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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追暮追暮』.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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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洲的腊月不算很冷,只是那湿寒的空气压抑的人无法换过气来。偶尔吹来的一丝寒风还带着浓浓的湿意。
这的冷不像东洲那般干脆刺骨,而是一点点侵蚀体中,积累一身湿气。
季随铭是个会事的,他们来前就准备了好酒好菜款待,还特意找了东洲厨子来做。对他们也是笑脸相迎,也没说西洲的雪灾到底如何,只顾天南海北地聊着。
白日里吃了许多酒,黎无夜此时已经醉了七八分,穆之末只推是一路疲惫,带着黎无夜随着侍者到了休息处。
穆之末把他架回去后独自出来醒了醒酒。他虽喝的不少,但基本不醉,现在也只是脸红红了些。
“穆特使?”
穆之末抬眼望去,只见季随铭满脸笑容地走来。穆之末不知为何看到他就有些想要敬而远之的冲动。或许是他那表面上的笑容过假,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心中还打着自己的算盘。
“统领还未歇下?”
季随铭笑道:“穆特使还未睡,我怎敢歇下,只怕是款待不周,怠慢了特使。”他向穆之末身边看了看,“黎特使呢?”
“承蒙统领款待,他早已睡下了。”
季随铭又将目光移到了穆之末脸上,那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穆之末心里一阵阵别扭。
“不知特使家人如今何在?”
“两个父亲早亡,家中也无旁的亲戚。”
季随铭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故作难受道:“看来我和特使还是同路人呢。”
“此话怎讲?”
“我那六个哥姐早亡,大侄子前几年也去了。只是我家中还有一小弟,小我十岁,如今算来,也该有十八岁了。”
穆之末心中升起种不详的预感,他隐约觉得自己和他们这季家有某种关系。
还有,季随铭什么时候又多出个弟弟来,他们季家还有第八个人?
“我只听得令堂生了七个子女,何来的第八个?”
季随铭揩了揩眼角的泪,道:“特使有所不知。我那弟弟生时母亲已经四十有八了,八弟出生不久后就撒手人寰了。那时大哥二姐都已殁了,三哥不知所踪,只剩下我们五个和六个侄子。那时只有我那弟弟年纪最小,恰逢他那亲叔叔过来寻他,四哥便把他寄养在叔叔家。但此后多年一直没有音讯,现在也不知过得怎样了。”
季随铭似真似假地抹了抹泪,道:“今日让特使见笑了。”
“无事。只是不知令弟有何特征?”
“他走的时候还不到一岁,我那时也只有十岁,只记得他心口处有一块方形的胎记。穆特使难道有什么印象?”
穆之末只觉得一身的酒都清醒了,血液像是倒流一般,浑身冰凉。
季随铭装作很是惊讶的样子,急忙问道:“特使怎么了?”
穆之末只是呆呆地问:“令堂的叔叔是不是姓白?”
“特使如何知道?”
穆之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我从小便被一对夫夫收养在东洲,左心处恰好有一块方形胎记。”
季随铭是真的有些震惊了,他掐了自己一下保持镇静。他原先只是想诈一诈穆之末,没想到却弄巧成拙地认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们兄弟姊妹七个都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只有同一个娘,他娘在他十岁时又跟外面的人厮混在一起,生了一个儿子之后就命归西天了。他四哥也不知道他那弟弟的生父是谁,只是后来有一天一个姓白的人自称是他弟弟的亲叔叔,此时他们季家正愁养不起这个弟弟,现在有人来带他走正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但之后就再无音讯了。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剩下季随铭和他的三个侄子侄女,外界人对此一无所知。
穆之末死也不会想到,他竟然是季家人,他本来应该姓季,上面有七个哥姐,下面有十一个侄子侄女和四个侄孙侄孙女。
从血缘上来说,他是季摇落的亲叔祖父,季允涯的亲叔叔,季随铭的亲弟弟!
他不到一岁就离了季家,长大后也不想再去寻自己的亲生父母,原本就想着这样糊涂过一生,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自己的亲哥哥!
那也就是为什么他和季随铭这么像的原因了。
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季随铭那双眼极快地转着,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精明的样子,他惊喜道:“世上真有如此巧的事,竟让问寻到了那久别多年的弟弟。”
穆之末只陪笑着,他倒是一点也不想攀上这样的亲戚。
“统领见谅,方才身体不适,且容我去歇息片刻。”
“是我心急了。”季随铭关心道:“特使一路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一下。我现在就让人送特使回房。”
“不必了。”穆之末摆摆手,脚步若虚,半梦半醒间回了歇息处。
他关上门,像是被抽空了一身力气,背靠在门上坐在地下。
这有没有可能是巧合,还是季随铭知道他的那处胎记后专门唬他的?
但是,这都不可能啊。
穆之末用手捂住脸,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季随铭和季家其他人。
看季随铭那意思,是非要认他这个弟弟了。他是真的顾及兄弟情深,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季随铭那副亲切的样子下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怎么了?”
穆之末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黎无夜。黎无夜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穆之末一把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膀处。黎无夜回抱着他,柔声道:“有什么事,我和你一块担着。”
穆之末只是抱着他,久久才开口。
他将季家的事和季随铭的话如数跟他讲了。黎无夜静静听着,并不做声。
“既是如此,那便看他明日怎样去做。今晚且先睡下吧。”
穆之末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时,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黎无夜道:“你不是喝醉过去了吗,怎的又醒了?”
“还不是你连块被子都没给我搭,硬生生把我冻醒了。”
穆之末忍不住笑起来了,黎无夜一把抽了他被子,道:“你就好好冻着吧。”
“别别别。”穆之末硬生生钻进他那被子里,一把搂住他的腰,“我错了不行吗?”
黎无夜感受着他的体温,心中有了一丝燥热。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含着汹涌而出的情欲,只可惜穆之末太瞎,扯回自己的被子就撒开他了。
黎无夜心中的一丝希望也泯灭了。
穆之末虽然很想知道季随铭到底是怎样打算,但他困得厉害,躺倒就睡。独剩了黎无夜一个无眠。
翌日季随铭早早派了人伺候他们梳洗,之后又邀他们来商讨西洲灾情。
穆之末刚坐下就有侍者端了茶上来,季随铭之后也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两位特使,客套话就省了。今日一来是求两位去那九百无迹山走上一遭。”
“九百无迹山?”
“不瞒二位说,那山是著名的匪帮之地,朝廷几次派人去打都无结果。只因那山长九百里,更兼土匪出没,专害旅客性命,从来未有人从山中活着走出来。便叫了九百无迹山。”
季随铭叹了口气,继续道:“说来惭愧,我那外甥正是这山中头领。他是我二姐与北海乔家老三所生,后来姐姐早亡,他那母亲也不管他死活,便独自来了西洲。本来谋了一个仙官去做,可惜因为与人争执杀了人便流落江湖。后来在那九百无迹山上落了草,与他
我们断了音讯。现在他那山中财宝粮草无数,若能请他出来救灾,以解粮草短缺之急,那便是再好不过。”
黎无夜听到那“北海乔家”时愣了一愣,按理说那乔家老三是他的三姨,可惜他母亲与她走得不近,而且他那三姨朝秦暮楚,身边不知多少佳人,有这一段实在不为过。
穆之末心想这季随铭怕不是和他那外甥拉不下脸来,便捡了他这个便宜弟弟去说。他之前对那九百无迹山略有耳闻,听说那领头的名唤乔遇安,是个江湖好汉,没想到他还是季随铭的外甥。
“可惜我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去,只能劳烦两位了。不知两位可否去得?”
原来那季随铭和乔遇安年纪相差不大,早些时候坑了他那外甥一把,自此乔遇安就不认他这个舅舅。乔遇安领着部分季家人去了九百无迹山落草,一部分跟着季随铭。
乔遇安连自己都亲舅舅都不认,怎的去认他这个来路不明的舅舅?
可惜穆之末没去深究,一口便应下了。
季随铭当即安排了宴席,又留了他们一日,第二日穆之末黎无夜便走了。
那九百无迹山依着折河,是个风水宝地,且是旅途必经之路,过往的人一个不幸就被绑了,有钱的留了钱财保命,没钱的杀了做了酒菜来吃。
他们行了两日,就来到那山脚下。但见那山巍峨险峻,去时有道,归时无路。绿叶树层层掩日,折河水汩汩流淌。山中虫蛇当道,狮虎横行。好一处危险之地!
他们当时就上了山,行了半日只觉口渴,恰逢一处酒肆掩映在丛林之中,穆之末只觉得这店过于蹊跷,只叫黎无夜多加留心。
店内有十几个客人,都在那自顾自喝酒,店小二问道:“两位客官吃些什么?”
穆之末吩咐来些酒菜,不久店小二就端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