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惟余茫茫》柒末湮

43、『黎明无夜』.叁

　　外面的仆从听到里面传来动静，刚打开门就见穆之末披着一身血出来。他们急忙看去，只见那太子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口中早已没了气息。

　　“抓住那小子!他杀了少爷!”

　　背后燃起一支又一支的火把，似乎能照亮天空。

　　不知是上天而为还是恰巧如此，今夜月光澄澈，穆之末能够清晰地看清前方的道路。他凭着记忆找到入海的方向，只见那海面上波光粼粼，月光倒映其上，美不胜收。

　　可惜他无心欣赏美景，冲着那海里便是一跳。他尽可能地向深处游去，手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在遇到海水时深深地疼起来，穆之末咬着牙，往深处潜去。

　　终于，他看到岸上的火把逐渐远离，人群都散了。而他也沉入海底，长眠于此。

　　北海的天是热的，北海的人是冷的。

　　穆之末再睁眼时是满目的星河，璀璨绚烂，绮丽无比。他还在想什么时候鬼界都有了这番风景，做人倒还没做鬼的舒坦。

　　“醒了？”

　　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穆之末赶紧起身，只见一个白胡子飘飘的老头在树下乘凉，手中捧着清茶，恍然若神人。

　　穆之末脑子一团乱，他不是死了吗，这里又是哪里，面前这老头又是谁？

　　那老头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虑，摸着长长的白胡子缓缓道:“你这小子真是命大，杀了人还能跑出来。幸亏老夫碰见了你，否则你就等着海里的鱼把你吃干抹净吧。”

　　“等等，你说，我没死？”

　　白胡子奇怪地看向他，道:“你要是死了还能在这说话？”

　　穆之末长吁一口气，摸着心口道:“万幸万幸。”

　　“那您是怎么遇见我的？”

　　那老头喝道:“天机不可泄露。”

　　他才不会说是自己在海上练法时失误掉进海里才碰见的他。

　　穆之末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问道:“请问丈丈，我现在身在何处？”

　　老头故作神秘道:“天境之上。”

　　话音刚落，只见得一个妇人提了扫帚过来赶他们，嘴里骂道:“哪里来的挨千刀的老头，敢在老娘家为非作歹!”

　　那老头全然没了方才的神奇，一把提起穆之末的领子就往山下跑。

　　穆之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迷茫起来，方才那仙气飘飘的老神仙转眼间就变成了偷鸡摸狗的老流，不过这更加让他确信了他还活着这件事。

　　老头念起法来，脚下生云，顷刻间就飞出千里之外。

　　穆之末方才还感觉烈风在划他的脸，转眼就到了地面上，再看天边，已是日出时分。

　　老头捻着花白的胡子问他道:“小子，你可愿意认我为师，将来除尽一方奸邪，为天下百姓而称道？”

　　穆之末想了想道:“我对行侠仗义这事没什么兴趣。不过若是有钱可得的话，也可以。”

　　老头气得胡子都炸了，气道:“你这小孩也忒不识好歹，好心留你口饭吃还要谈条件!”他平静下来又道:“不过钱嘛，主要看你的本事咯。”

　　“什么意思？”

　　“就问你想不想干吧。”

　　“有钱就干。”

　　“那行，”老头捡了块突兀的石头盘腿坐下，“那你便叫声师父听听。”

　　穆之末老老实实叫了声师父，那老头眉开眼笑地认了他这个徒弟。

　　后来穆之末才知道，这个师父认的实在是太坑了。

　　别看老头不正经，实际上却会天下五湖四海的武艺，专门惩奸除恶，维护一方安宁。别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名叫大白胡子。

　　大白胡子一眼就看出穆之末是个学武的材料，把平生所学尽数传授与他，穆之末学得也快，不过几年时间就达到了大白胡子的水平，甚至还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大白胡子居无定所，师徒两个天天靠着劫富来生活，六洲四界，五一片土地未曾踏足。

　　大白胡子除了有些不正经外，还很风流。

　　每次从那些地主财阀身上搜刮来的财物不是被他吃了就是被他玩了。勾栏瓦舍他是常客，他倒大方，每次来时总要叫上穆之末。可惜穆之末对这些烟花之地不感兴趣，每次都是他拖着喝的酩酊大醉的大白胡子出去。

　　大白胡子来这里总是要三四个小倌伺候着他喝酒，一边又听着歌伎唱曲，不亦乐乎。

　　那馆子里的人虽然都嫌弃这又老又丑的大白胡子，但他出手阔绰，三言两语把老人家哄高兴了就能得钱，于是一群人就在这连坑带骗的弄了他许多钱财，连穆之末都看得肉疼。

　　谁知那大白胡子乐此不疲，只要有美人佳酿，多少钱他都愿意给。

　　穆之末跟着他来了许多次，一个小倌看着他长得也算俊俏，便来挑逗他道:“这位公子看着眼熟，来了许多次也不知公子贵姓。”

　　穆之末躲开他想要攀上来的手，淡淡道:“免贵姓穆。”

　　那小倌不依不饶道:“公子可曾喜欢过这里的什么人？”

　　“我喜欢钱。”

　　那小倌愣了愣，随即又道:“怕不是我们这里的那位钱公子？”

　　“我不喜欢公子，只喜欢钱。”

　　小倌见他半点风情不懂，自讨了个没趣，便退下了，此后也再没人找他风流了。

　　他十六岁那年，大白胡子也病了。往常风流倜傥的老头也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穆之末寻了许多郎中，都无济于事。

　　在大白胡子临终那晚，他嘱咐穆之末道：“你知我随身配着那赤铜双剑，如今我命已休，便在临终时将它赠与你，望你有朝一日能推翻旧朝，还天下百姓一个清平盛世。”

　　穆之末当时还想皈依朝廷做个有功之臣，并没有允下这事。大白胡子长叹一声，道：“我看你命格，你非寻常之人，日后必有作为。你且将这剑埋在我身旁，什么时候你想自立门户，便来取走它。”

　　穆之末这回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大白胡子的眼神逐渐涣散，最后他道：“我死后将我葬在南山的蓬莱岛上，我命该归此……”

　　穆之末还没来得及问是为何，他已命归西天了。

　　穆之末这次没有哭，只是对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以报他这三年之恩。

　　穆之末遵循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南山，那双赤铜剑也埋在他身边。

　　他走了，回到了阔别四年之久的东洲。

　　再见到穆别夏时，他已经改了姓名。

　　他叫盛旗浮。

　　他早已不在东洲，穆之末几经打听后才知道他现在去了北海，成了当朝的十一皇子。

　　这是穆之末第二次去北海。

　　他走了整整七天七夜，带着满身的疲惫见他时只看到了他和北海那群贪官污吏混在一起，他们将人与野兽关在一起，赌着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穆别夏——应该叫盛旗浮，坦然地看着着一切。

　　穆之末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东洲的，只记得同乡的李叔告诉他，盛旗浮在他离开一年后也去了北海，在那里遇见了他生母过去的仆从，那仆从领着他去天帝那认亲，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找回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穆之末只笑原来这是他一直在掏心掏肺地对别人，往日的恩情也不复从前。

　　但他穆之末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安于现状的人。他去了清院读了一年书，那一年简直是他最难忘的一年。因为他要用一年时间补起过去十五年落下东西，他只记得自己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一本《古今诗集》来背，在一年内硬生生地从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变成熟背百本《古今诗集》的学子。

　　期间盛旗浮来找过他一回，他只记得他当时满腔的怒火化为了一个巴掌，将盛旗浮那白皙的脸打出通红的一个五指印。

　　盛旗浮变了，他变得疯了。

　　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别的，竟然是为了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哥哥成亲！他双目赤红地看着穆之末，问他道他为何不肯与他成亲。

　　穆之末气得肺都快炸了，骂他道:“你可好生不知好歹！在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哥哥，你竟然能有如此龌龊想法！再者，你辜负了父亲死前对你的期望，也辜负了我对你四年关切，你既然选择与那群禽兽不如的东西狼狈为奸，就再也不要认我这个哥哥，进这个家门！”

　　“你为什么一定要坚信你那套可笑的正义？哥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公平的，也没有什么是清白的，只有人心的猜忌与背叛！我只是做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你为何要执念于此？”

　　“多说无益。”穆之末疲惫地闭上了眼，“你走吧。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盛旗浮最终一脸不甘地走了。

　　那一年终于结束了，而他也十七岁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他考取了东洲状元，而且还是百年一遇的武科甲上状元。

　　在他即将去天界时，东洲的大小官员都来庆贺。在筵席上，有人想让他题诗一首。兴许是酒喝的上头了，他取过纸笔，提笔写下一首诗。

　　离别时序醉意浓，遥看天宫红墙围。旧时花木摧已朽，春来梁上新燕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意写的一首诗，竟让他平白在狱中虚度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