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曼小姐》戈日图

7、第 7 章

　　“所以啊，姚先生”在科兹沃尔德的乡间城堡里，我盯着窗外那片开阔的赛马场对身边的人说，

　　“谁会觉得北大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呢？”

　　那个剑桥课堂里同我调侃的带保镖的中国“绅士”，那位穿整套裁剪合度的暗条纹西装，拇指上不是扳指而是一个不离身的图章戒指的得体男人，用那双初次分离时我想被望着说“再见路曼小姐” 却错过的漂亮深情的眼睛，含着笑意，带着一份说不上来的自在从容，抿嘴微笑，传达出一种温和的认可态度。

　　这样轻微的认可，放在他身上，给人一种莫大的肯定。

　　虽然你明白，这种只是看小孩的眼光是出于地位的悬殊和权利的不对等，但阶级压迫惯了，上位对下位面露些许的温柔，竟成了我们这平凡小人物莫大的欢欣。

　　从我进入科兹沃尔德曾被评UK\'s best luxury hotel的Ellenborough Park Hotel中起，我就意识到我所面临的，是一生财富积累也无法到达的仰视高度，而命运奇巧，能让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建立对话，人生难料，其中一位竟“动了心“想要再见到另一位。

　　这样的几率有多小，同老天赐我一个骑士宋诚一样小。

　　老天不走心，两个不可能的可能一同发生在了我身上。

　　“别来无恙，’韩佳’小姐？”这是两天前，我再次见到姚先生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好意思……”我还未消退的恐惧和胆怯之下，低了头不敢直视。即便我在初见后还有期待相遇的心思，但也不敢预料是以这样的姿态。

　　“姚鹤汀。”他伸出一双手来，我抬起头有机会仔细看一看他的脸，他有多少岁呢？30多吗？还是40岁？我突然意识到我对男人的年龄一直都没有概念。

　　我五十多岁的父亲因为劳作而鬓边白发诸多，但我从来没有他已老去的概念。宋诚那样英勇的年轻面孔，没有韩佳的提问我可能没有意识到他甚至比我还小。面前的姚鹤汀呢？他周身散发的成熟和沉稳绝对不是一个30岁以前的年轻人所能表现的，也不对，我也不过21岁，却一直被韩佳批评老成，她说我18岁的时候就说说话像是个28岁的女人。

　　“路曼。”我伸出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蜻蜓点水般地拿捏力度后又松开。

　　科兹沃尔得的乡间是被保留下的中世纪田园牧歌梦，夏季的英国在钢铁煅造的都市中混杂灰土气息的雨幕中行人披着黑外套低头疾走的单调，可换作古堡散落矗立的乡间，夏季就意味着齁甜的花果调和清晨马场草坪掠过时升腾起的水珠混进空气后的湿漉漉。

　　姚先生带我参观17世纪保留下来的蜂蜜色的石头屋舍和小威尼斯般的流水小镇风光，回忆剑桥初见时我挂在脸上的傲气和调侃他的神气自得。

　　他说“你机敏又会辩，藏不住的名校学生气。”

　　我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人无后患而勇。“我以为不会再见，所以由着性子来。”

　　“可是分开后我却一直期待能再见到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脸不红心不跳。

　　仿佛在开国际会议探讨合同条约而不是我以为的调情。

　　我又一次不太好意思。我在他面前过于畏畏缩缩，收敛了很多锋芒，他欣赏的那种第一次见面时的凛冽和有趣在我经历了一些事后再也不能释放。很快他就会失去兴致吧，我想。

　　我在科兹沃尔得的第三天，姚先生教我骑马。站在窗内看外面的马场我内心有点怵，他打趣笑着说

　　“这虽然不是在剑桥，但你依然可以无所畏惧。”

　　我被他模仿我的样子逗笑，假装白他一眼，他一副被刺中伤心的样子敞开双臂后又靠近轻拍我的肩膀，笑得儒雅又不失端庄。

　　北京也有马场俱乐部，之前听说过男同学约女同学出来到朝阳某个俱乐部骑马的，只不过听说反馈不大好，或是操场面积不大，或是草地不够松软，或是骑马的男士不够潇洒。

　　总之路曼小姐只有听说的份，连反馈不好这样的感受经历都没有。

　　倘若我把这经历说出来，他定会故作惊讶地说怎么可能，一定是你都拒绝。

　　我发现了，真正厉害的人都很随和的，因为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不计较。

　　从不吝啬夸赞，因为他们不缺少夸赞，那些满腹妒忌处处小心肠的人，恰恰是被极少夸赞的可怜人。

　　我在姚先生和场工的帮助下上了一匹马，我们一前一后缓慢对附近的田园风光巡礼，有了场工牵着绳，我前进不一会儿就愈发大胆起来，原先的小心翼翼变为一心悠闲，眯着眼眺望风景。放下警惕的身心答姚先生话时也无顾及了些。

　　这三天里，他礼遇招待的名头仅是“上次见面，交谈甚欢”。我们从他的剑桥聊到我的北大，从国际商法聊到中西方哲学，从伦敦聊到北京，他绝口不提宋诚和那份加密文档，那桩跨国贪腐案和黑党恐袭。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可为何会出现在剑桥的课堂上，又为何在我奔向机场的路上半路拦截，提醒早有人候着。他的人认识宋诚。他们是做什么的，而宋诚又是做什么的……这一切我都想弄清楚，可这一切我都不敢开口问。

　　言多必失，另外，有时知道太多反而会惹来祸端。

　　“你和宋诚很熟吗？”万万没想到，反倒是他先开口。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论程度，熟是很熟，可论时间，也不过三天而已。

　　“为什么这么问？”
　　“半个月前，听说宋诚因为拒绝一个‘生意’跟黑党那边有了争执。”
　　“宋诚……是做什么的？”

　　姚先生似乎很意外。

　　“你不知道吗？”他放慢了速度，与我并行说道

　　“类似Bounty hunter，不过本质更偏向于killer organization，也是试探在法律边缘的商业组织。

　　虽然是20年不上的组织，但因为行踪不定又比较神秘，在业内也就累积下了名气。黑党起初找上他们组织时，底下的人接了活儿，后来临近却突然被宋诚勒令推掉。”

　　“他是组织核心成员之一，年纪轻轻，不简单呐”

　　姚先生说这话时，我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他所羡慕的东西，青春。

　　他无疑是个物质成功的人，但在时间上，却要羡慕一个20岁的年轻人。青春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无价最高贵最无可替代的资本。

　　“宋诚……是杀手吗？”
　　“不能这么理解，见的了台面的生意都是合法的。宋诚做事稳，出价高，除非重大生意不怎么亲自动手。”

　　“因为一桩做不成的买卖就翻脸，我起初是个想看戏的旁观者，没想到……”
　　我听得云里雾里，一脸疑惑看着他，“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却把这‘生意‘请到家了。”

　　我听了这话更加惊讶，“所以，宋诚推掉的那桩生意就是我吗？”

　　“没错，因此我特别疑惑，”姚先生拉住缰绳停下来看着我，神色带着分几天来少见的郑重和深沉。

　　“宋诚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他和外界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