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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黎明无夜』.壹 ...

  •   “官人,此处便是蓬莱群岛了。”

      撑船的老翁对着那头戴着笠,着一身白衣的船客道。

      那船客付了船费,谢过老翁,独自上了岸去。

      “真是个怪人。”老翁摇了摇头,划着桨离开了。

      再看那船客,一双浅棕色眸孔掩映在笠下阴影中,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瘦削的身影仿佛一只蚂蚁都能绊倒他。

      他伸出骨瘦嶙峋的手摘下笠,重新踏足这片阔别四年之久的土地,心境早与之前不同了。

      十九年前。

      “七舅,看什么呢?”

      一只小小的手突然从背后抱住他,季随铭赶紧回过头对乔遇安比了个嘘,乔遇安也乖乖用小手捂住了嘴,睁大眼睛跟着季随铭的目光看去。

      他的四舅五姨正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说话,那人气色很不好,瘦的不成样子,乔遇安觉得他还没自己抗揍,那轻飘飘的身子,仿佛一推就倒。

      那人说话时时不时捂住嘴咳嗽一声,他们季家虽然人不少,但都是个顶个的穷,平日连口饭都吃不饱,更别提养什么仆从了。四舅见着他这样,还得亲自给他倒了一杯不温不凉的水来。

      季随铭和乔遇安躲在大堂后,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兴许是小孩子对什么的兴趣都是一时半会,舅甥两个听了没一会就跑到别处玩了。

      “七叔,遇安。”季随铭回过头去,只见是他那十四岁的大侄子在叫他,“你们先替我看一会塞北和小淮,别让他们又出来欺负八叔。”

      这两个领了命,一齐跑到后院去。

      还没进了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季随铭跑过去一看,果真又是秦淮在哭了。

      秦淮是他四哥的儿子,算是他的五侄,今年才三岁。平常四哥都是在潜洲忙事,很少回来,若不是他那风流的娘又给他惹出事来,他还见不到他这个小侄子呢。

      “你们又怎么了?”季随铭抱起秦淮,非常有经验地哄着他。秦淮只是哭,小小的肉指头指着一旁傻笑的乔塞北。

      乔遇安无奈地叹一口气,问她道:“你又欺负弟弟了?”

      乔塞北天生就是个爱闯祸的,撇撇嘴道:“不是我。”

      乔遇安装作小大人样子,皱眉道:“那他怎么哭了?”

      乔塞北捂住耳朵,只是摇头说不知道,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强了他最喜欢的小布偶。

      季随铭是个哄孩子的好手,不一会就把他哄好了。另一边,在乔遇安的悉心教导下,乔塞北终于不情不愿地掏出藏起来的小布偶,秦淮拿到后又笑起来,乔塞北不高兴地说:“那我们现在玩什么啊?”

      季随铭道:“玩什么也不能玩弟弟。”

      乔塞北哼了一声,随即跳下塌穿上鞋子一溜烟地跑了。

      乔遇安着急道:“你又想干什么啊?”

      乔塞北回了他个鬼脸,之后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遭了!”季随铭抱起秦淮就往出跑,“这疯丫头不回又去祸害她舅舅吧?”

      乔遇安听到后也急忙跑出去,只见乔塞北抱了她只有三个月的舅舅就往出跑。

      乔遇安跟在她后面急道:“你别欺负了弟弟又欺负舅舅,你把他抱回去,摔着了怎么办?”

      “不要!我要带舅舅出去玩。”

      乔塞北这人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昨天见着别家的哥哥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小妹妹,那小女孩胖乎乎的,白白嫩嫩属实令人喜欢。她非要和人家比,今天就想把她舅舅拐过去炫耀一番,耀武扬威地和那群玩伴们说,看,这是我舅!

      她还没走了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十七岁的六姨。

      六姨一脸祥和地说:“北北这是要带着舅舅去哪啊?”

      乔塞北在一群长辈中最怕这个面善心狠的姨,她挨过不少揍,只有这个六姨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她当即扔把舅舅扔给她,准备撒腿就跑。只听六姨叹了一口气道:“你别跑,把你哥哥们和弟弟还有随铭都叫过来。好好跟你舅舅道个别。”

      “道别?”乔塞北睁大了眼,“什么是道别?”

      “就是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了。”

      “啊?”乔塞北着急起来,眼睛红红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舅舅怎么了,为什么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正巧这时乔遇安和季随铭也赶来了,季随铭见乔塞北在一旁掉眼泪,着急问道:“六姐,这是怎么了?”

      六姨摇了摇头,道:“你们都跟我过来。”

      再次来到大堂上,那人已经和他们谈好了。从六姨手中接过那孩子,道了声别就走。

      乔塞北着急地想追上去,却被她六姨一手拉住领子提回来。乔塞北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道:“你们……为……为什么要把舅舅送……送走?”

      六姨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柔声道:“方才来的那人姓白,是你舅舅的亲叔叔。咱们家穷,养活不起那么小个孩子。”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那就是害怕他们这几个小孩子一不小心把她弟弟扔地下摔死了,尤其是乔塞北。

      季随铭看着远去的人,多年后他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只是再见面时早已物是人非。

      白家是东洲还算有名的一大世家,先前几年因家中有人得罪了人,一家人被流放到东洲的极北之地,永生不得返回中原。

      白央当时十六岁,趁着一场大雪跑了。他是白家三少爷,最受喜爱,平日不爱习字,倒喜欢舞刀弄剑的事。他自跑了后便在东洲四处流浪。

      一日被个妇人好心留住,那妇人四十多年纪,却出落的别有一番韵味。一来二去,他两人便给好上了。白央在此处待了三月有余,听到外面风声紧,便连夜收拾了东西自逃命去了。

      那妇人不是别人,正好姓季,当时已经四十有八,那风流性子却改不了,平日最好勾搭年轻男女。与白央处了三月,自己又怀上一个。

      她之前统共有七个子女,孙子孙女也有五个,如今倒给他们这群孩子生了个比他们还小的叔叔,真是好生厉害。

      她生了那小叔叔后就撒手人寰,白央也不知去处。又三月后,突然来了一人,自称是白央的亲弟弟,专门过来取他这个好哥哥的儿子。

      季家人当即与他说好,那姓白的人带了他侄子自回家去。

      原来那人唤作白远,是白家最小的一个儿子。自小生来多病,一个神婆说必须把这孩子送与他人方可保命,于是这白远便养在乡里的一户无儿女的老夫妻家中,也因此未被牵连。

      后来与一个姓穆的郎中成了亲,此后便离了老家四处游历。

      一日他忽然听得白家还有个后代,便四处打听消息,找到了他那好侄子。他身上有病,不能生养,有个侄子来养倒也能给他们善个终。

      话说回来,那郎中姓穆,唤作穆期。他们夫夫两个带了他侄子,到了东洲最北的万阳郡定居下来,这一住便是十二年光景。

      穆期见白远带着他侄儿回来,心中欣喜,问他道:“这孩子可有姓名?”

      白远摇了摇头,只道:“季家人说他是除夕生的,一直也未给他取名。”

      穆期想了想,道:“那……就唤他之末如何?”

      “为何是之末?”

      穆期笑了笑,解释道:“他本是除夕生的,为一年之末,就叫他之末了。季之末,如何?”

      “之末这名字倒好,只是……”白远看着他,柔声道:“季家人把他扔给我,他自然就不用姓季了。”

      “那姓白?”

      白远又摇摇头,道:“白姓不好。我是罪臣之子,只希望他能和你一样做个清闲郎中,不去理那些官场纷扰。就让他随了你,姓穆吧。”

      穆期点了点头,此后这孩子便唤作穆之末。

      穆之末三岁时穆期又从别处捡回来一个孩子。由于他是立秋那天生的,穆期就给他取名为穆别夏。

      后来穆之末想起这些事来总要吐槽一番,别人名字多少都带些期望与愿景在里面,偏偏他这名字只和生辰有关。

      穆期打小就让他们习字,将来好继承他的衣钵。可惜穆之末从小就不是个爱看书的,每每叫他读书时就天南海北的找理由,学了四五年竟还是大字不识的文盲,看着那字只觉得眼熟,哼哼唧唧半天也叫不出名来。

      穆期因为这事天天揍他,揍完了还得给他治,治完了接着打,没有一天消停的。

      每当穆之末犯了错,白远就过去给他求情,可惜穆之末忒不知好歹,专门喜欢惹穆期生气。他挨打时从来不像别人那般哭哭啼啼,反而边被打边说笑。他这人也几乎不哭,除了很小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哭,稍大些就从未掉过眼泪。

      穆别夏完全是跟他反着长的。他从小学习就刻苦,穆期给人看病时还能帮着抓药。穆之末总是逗他道:“我这做哥哥的没本事,将来我一事无成时就全仰仗你来养活我了。”

      穆别夏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穆之末记得是他九岁还是十岁那年,东洲下了一场大雨,往常村前流着的那条小溪也涨成了大河。忘了是谁家的哥哥没看好弟弟,那小孩竟掉到河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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