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惟余茫茫》柒末湮

31、『追暮追暮』.伍

　　时值腊月中旬，九百无迹山的事也告一段落，乔塞北成了新任头领，穆之末反复嘱咐过她切莫意气行事，她性格暴躁，恐有伤人，江湖行事，还是不要得罪人的好。

　　西洲百姓过了有史以来最为困难的一个腊月，之前的腊月里人们都是欢歌笑语，喜气洋洋地过年，而今却是一片败落，城中处处闻哭声。

　　季随铭忙得不可开交，朝廷命他全权负责这件事，可这烫手的山芋他怎能握得住？

　　九百无迹山给了他们许多物资，穆之末来此的目标差不多完成了，当即辞了季随铭回东洲复命去了。

　　晋考成绩已经定了分晓，上任的仙官也已到了岗，而穆之末却依旧闲着无事，上面说年后才会给他重新安排，黎无夜还是继续当着他的区长。

　　那是腊月二十三，他们行到潜洲时正巧遇上大雪，便在客栈歇下，一个人突然到访。穆之末记得他，那人乃是乔遇安门下一个客卿，有呼云唤雨之术，能日行千里，因此得了绰号，名唤千里马。

　　“兄弟来此有何事？”

　　千里马道:“小可此来是受了二当家的委托。自从舅舅离了西洲没几日，大当家的就因为下山喝酒和人起了冲突，借着酒劲杀了人，恰巧遇到统领视察，被官兵一伙逮了去。此时关在西洲府里听候，还请舅舅看在亲戚情分上救她一回!”

　　穆之末只恨乔遇安说得太准，他那妹妹一点不似他那样稳重，不过几天就被季随铭抓了把柄，像季随铭那样的人肯定不会放过她，只怕她这次凶多吉少了。

　　穆之末当下只叹道:“她不听我话，果真栽倒季随铭手里!此时又来找我，我没权没势的怎的去救她？”

　　现在只能去找季随铭了，穆之末的头隐隐做痛，他当初也没给季随铭好脸色看，季随铭指不定怎样坑他。但为了乔遇安临终时的托付，他一定是要去走上一遭的。

　　那千里马作了个法，当即就带着他们两个去了西洲。

　　不消半天，他们就到了九百无迹山。此时山中只剩季允宁一个管着，只是他为人软弱，若是季随铭拿乔塞北来威胁他，他肯定是要把九百无迹山让出去。到时候季随铭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了这里几十万人马和众多豪杰，季随铭狼子野心，指不定要做出什么反朝廷的事。他怕是迫不及待把那姓盛的撵下台了，好让这天下姓季。

　　季允宁细细和穆之末说了原委，他实在没法，这才又把穆之末请来。可穆之末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告别了季允宁，去找季随铭了。

　　他去了一问才知道，季随铭去了别地视察灾情了，他白白走了一遭，正欲离开时却意外碰见了季摇落。

　　“你是为了乔塞北那事来的吧？”季摇落先开口道。

　　“正是。既然季统领不在，穆某先行告辞了。”

　　“等等。”季摇落道:“我可以帮你。”

　　“季小姐要什么条件？”

　　“你且当回月老，与我说一桩媒。”

　　穆之末思虑片刻，道:“你这话有几分可信？你愿意为了一个人和你叔祖父闹掰？现下我那外甥可是他的一张好棋子，那么重要的人你能接触得到？再说我完全有理由认为你们演了一处苦情戏，目的是把我也关进去吃牢饭。这样九百无迹山只有一个季允宁，这样一来你们想要称霸一方的目的不就达成了吗。到时候只怕我们几个早已命归西天，成了你们季家手下的冤魂。”

　　季摇落冷笑道:“穆之末，你听好了，现在是你求着我办事，你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穆之末笑道:“季小姐，你也要记得。我穆之末充其量算她个舅舅，而且认识还不到一月，这次过来顶多算个人情，尽人事听天命，她要是自己命不好被季随铭弄死了也怨不得我。我没必要为了她去蹚这趟浑水。至于你要和谁说媒，也与我无干。”

　　季摇落终究还是比穆之末少吃两年饭，很快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咬牙道:“你如何才肯信我？”

　　“你先说说你有什么法子把我外甥弄出来。”

　　“乔塞北关在季随铭自己的牢房里——他那人小肚鸡肠，之前得罪过他的人都被他报复进去了。那座牢房修在城北，面积不大，守卫却十分森严。不过通常在除夕前几天时就要让一部分人回家过年。届时你带着人过来劫狱，我带着人里应外合，点起一把火来烧了走。季随铭在城南住着，听到消息后赶来必定迟了，你们带着她自回了山上。”

　　“那你呢？季随铭不会杀了你？”

　　季摇落冷哼一声，道:“我早看不惯他那般小肚鸡肠的样子，只是没时机和他撕破脸皮。如今帮了你这遭，我自去江湖闯荡。这偌大的天地，还没一处地方让我藏身？”

　　穆之末清楚地知道像她那样单纯的人迟早要吃亏，不过他很羡慕她能够放下一切去在天涯流浪，穆之末并不觉得她有多么坏，只是多几分狂妄与自大，比起她那个叔祖父还差得太多。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且信你。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来这九百无迹山落草？到时候季随铭想找你算账也不敢轻易动手。何况，你还有个弟弟吧？”

　　季摇落愣了一愣，随即点头道:“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如果你想表达诚意的话，且他他寄养在九百无迹山。待事情结束后，无论你是想带着他走还是想留在九百无迹山落草，都由你决定。”

　　穆之末提的这个要求够狠，但凡是个人都不愿将自己最亲的人置于危险之中。穆之末相信季摇落还没到na自己弟弟的性命开玩笑的地步。只是这样，才能真正看出她有几分诚心。

　　“你若是诚心，我便在九百无迹山等着你弟弟。”

　　穆之末没有与她多说，径自回了九百无迹山。

　　大当家的生死未卜，九百无迹山上下一片死气沉沉。穆之末探听到季随铭在腊月二十六才能回来，如果季摇落放心不下，他就只能尽力去和季随铭谈谈。

　　季允宁整日愁容满面，九百无迹山上下都是穆之末管着。穆之末从过去的十八年间就已得知这个腐朽的社会彻底无救了。他如此努力，只是为了天下黎明百姓能幸福安康，可如今天下连年遭灾，百姓颠沛流离，朝廷无所作为，他这抱负怎能实现？

　　穆之末这几天也反复琢磨，上面估计有人不想让他出现在大众视野面前，故意打压他，如此这样，他何时才能出头？倒不如弃了这官，自在山中称王，救济天下苍生，不也是一条出路？

　　他要是真的劫了狱，季随铭绝对会报官，届时他不被杀就是好的了，但又只能一辈子当个犯人，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

　　既然这样，何不如就听乔遇安的话，在山中落草为寇，改日名扬天下？

　　穆之末感叹道，乔遇安死前说的话皆成真。他终是落草为寇，乔塞北也不成气候，季允宁难当大任，桩桩件件都被他说了个准。

　　二十六那天，穆之末正欲去寻季随铭，便见着一个小喽啰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过来，那孩子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十分青涩，见了穆之末就拜。穆之末扶起他来，只听那少年道:“多谢叔祖父照顾。摇风与姐姐万分感激，姐姐已决定救出四姑姑来就与叔祖父一同落草，还请叔祖父日后多多关照。”

　　季摇风的话说得穆之末有点晕，他和季随铭一个辈分，季摇风确实应该叫他叔祖父。乔塞北在季家子辈中排行老四，应该就是他说得四姑姑了。

　　穆之末实在没想到，自己十八岁时就有十六岁的侄孙，季家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把他绕的够晕了。

　　既然季摇落肯把自己最亲的弟弟寄养他这，他也就信了她。季摇风说季摇落准备明晚子时劫狱。他们先带一队人马在监狱外等候，待季摇落领着人从里面放起火来，他们便趁着火光冲进去。整个狱里差不多有十来个人，季摇落已经探得乔塞北的位置了，到时她先从外面放火，等到人都去救火时再带着人进去。他们必须极快地行动，城北人多，若是火势蔓延到他人家里也不好了。

　　腊月二十七子时，城中一片寂静，穆之末和十几个客卿在外等候，突然间火光冲天，有人大喊着去救火，随后便听到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穆之末带着人冲进去，趁着夜色混乱混进其中。

　　季摇落早带着人进了牢中，穆之末刚想进去帮忙，却感觉到一阵剑风。

　　他匆忙闪过，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季摇落的三姑姑——季允涯!

　　穆之末无奈，只得和她打起来。季允涯武功不低，她是近年来唯二得武科甲中的人，十分难缠。

　　他们打了许多回合依旧不分胜负，那是季摇落已经带了人出来，牢内也燃起了熊熊烈火。

　　穆之末急欲脱身，卖了个破绽便走。季允涯也恨恨收了手，自跟着人救火去了。

　　季随铭这个年肯定过得极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