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惟余茫茫》柒末湮

38、『追暮追暮』.拾贰

　　“前提是你要带兵把九百无迹山给我攻下来。”

　　穆之末噗嗤笑出声来，乔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问道:“你笑什么？”

　　穆之末笑道:“嫂嫂恕我无礼，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乔琉脸色变得很不好，她虽然风流，不过正经老婆也就娶过两个，还都死了。穆之末这一声嫂嫂叫的她云里雾里。

　　“你说。”

　　穆之末笑着对她道:“我想说的是，你是傻子吗？你动脚指头想想我穆之末都不可能做那种背信弃义的事，要杀要剐随你便，我穆之末从来就不是个怕死的人。”

　　乔琉气得直拍桌子，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穆之末怒道:“大胆!你一个罪臣如何敢这样对本官说话!”

　　穆之末笑容不改，不急不缓道:“怎么，我说难听的话你们想杀我，我说好听的话你们就不杀我了？”

　　乔琉愤然离去，一旁的狱卒继续把他们关押进去，不过这次把他们关到了一个六人牢房，穆之末一看，里面都是这次和他一同造反而被抓的将领。

　　穆之末一进来，他们都一齐围上来。穆之末见他们身上大大小小伤痕无数，就知这群狗仙官根本不想好好待他们。

　　他们几个上来问长问短，穆之末应付了几句，就靠在墙边不去说话了。其余人也各自休息。在这座监牢之中看不见日月星辰，每天都在无边的黑暗中度过，昏昏沉沉过了一天又一天。

　　穆之末迷迷糊糊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群狱卒提着些馊饭给他们送来。

　　其余人多多少少吃了一嘴，穆之末本来就胃口不好，加上一天都没怎么动，只扫了一眼就转过身去。

　　狱卒定时给他们送来一日三餐，不过都是些剩饭，穆之末数着时间，到了第二天，几个狱卒进来从他们牢房提了一个出去。莫约过了半天，那些狱卒又把打得半生不死的人又扔进去。

　　一群人急忙围着他，只见那伤口流脓，整个人都发起了烧。这里又无甚药，一众人只能干着急。

　　正当那群狱卒快离开时，穆之末叫住他们。狱卒们极其不耐烦地又走回来，道:“又怎么了？”

　　“我们这有人病了，需要药。”

　　那狱卒嗤笑一声，道:“大爷我这没药。他死了是他命不行，好好的良民不做非要造什么凡。死了，活该。”

　　穆之末沉声道:“你先进来看一看吧。”

　　那狱卒见他们手和脚都被带了链，打开门就进去了。

　　穆之末抬起胳膊就给了他一肘，直击他肚子，那狱卒大叫一声，便倒在起不来了。

　　其余的见状都拔了剑进来，穆之末也不怕他们，接连放倒几个，各招都是奔着他们的命来的。

　　穆之末踩在最开始说话的那狱卒脸上，冷笑道:“你给老子听好了，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装大爷。告诉你，哪怕我那天死了，下了地狱也要取你的狗命!”说罢脚下使劲，踩断了他的脖子。

　　其余倒地的也没一个好下场，转眼间，这四个方才耀武扬威的狱卒都已命归西天。

　　闻讯而来的其他狱卒都拿着剑指着他，穆之末也不想和他们较劲，只是淡淡道:“取药来。”

　　其中一个狱卒道:“你先出来。”

　　穆之末道:“你先取药，否则我让你和他们几个一样躺在地上。”

　　那几个狱卒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决定先取药过来。

　　没一会儿，一个狱卒端了一碗汤药过来。穆之末也信守承诺跟着他们出去了。

　　临别前，黎无夜忍不住再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之末……”

　　穆之末对他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十分勉强，往日熠熠生辉的眸子也没了色彩，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穆之末瘦削的声影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之中，他还是如往常一样走着，尽显潇洒。

　　狱卒走后，牢房又陷入一片黑暗。黎无夜能听到受伤的那人呻吟的声音，血水滴在地上的凹陷处的声音，微弱的呼吸挣扎着生存的声音，他忍不住地害怕——这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离了穆之末依旧是那个胆小的懦夫，他黎无夜至始至终也只能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知在无边的恐惧中度过了多长时间，之见长廊上灯光重现，黎无夜以为是送饭的狱卒，无力地睁开眼睛。

　　可惜他猜错了。

　　伴随着灯光而来的是沉重的脚链在地上摩擦的声音，黎无夜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他急忙拖着脚链爬到牢门前看，只见一人被两个狱卒半架半拖着过来，他的那双手铐脚镣与旁人的极不同，不是堪堪搭在手腕脚踝上，而是紧紧嵌入骨中。

　　“之末！”黎无夜紧紧抓着牢门，拽的那牢门直响，不少躺在牢房中的人都赶到牢门前看。

　　穆之末走过的地方留下长长一串血迹，新鲜的血液滴在布满尘土的地上，展开一朵朵妖艳的血之花。

　　穆之末脸色苍白的都快赶得上东洲的大雪了，那从骨中传来的深深痛意让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可他甚至连动的力气都没有，眼前的光化作点点，耳畔的声音无比模糊。他痛的想昏过去，可是刺骨的钢钉时时刻刻在叫醒着他。

　　他身上的汗水浸湿了囚服，仍由着别人把他拖着。

　　钉着入骨枷的都是些罪大恶极之人。穆之末从未想过自己最终落了个和那些杀人放火的亡命之徒一样的下场，想他为民劳碌一生，最后还是被扣上了乱臣贼子的帽子。

　　可悲，极其可悲。

　　黎无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恨啊。他好恨啊！

　　他只恨自己无为，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带上那入骨枷。

　　不知何时，眼泪已布满他那满面灰尘的脸，而心如刀绞。

　　那些狱卒把穆之末往一个单人牢房里一扔，就关上了牢门。穆之末终于撑不过昏了过去，他干裂的嘴唇被咬出了血——那是他们强行给他钉枷时咬的，敬他穆之末是个汉子，那入骨枷打入骨中时也未吭一声，只是可惜，不知他能否活过今夜。

　　穆之末再醒来时是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醒。

　　他无力地睁开眼，朦胧中好像看见了黎无夜，他喉咙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唯独耳朵还能听到些东西。

　　黎无夜急切地道：“之末，你等着，我一定来救你！”

　　穆之末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黎无夜看着他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恨不得砸了这铁门带他出去。一旁的狱卒押着他往前走，黎无夜还牢牢地抓着门不松，几滴清泪撒在手上，他颤抖着道：“你等我，你一定要等着我……”

　　他最终被狱卒拽开，视线最终消失在那黑暗的一角牢房中。

　　穆之末本想对他笑一笑，可惜他一醒来，那刺骨的痛就弄得他想不了其他事情，他只能继续闭上眼，祈求睡过去。睡过去，就感觉不到疼了。

　　他迷迷糊糊想到，估计是黎无夜的养母来保他出去了。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他已经注定要死在牢狱里，只求黎无夜能平安度过余生，如今他这点期愿也达到了，可以说是死而无憾了吧。

　　他迷迷糊糊中记得狱卒来送过几次饭，可惜他的手脚都废了，连动都不能动，怎的去吃饭？

　　又是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外面又有狱卒来送饭。那狱卒没有扔下饭就走，而是轻轻晃了晃牢门，道：“你不来吃饭吗？”

　　穆之末被这一阵声音吵醒，他头痛欲裂，看了一眼狱卒就又闭上眼了。

　　那狱卒小心翼翼问道：“你动不了吗？”

　　穆之末仅存的思维中都是骂人的词，要是他身体健全，面对这弱智的问题早就开始骂人了。可是他现在受了重伤又几天滴水未进，活着就是奇迹了，哪还来力气去骂他？穆之末只求他能滚走，越远越好。

　　可那狱卒没顺了他的愿，反倒开了牢门，凑到他身边道：“那我来喂你吧？”

　　穆之末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侮辱，他堂堂一个百年一遇的武科状元，竟然沦落到需要一个小小的狱卒来喂他饭！穆之末只期望一道雷把他劈死，他就是是死，也不要别人像喂小孩一样喂他！

　　那狱卒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从餐盒中取出一碗粥来，不由分说地舀起一勺来喂他。

　　穆之末想撇开头，只可惜他连那都做不到。只能强迫着被喂了一勺粥。

　　大概时许久未进食的原因，穆之末觉得这粥余外的好喝，简直比他之前十九年喝过的任何一碗粥都要好喝。

　　狱卒就这样喂了他一碗粥，这让穆之末虽然不高兴但又有些感激。不过用再好的东西喂他也无济于事，他稍微好些的身体又开始被刺骨的痛折磨着。穆之末紧闭着双眼，呼吸声格外沉重，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脏兮兮的囚犯上。

　　那狱卒看他如此难受也无能为力，只得收拾了东西走了。

　　穆之末心里想这小子怕不是来折磨他的，他明明能死，却偏偏又把他从鬼门关里捞出来再受这一遭苦。

　　穆之末心中对他的好感全无，仅存的理智都在想怎样做鬼报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