咆哮的河水将他卷入下游,寒冷侵入体内,他闭上了眼,隐约听见岸上有人在喊话,但说的什么也记不清了。

      他好像是死了,却意外在自家的床上醒来。

      穆别夏一直在照顾着他,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过。穆期也没出诊,专心在家守着他。

      穆之末也真是命大,在河里泡了一天都没死,最终在下游被人寻见。

      穆之末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仿佛死了,那种逼真的感觉不像是他做的一场梦。

      或者说,他死了之后又活了。

      或许是这样。

      童年的种种事情仿佛还历历在目,就像昨天的事一般,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不用颠沛流离的日子。

      一切美梦的破碎,都在他十二岁那年。

      东洲这地方旱,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可那年的雨,像是下尽了此后百年的量。

      大雨下了十天。

      屋中阴冷的很,白远的病又犯了——他那病最是见不得雨天和雪天,天一凉,那四肢百骸就不可忍耐的痛着。每每他发病时,惨白的脸上都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从骨中传来的深深凉意硬生生把他疼晕过去。

      穆别夏总是窝在穆之末的怀里哭,他从小就爱哭,学业完成不精要哭,哥哥被打了要哭,仿佛他天生就多愁善感似的,把哥哥没流过的泪都哭了出来。

      穆之末这时就劝他,他说他们那爹命中享福,注定是要活个大岁数的。穆别夏就问他这话是谁说的,穆之末说这是他自己算出来的,还补充道他算命一等一的准,天生就是个算卦的好手。

      大雨带来的灾难不仅仅是给白远的,还有东洲千万的黎明百姓。

      大雨冲塌了无数房屋,多少庄稼付之一炬,河水卷走了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死亡者不计其数。

      穆之末家也是其中之一,他们的茅草屋在第六天时就被冲毁了。穆期背着奄奄一息的白远,穆之末拉着比他矮一头的穆别夏——当时他还没有这么瘦,人也看着比现在健康许多。他们一家四口随着同样被冲毁了家园的乡亲爬上了山,几百口人拖家带口的挤在小小的一个山洞里。

      穆之末只记得那永远干不了的衣裤,瓢泼的大雨击打在岩石之上,震耳欲聋。

      还有穆期抱着冷去的尸体嚎啕大哭。

      穆之末记得自己是哭过的,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唯二的哭。

      天晴了,瘟疫来了。

      穆期背着药箱,那满是疲惫的脸努力撑出一丝笑容,嘱咐穆之末一定要看好他弟弟,切莫再惹是生非。

      穆之末点了点头,目送着那顶天的身影消失在晚霞之中。

      穆别夏抓着他的衣服哭着,他看着那绮丽无比的霞云,心中是深深的凄凉。

      他再也没等到他回来,反而是他带着十岁的穆别夏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了穆期的坟前。

      这是他第二次哭。

      他仿佛一瞬间长大了。

      他记得是八月十五,中秋,明明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他却要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外的北海。

      穆别夏拽着他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他记得他说:“行了,你快撒手。我是去北海做工,又不是上战场。你等着,哥一定回来。”

      穆别夏抽噎道:“北海……北海的人不好,他们……他们要欺负哥哥……”

      “去去去,谁敢惹我我揍谁。你就和李叔待在这里,哥会给你寄钱回来。你就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孝敬我,听到没?”

      同乡李叔把穆别夏从穆之末身上抱开,对穆之末道:“之末,你去吧。你弟弟我看着。”

      穆之末对他笑了笑,随着一同去北海的人走了。

      他听见穆别夏撕心裂肺地喊他,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眷恋这里的土地,舍不得离开。但他是哥哥,他还要养活自己的弟弟,他不得不随着来东洲招工的北海人走,去那小小的一岛。哪怕再舍不得,也得狠心。

      这一别,便是四年。

      之后的事他只记得那充满恶臭的船舱,里面不知坐了几百号人。他蜷缩在小小的一角,跟随着海浪上下起伏,那旅途仿佛永远没有终点,昏暗的船舱,吃不饱的饭菜,强烈的呕吐感,就是他的感受。

      他在海上漂了半个月,才到了那所谓的北海。

      北海,其实就是海上漂的几座小岛,面积还没东洲随便一座山头大,四季如夏,多雨潮湿,五湖四海的人都来此做工。

      穆之末对北海的映象实在不好。那几步远的小岛不知住了多少人,西洲人说着听不懂的话在那叽叽喳喳,夜晚的风也不见一丝凉爽。

      哪里都有海,哪里都是水,每天的饭菜不是鱼就是虾,很少见到菜叶子。那些名贵的蔬菜,都是潜洲的商队大老远运来的,专门坑那群有钱的北海人。

      穆之末就是专门负责卸菜的。

      潜洲人的船一周才来一次,他们只在这里停留一天,因此那十几艘的货必须在一天内运完。

      穆之末觉得自己被坑了。而且不光是自己,还有同来的东洲人。

      那北海商人见东洲造了大灾,跑去一顿忽悠,急缺钱的东洲人就听了他的话不远万里跑来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

      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北海人在几百年前都是各洲的家财万贯的地主,老年后便寻了这么个清闲地方享福。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财富的堆积处。北海主要以销售船只而闻名,他们招收五湖四海的廉价劳动力来为他们做工,而仅给他们微薄的报酬。

      他们鞭打他们为其劳动,无数人客死他乡。

      而这里不仅有无数财富,更有无上权利。

      高高在上的仙官四处敛财,而急于寻求名利的北海人通过财富来买得官职。

      在这里,平民杀死主人犯法,而主人杀死奴隶无罪。

      穆之末一心只想赚钱,面对北海人的责打也只是咬牙不吭声,他只想安稳度过这些年,供养弟弟长大后他便离开。

      可事实不如他愿。

      他在北海的第二年,杀了人。

      穆之末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明,就像他从东洲离开那天的月亮一般明亮。

      那天来了个人,说是什么北海贵族子孙,跟家里人呕了气才出来。

      北海贵族多了去,穆之末忘了他是姓张还是姓李,只是他忙着卸了一天货,急着回去休息时冲撞了他。

      那人怒气冲冲,身边的四五个仆从里面绑了他,穆之末是个惜命的,只求这位太子爷不要一气之下杀了他。

      太子爷踹了一脚,那一脚力气大,直把他踹倒在地上,头狠狠磕在了沙地上。

      太子爷看了他一眼,眼神突然变了,狞笑着问他如今多大年纪。

      穆之末低着头,答道:“十三岁,除夕的生辰。”

      “行了,把他带回去。”

      那群人带着他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穆之末心中只得叫苦,只求老天饶他一命。

      他们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院子。

      那院子占了很大一块地方,在这寸土寸金的北海,估计千两黄金都买不得。

      他们把他扔进一个房间,随即锁了门。

      穆之末心中忍不住地害怕,就这样忐忑不安地度过半个时辰后,那太子爷迈着高贵的步伐缓缓进来。

      穆之末见了他急忙磕头认罪,祈求这位少爷能饶他一条性命。

      太子爷笑了,那笑很是阴森,他用他那古怪的语调道:“饶你,也可以。”

      穆之末急忙道:“多谢公子大恩,小人感激不尽。”

      “先别急着谢,我这可有条件呢。”

      穆之末看着他,只见他一步步向他走来,穆之末忍不住地后退。

      “你先脱了衣服。”

      “什么?!”

      穆之末呆呆地看着他,太子爷猥琐道:“你不脱,我就帮你脱!”说罢便伸出那鸡爪似的手来扯他衣服。

      穆之末总算明白这东西不是个好人,急忙向一边跑去。太子爷见状也跟着过来,那副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穆之末情急之下打碎了一个名贵瓶子,玻璃碎了一地,他那起一块就冲着那太子爷捅,太子爷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被他捅了个措手不及,那碎片直扎入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穆之末看着满身的血,不住地颤抖。

      他杀了人!他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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