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惟余茫茫》柒末湮

37、『追暮追暮』.拾壹

　　南边的姜君贤元气大伤，但并不意味着这场战事的胜负已定，穆之末虽然平定了南部，但东部却在齐跃的带领下接连失利。

　　从前线回来的将士报说那齐跃惯会使些妖术，每逢两军对峙便做起法来，顷刻间狂风大作，从那山中窜出许多猛兽，将那阵营冲散，商楚只能命军后撤。

　　穆之末听后让人去本寨中寻了冉道人，齐跃终究还是没有冉道人的法术高超，破了他的阵后东军节节败退，齐跃也被冉道人斩于马下。

　　这仗打了半月有馀，姜君贤的十万大军连一个山头都没占上，反倒自己折损了一半人马和诸多粮草。姜君贤自己也不在阵中，灰溜溜地回了天界治他那条胳膊去了。

　　两军都陷入了僵持状态，除了偶尔起些争执，并无大战发生。

　　阳春三月，季摇落和黎无夜都已回了。秦淮那老父亲在二月病逝了，此时潜洲的军队都归了他一人管。他承诺给穆之末三万兵马，在打退天兵后将潜洲军权全权扔给他，他只求做个闲散公子，过个寻常人家生活。

　　黎无夜则是去东洲寻了灵族的的洛泠和易原烈，自明澈一战后，四国各自休养生息。亏是穆之末当初帮了些忙，四国允诺借他们两万军马。

　　天界的姜君贤听说他们平白又多出五万人马，怒火攻心，竟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天帝更是着急，眼看着她那十万天兵天将和几员名将全都折在那里，不期就要攻上天界来坐她这龙椅，只是天天叹愁却又想不出什么法子。

　　正当她愁时，从九百无迹山寄来的一封书信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却说那穆之末得了援军，便邀了众将士在山中安排筵席，对有功之臣并一众小喽啰都给了赏赐，寨中之人无一不欣喜，筵席过后，各自回阵不提。

　　穆之末和黎无夜依旧回了南部镇守，两人都喝了许多酒，穆之末虽然不是很醉但也早早歇下睡了。子时十分，穆之末突然听到外面喊声四起，疑是山下那群官兵冲上山来，急欲起身，四肢却沉重地抬不起来。

　　这是有人在预谋害他!

　　他正思索间，外面的脚步声越急，最终来到他房门前。

　　木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进来十几个士兵，穆之末想要睁眼去看究竟是谁想害他，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人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估计是药劲再一次上来，他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再醒来，眼前是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恶臭的味道，隐约能听到人在叫痛。

　　穆之末苦笑一声，扶着那凹凸不平又沾满血迹的墙壁站起身来，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笼上心头。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了。

　　过往的经历涌上心头，那黑暗无望的日子历历在目。这里，是他曾经待过的天牢啊!

　　穆之末啊穆之末，兜兜转转又进来了。

　　“之末，你在吗？”

　　黎无夜看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心中愈是害怕，他只记得自己喝多了就睡着了，谁想他竟然被绑到这里，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害怕。

　　从黑暗中传来一声沙哑的答话：“我在。”

　　黎无夜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会在这，是有人想害我们吗？”

　　穆之末靠墙坐下，声音中带着很重的疲惫，全然没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他道：“这里是天界的天牢，昨晚——或者说是几天前，有人在饭菜或酒中下了毒，把我们绑到这里。看这样子估计咱们要死在这里了，不死也残。”

　　黎无夜愣在原地，呆呆道：“究竟是谁，是谁想杀我们？”

　　“想杀我们的人多了，我猜应该是我们之中出了内鬼。但这些都已经无所谓，反正我已是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怕是死都不能瞑目了。”穆之末淡淡道：“你的养母不是北海乔氏之女吗，她若是要保你出去，你就不要再提咱们之前的往事了，只说是被山贼拐了上山，一切都与你无关。”

　　“什么？”黎无夜急道：“我怎么可能弃你不顾，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处！”

　　“黎无夜！”穆之末深吸一口气，叹道：“人啊，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才多大年纪，不过十九岁，你的人生还有很多个十九年要度过，而我已是罪臣，再说了，就算我出去我又能活几天？你也不是不知道季家人短命，没有一个活的超过三十岁。我已经十九了，最多再活个十一年就命归西天了。你真的没必要为了我一个将死之人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穆之末这十九年过得没有几时好日子，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善种，不愿意再去祸害别人。只是黎无夜，一心想要陪伴他身边，他想着如果有个人能与他白头到老也算是他修来的福气，便第一次将自己的真心交付与他。

　　穆之末不爱黎无夜？笑话。

　　他还想着赠他三街聘礼，虽不及盛旗萱给季允涯的，但也足以羡煞旁人。他还想子孙绕膝，儿女满堂，哪怕他活不到那个年纪，待他死后也总有个人在清明祭日给他上柱香，烧个纸。

　　可是啊，正因为他如此爱他，才不舍让他送命于此。就像乔遇安临终时还期望那少年能再寻良人一般，穆之末也希望黎无夜能活下去，带着他看不到的未来，活下去。

　　但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所有的东西不一定和自己所期盼的那样。

　　黎无夜是个没出息的，他懦弱且无能，被众人所瞧不起，他的一生本就是黯淡无光的，是穆之末化成冬日的暖阳来照亮他这方心田。

　　对黎无夜来说，穆之末就是他的全部，就是他的命。他的命没了，他又能怎样活下去。

　　牢房中一片沉默，羁押着相连的心。

　　远处传来脚步声，随即黑暗被火把照亮。

　　是狱卒。牢门被打开，明亮的火把刺得他们有些睁不开眼。

　　“把他们两个带出来，带到刑讯室去。”

　　一个头领一声令下，身旁的狱卒就上去把他们架出来。他们带了脚链，那沉沉的重量很难让他们迈开脚走。

　　黎无夜走在前头，他那惊绝世人的脸哪怕在这肮脏不堪的地方依然显得像谪仙一般，而当灯火映在穆之末脸上时，只看到了他那惨白的脸色和无神的双眼，而那双眼，明明是该充满光明与骄傲的一双眼啊。

　　黎无夜想扭回头去看他，却被狱卒摁住头拽回去。而穆之末只是默默地看着地上那凹凸不平的地面，心中早已没了希望。

　　他们一路走着，一旁的牢房里关着许多犯人，穆之末清楚，关在这里的都是些罪大恶极之人，其中不少被动了刑，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面上，代表着生命一点一滴的流逝。

　　他们走过后，不少牢房的人都强撑着出来看，穆之末依然是低着头，想他也算个英雄，到头来却进了两次监狱，想想他这个人过得也真是可悲。

　　黎无夜扫了他们一眼，其中有几个是他们山上的头领，正愤恨地盯着那几个狱卒，同时也对他们流露出惋惜和同情。

　　刑讯室里坐着一个女子，着一袭深黑官服，佩剑剑柄乃是银白色，玉簪轻挽青丝，保养极好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留下的痕迹。

　　黎无夜心里一惊，随即低了头坐在了她的对面。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说黎无夜的三姨，穆之末的三嫂，乔遇安和乔塞北的亲生母亲乔琉。

　　乔琉抬眼看了下他们，只觉得黎无夜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这倒也不怪她，他们北海人生性风流，她甚至连自己有几个子女都不记得了，更不用说外人了。

　　此时正是夜晚时分，她被天帝一道诏令赶到此处提审犯人，心情自然不好，现在又得去想那些陈年往事，实在让她心烦意乱。

　　“叫什么？”

　　黎无夜低着头答道：“黎无夜。”

　　乔琉好看的柳眉蹙起，喃喃道：“黎无夜……”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你母亲，是乔珏吗？”

　　黎无夜点点头。

　　乔琉心里直叫苦，她那二姐就收养了这一个儿子，平时宝贝的不行，天天放在家里养尊处优地养着。听是去年不知因为什么两人吵了一架，黎无夜一气之下跑到东洲受苦去了。当时她还想那么个小少爷去了那穷酸地方估计没几天就又跑回来了，谁知道这小子长了本事，不仅好好活着还想活出精彩，直接跟那姓穆的勾搭上了，这次还跟着一块造反，得亏他不是个什么大头目，否则想把他保出来都难。

　　乔琉没再去理他，转而看向了穆之末。她笑道：“穆头领，你本是朝廷命官，却和那些山中小贼混在一处，你图什么呢？”

　　穆之末冷笑一声，道：“不图什么，只图个光明磊落，不像你们这群仙官一样做那些害人的勾当。”

　　乔琉依然笑着，继续劝道：“我相信穆头领也是个识时务的，不若听我一句劝，你还继续当你的仙官，不过前提嘛……”她故意延长声音，想看看穆之末表情上有没有什么变化，很可惜，穆之末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