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惟余茫茫》柒末湮

33、『追暮追暮』.柒

　　大年初一，季允宁和商楚带了两个孩子过来拜年。刚进门就看到了满室的狼藉——乔塞北和季摇落身旁堆了像座小山般的酒坛，两人喝醉了后就躺在里面睡着了。季摇落一条腿搭在乔塞北肚子上，而乔塞北一条胳膊夹在季摇落脖子上，她俩睡着后似乎还不忘打架，也不怕睡着睡着就断气了。

　　季允宁急忙去叫她们两个，两人这时才悠悠转醒，彼此都是蓬头垢面的样子，季允宁打发她们各去洗漱去了。此时商晋和季摇风也起来了，他俩都喝了些酒，没熬住守岁就昏昏睡过去了。

　　季允宁问他们道:“叔叔呢？”

　　“不知道啊。好像是黎特使醉了，叔祖父就把他送回去了。这个点应该醒了吧？”

　　季允宁去了黎无夜那处，他连问了几声叔叔在吗，都无人回应，他便推门进去。

　　然而……

　　他那备受尊敬的叔叔竟然和那个黎特使盖着一张被子，那地上凌乱的衣物昭示着他们昨夜的疯狂。

　　季允宁孩子都两个了，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昨晚做了什么。幸亏是季允宁发现了他们，若是别人来指不定扯出什么乱子。

　　他当即关了门，自回了去。乔塞北问他穆之末在哪，他支吾道原是昨夜酒喝多了，醉在黎无夜房中，至今还未醒。

　　乔塞北撇撇嘴，道:“他若不来，我去何处讨那压岁钱?”

　　季摇落笑她道:“你比穆之末年纪还大，你向他讨甚么钱?也不嫌臊得慌。”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乔塞北白了她一眼，转而对季摇风温柔道:“来大侄子，姑姑给你压岁钱。”

　　季摇风给她磕了个头，他这人惯循规蹈矩的，凡事都依着祖宗的话。“侄儿谢过姑姑。”

　　乔塞北高兴地不行，当即取出沉甸甸一袋银子给了他。季摇落怒道:“你到底是谁家的?”

　　“大家都是一家啊。”季摇风笑道。

　　乔塞北搂住才到她胸前的季摇风，笑着道:“大侄女，你快来给姑姑磕个头，姑姑给你大的。”

　　“谁稀罕。”季摇落翻了个白眼，顺手就收走了乔塞北给季摇风的那袋钱，道:“你还小，这钱姐姐就先替你管着。”

　　“你要是想要我这多的是，你也不必给我磕头，毕恭毕敬地叫我声姑姑就行。”

　　季摇落却不理她，这是商家的两个小孩都来跟她要钱，乔塞北看着自己的两个小侄子，心中欢喜的很，取了好些银两给他们。季允宁嗔怪道:“他两个年纪这般小，姐姐给他们这么多做甚么？”

　　“怎么，我给我小侄子钱还要你同意?你两口都给我记着，不要天天给他们吃那些烂菜叶汤，看把我侄子们饿的都瘦了。”说罢一手一个抱起那胖乎乎的小孩逗他们玩。

　　商楚道:“姐姐不知，这两孩子特别能吃，只怕是养的小猪崽都没他们能吃。”

　　“能吃是好事啊。不能吃那不就成了死人了？”

　　众人都笑起来了。

　　“什么事啊笑这么开心?”

　　众人一看，却是穆之末醒了。乔塞北放下两个孩子，道:“舅舅过年好。”

　　“挺好。”穆之末点头道。

　　乔塞北见他迟迟没下一步动作，问道:“舅舅，我压岁钱呢？”

　　“你多大年纪了还要?问就是没有。”

　　“舅舅!”

　　穆之末见她这样一下子笑出来了，取出几两银子打发她。“行了吧？”

　　乔塞北看了一眼，嘟囔道:“就这些？”

　　穆之末听力极佳，一下子变听到了，道:“嫌少的话就给我还
　　回来。”

　　乔塞北只好拿着银子走了。

　　其余人都跟穆之末拜了年，除了季摇落。穆之末在临回东洲前乔遇安给了他一笔钱，一定要让他收着，穆之末推脱不过便收了。若不是如此，他只怕现在囊中羞涩，连给他们的钱都没有了。

　　“摇落，不来给你叔祖父拜个年?”

　　季摇落撇过脸不去理他。

　　“那桩媒我可就不去说了……”

　　“祝叔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帆风顺，阖家幸福。”

　　乔塞北急眼道:“大侄女，你好生不地道，懂得给叔祖父拜年却不给我拜!”

　　季摇风听出些不同来，打笑道:“叔祖父说的那桩媒是怎的来头?”

　　季摇落等他道:“你怎么净听出这些事来?”

　　乔塞北高兴道:“大侄女这是心里有了人啊。再过个几年我也能当个姑外祖母了。”

　　众人都起哄，弄得季摇落脸都红了。

　　“行了，都是家人，你却说说那人是谁？”

　　“闻语。”

　　乔塞北愣了愣，问道:“闻语是谁？”

　　穆之末道:“我原先的一个部下。”随即又叹气道:“你不早说。我都在此山在落草了你才和我说，这桩事怕是不好成。”

　　“你又耍我!”

　　穆之末笑着道:“你且放心，她若是肯顾及旧情，这事便好成。但若不成，你也不能把人绑了来。对吧？”

　　正谈话间，一个小喽啰突然来报有人来访。穆之末问他道:“那人说谁，何故来此?”

　　“小的不知，那人只说要见叔叔。”

　　“你且放他进来。”

　　小喽啰唱了个喏，引着那人上前。

　　众人一看，皆被震惊到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季随铭的好侄女季允涯。

　　季允涯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却换了一身素白，不施粉黛的脸有一种独特的清冷美。

　　季摇落当即撒腿跑了，乔塞北更是满腔怒火，恨不得现在就上去咬她几口。

　　“盛夫人所来何事？”

　　季允涯脸上并无变化。原是季允涯被季随铭强塞进那皇太女盛旗萱做夫人，但这两人素来不和，这桩婚事也为天下所笑，穆之末称她为盛夫人，更是对她表示嘲讽。

　　“七叔二十七那晚染了咳疾，昨晚刚走。”

　　“死得好！”乔塞北高兴道，虽然说在新年第一天碰见季允涯这事挺晦气，不过那个季随铭死了倒是桩好事。

　　二十七那晚正是穆之末劫狱的那一晚，估计是季随铭知道乔塞北跑了，季摇落也跟着上山，一下子气病了。撑了没几天就过去了。

　　穆之末毕竟和季随铭没什么太大的仇，心中倒没那么幸灾乐祸，他叹气道:“既然如此，你且节哀顺变吧。明日我自下山去送他一遭。”

　　穆之末见她迟迟未走，又道:“还有事吗？”

　　季允涯拱手作礼道:“七叔临终时告诫允涯务必要来投奔八叔，他只道那日是他冲撞了，望八叔不要记恨。”

　　其余人都是一惊，如此说来，季允涯也要落草为寇?

　　“你且退下，容我们几个商量一番
　　。”
　　季允涯见状，也不再多说，退了下去。季摇落方才从屏风后走出，满脸沉重道:“她此番来目的不纯。她一向忠心于季随铭，季随铭又是个记仇的人，只怕他死时还恨着我们，又怎么能让季允涯过来乞求原谅？”

　　穆之末点点头，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季允涯要比季随铭的心机还要深，季随铭于她有救命之恩，此来必定有诈。”

　　乔塞北急道:“既然那厮不安好心，便打发她下山去，她还能赖着不走？”

　　“姐姐，这事可没有那么简单。”季允宁解释道:“咱们毕竟是和季随铭有仇，季允涯又并未参与。如今季随铭一死，那些事也彻底过去了。如果再把季允涯打发出去，外人定要说叔叔不义。所以，这很可能是一场苦肉计。”

　　“权且留她在这。”穆之末开口道:“如今季随铭一死，她也不是个好兴风作浪的。她要是有什么动作，咱们再做打算。且把她分配到璃山，走一步看一步吧。”

　　季随铭还没过了头七，穆之末便先打发她回去，自己也下去做了做人情。

　　想他季随铭好歹活了二十八年，一辈子为了功名利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亲生侄子都坑，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来的也都是随了份子就走。他一生得罪人无数，这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从正月初二开始，前来拜年的人简直能踏平九百无迹山。乔遇安生前对那些江湖侠客多少都施以援手，因此在江湖颇有声望。如今他去了，那些没赶得上葬礼的人也都来吊唁一回。但直到正月初五，季家的其他两个亲戚才过来走动一番。

　　穆之末实在没想到再次见到秦淮时他已经成了自己的侄子。

　　当年季随铭凭一己之力将季家搞得四分五裂，其中老四和老六家与他们都互不往来，直到过年时才来走一遭。那秦淮是季家老四的儿子，在字辈中排行老五。

　　老六家的叫季允涟，是个翩翩君子，好诗词作画，才华绝代，却不谙朝政，游历四方。有一号，名云游，世称云游先生。

　　随着他来的是一位同样才华横溢的女诗人——杜陵梦。杜陵梦原是季允涟的表姐，只因双亲早亡，收养在他们家。也有一号，唤作清陵，人称清陵居士。

　　秦淮见到他时吃了一惊，与他同行的岳清也是一惊，他愣愣道:“兄弟，你什么时候成了我长辈了？”

　　穆之末也是尴尬地笑，这真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跟他有亲戚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