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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追暮追暮』.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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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遇安依次叫过亲眷来拜他这个他舅舅,那些人都是些谁?原来有几个是季家人,当初乔遇安与季随铭决裂时,一些人跟着季随铭走了,例如季允涯和季摇落,而另一部分则跟了乔遇安来山中落草,其中有他的亲妹妹乔塞北,在季家子辈中排行老四,季允涯的亲弟弟季允宁,排行老六。
那乔遇安未曾娶亲,乔塞北也是孤家寡人。只有那季允宁嫁了原先在这九百无迹山称霸的商家的儿子,有两个子女,算起来应该是穆之末的侄孙。
乔遇安敬重他这个舅舅,九百无迹山上下无人不钦佩他们。乔遇安当即拨了人马去搬哪赈灾物资,一连留着穆之末住了三天,日日与他切磋武艺,照顾无一不周,穆之末也乐得教这个大他八岁的外甥,也结识了许多九百无迹山各路英雄。
第四日上午,乔遇安邀了穆之末来比武,期间穆之末看他脸色不好,连忙收了剑,只是那乔遇安颇为逞强,只称无事。正午时分安排了筵席款待他,穆之末听乔遇安说起怎样和季随铭决裂,又是怎样当上这九百无迹山头领,心中十分佩服。席后,各自下榻歇息去了。
穆之末嗜睡,又兼吃了酒食,一觉睡到了天黑。他刚起来时只见季
允宁慌忙跑来,穆之末问他何事,季允宁眼中含泪道:“哥哥不知得了什么病,现在只是烧得厉害,请了许多郎中来看都没法治。姐姐性急,现在只怕是一气之下杀了那些郎中。还请叔叔过去一看!”
穆之末看他那样子,急忙动身赶过去,黎无夜怕是要出什么大事,也跟着他去了。
还未走过去,穆之末便瞧见一个郎中从里面直被踢出来,季允宁连忙进去,果不其然又是乔塞北发了脾气,他急忙拉住欲要拔剑的乔塞北,劝道:“姐姐先且息怒,容他们再想想法子,切莫动气伤了身啊。”
乔塞北面露凶光,恨恨道:“这群庸医,平时哥哥没少接济他们,现在哥哥出事,这么多人竟半点法子也没有,我看需得让他们见些血,方才有法子!”说罢又要动手。
“住手!”穆之末一声喝道,乔塞北见是穆之末来了,便忿忿收了剑。
“你这是什么做派,动不动就要杀人见血!你且出去,有你在他们谁敢说话。”
乔塞北这人脑子简单,行动粗鲁,不听别人劝道,就连乔遇安的话都时常不听。但她只敬佩那些打得过自己的英雄好汉,因此穆之末的话她还是要听几分的。
“舅舅……”
穆之末听出是乔遇安在唤他,连忙走到榻边,只见乔遇安脸色苍白,呼吸十分困难,哪里还有平日那神武样子?
“舅舅,有些话外甥想单独和您一说。”
穆之末遣散了一众郎中,带上了房门,乔遇安这才继续道:“舅舅应该知道,咱们家人都是短命,无一活过三十岁的。我想我也差不多该归西了,有些事情还想嘱咐舅舅一番。”
穆之末嗔怪道:“你说甚么胡话,你如今才二十六岁,平日身体康健,怎的好好的就病死了?你且休息,过几日便也就好了。”
乔遇安苦笑道:“舅舅先且听我说完,只怕是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我妹妹塞北性格倔强,做事莽撞,不成大器;弟弟允宁性格柔软,只怕我不在后商家又要火并我们,日后再无容身之地。恳请舅舅在我过后管理这九百无迹山,其余人哪敢不服?”
穆之末怒道:“你这又是甚么意思?我瞧你是烧糊涂了脑子,你这偌大的家业如何交给我一个外姓人打理?你有弟妹在世,如何合得常理?再说我是朝廷命官,如今怎的弃了官位来此落草?”
“舅舅。”乔遇安情深意切道:“塞北、允宁心中敬服您,怎敢生出谋权篡位之心?现在朝廷腐败成风,您这般有才干之人有怎能去受那奸佞小人之气?若是来日能夺了那盛家天下,自己称个天帝岂不妙哉?”
“遇安,你休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话。我一心为民,管他甚么皇帝在,我自清廉,旁人又能怎样?”
乔遇安见说不动他,便央求他道:“既然舅舅意已决,外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我还有两件事要舅舅帮忙。”
“你且说来。”
“第一件是待我身故,季随铭一定会假装奔丧来夺我的权,他心思缜密,只怕塞北经不住他的忽悠被招安,届时季随铭夺了这山中人马,自成一方势力,那时哪里还能容得下他们?请舅舅务必不要受他蛊惑,他若要来便打发他走便可。”
穆之末自知乔遇安和季随铭之间的恩仇,他认他这个舅舅,只是因为他是个人中龙杰,并不肯认季随铭那个口蜜腹剑的舅舅。
“我答应你。你再说那第二件事。”
“外甥一次误劫了潜洲统领的家眷,识得他家那一个小儿子。那孩子非要与我成亲,可他年纪太小,我怎生娶得?可他执意如此,我奈他无法,只得答应他十六岁时来娶他。可如今我已是将死之人,怎能误人青春?只望舅舅劝他另寻良人,断了这份念想罢。”
他眼中含着泪,声音越来越微弱:“只叹薄命,无缘今生。”
说罢,一滴泪从眼角落下,流进发间。
穆之末浑身颤抖,踉跄着离开了去。
他推开门,只见乔塞北焦急地问他:“哥哥怎样了?”
穆之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穆之末再醒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他睁开眼,只看见满目的白,山中上下都穿着孝服,穆之末这才意识到,乔遇安已经死了。
季家人天生短命,只可惜乔郎不过二十又六,就命归于西。
穆之末换了孝服,有人端来早膳与他,可他无心吃饭,径直往灵堂走去。
一路上处处都是哭声,乔遇安身前劫富济贫,办了许多好事,又广纳贤才,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他一死,前来吊唁的人无数,都只叹他命薄。
灵堂上,季允宁在那哭着丧,乔塞北接待前来吊唁的人。
穆之末兀自走过去,烧些纸与他。
他坐了一上午,正午时分外面突然吵闹的很,他隐约听见打斗的声音,便出去看。
只见那季随铭领着一家人都来奔丧,其中有他的两个子女和季允涯及季摇落姐弟。那季随铭哭的可真是情真意切,痛彻心扉。他只是哭道:“我那外甥啊,你何故走的如此之早,早知如此,那时就不与你争吵那嘴!”
乔塞北黑着张脸走过来,对着季随铭那满脸泪痕的脸就是一拳。季随铭被她打得跌倒一旁,幸好季摇落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他。
“乔二,你这是何意?”
季允涯冷声问道。
“姓季的,告诉你们,你与我哥哥生前不合,死后到哭的如此撕心裂肺,你是何居心旁人看得明明白白!”
“四姑娘,你这是何意?外甥出事舅舅还不能过来吊唁?”说罢还看了穆之末一眼。
“你这些个老畜生,看来不吃老娘一打你是不肯走了吧?”说罢就要抬手动人。
“乔塞北,你不要好心当驴肝肺,不识好人心啊。”季允涯一手抓住乔塞北,准备好了跟她一战。
“你这个狗娘养的畜生,你还配和谈好心这个词?”乔塞北星目圆睁,抬腿就踢她。
“都住手!”穆之末怒道:“遇安新去,你们倒在这里大打出手,如何搅得他能安宁?”
穆之末对季随铭道:“季大人,既然他家不欢迎您,还请回吧。”
季随铭瞪着穆之末,穆之末这厮竟然不认他这个亲哥哥,反倒和乔遇安那个逆贼混在一起,他这是想反啊!
季随铭恨在心里,只得领了人灰溜溜地回去。
傍晚时分,穆之末又听得外面在闹。他出去看时,只见一人穿了一身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红衣,穆之末怒道:“你是哪里来的人?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了吗?”
那人只顾往里走,像是着魔一般疯迷。
“舅舅!”乔塞北着急地冲他喊道,“快拦住那孩子!”
正在穆之末听她说话期间,那少年绕过他进了灵堂,穆之末再翻身进去时,只见那少年跪坐在棺旁,眼中流着眼泪,轻声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穆之末心中一惊,这人怕不是乔遇安所说的那个潜洲统领的小儿子,穆之末对他道:“遇安临终时对我道‘只叹薄命,无缘今生’,他人既已去了,只让你再寻良人。”
“再寻良人?”少年笑道:“乔遇安,你就那么讨厌我?今日是我十六岁生日,你说过,等我十六岁就来娶我。既然你不来娶我,那我就穿着嫁衣来嫁你。”
穆之末来不及拦他,只听得一声响,血溅嫁衣。
那少年倒在血泊中,脸上带着笑。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三里长的聘礼来娶他。
那年他误劫马车,却意外触动了少年的心弦。那肆意张扬的笑容,永远留在西洲炎热难耐的夏日。
乔遇安,你等等我。下辈子我还要喜欢你,你千万不能食言,我要你风风光光地娶我回家。
七日过后,那少年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同葬黄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