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
开门的瞬间，宋诚抓着我的手臂挡在前面说，“我和她一起，”他回头冲惊慌又不知所措的我示意，
“坐回去，我开车。”
“宋先生，不要让我们为难。“男人伸出手挡在门前，我凑近了看见他西装袖口的纹案，觉得莫名熟悉。“东西都被拿走了，去姚先生那儿不是更安全？机场候着路曼小姐要密码的人，可不止我们这几个人。”
这话令我不寒而栗。明明就是一个学术研究取料的小事，怎么演变到这种程度？
我根本不知道密码，可又下意识闭了嘴。回头看向宋诚，他眼中写满犹豫。我在那一时刻才突然意识到个体的无知和渺小。
弱小的人只能感知恐惧，却无法了解恐惧。在危险来临的时刻，除了恐慌别无它法。我眼中的犹豫是空洞肤浅的害怕，宋诚眼中的犹豫，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和无法言述的危机。
“姚先生并没有要见宋先生，您若想去，请自行预约。我们只负责接待路曼小姐过去。”一个“接待”二字说得我更加战栗，我毫无头绪地双手紧抱着宋诚的手臂，用颤抖地声音说
“别丢下我……”除了这样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而后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既然是接待，那我能选择不去吗？”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任人摆布。
“但我要善意提醒一下，不要忘记机场等待的人。” 这个说话不紧不慢却给人压迫感的陌生男人，言行举止间都似乎是个受过组织训练的管家姿态，他回过头看着宋诚说“宋先生也清楚，姚先生那里更安全的，不是吗？”
“她不知道密码，请转告姚先生，不需要多此一举。”宋诚话语间就冲上了车，片刻发动引擎冲撞开停在左前方的车辆后一路向前行驶。
我未曾落地的心再一次飙上颅顶。刺激、疯狂、紧张的突围在上一秒内连贯发生，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如何开始的。
车后的人紧追不止，我们两个“逃难者”拼了命地奔向未知的前方。
我如同一只跳出池塘的将死之鱼，在扑棱鳍尾的慌张中等待老天为我降一场甘霖。
呲——老天开眼，让我停在一片湖前。
下了车看到这么戏剧的情景我实在不知道该哭该笑，宋诚扶正我的双肩如同昨天在车里一般，正视我的双眼，说“你要信我，我会送你回国的。”
在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始终忽略了一个一直都不曾仔细考虑的问题，老天可怜我，送骑士来我身边。
可为什是宋诚呢？又为什么是我？
不足片刻，后方追赶上来的一干人直冲过来按住宋诚双手，在争斗中一把枪抵上宋诚腰间，我所面临的震撼和冲击在那一瞬间达到崩溃状态，我弱草飘摇且颠簸的几天里，唯一所依靠的支撑点被一把上了膛的冰冷黑洞指着，我对宋诚的依恋感前所未有的饱满。
我怎么可能受得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几乎是第一时间地脱口而出，“我去，”我回过头待宰羊羔似地目光看着那位“管家”，“我跟你们去……放了宋诚吧……”
我这样胆小的人，说这话的时候泪水控制不住地掉是合理的。
我还可以说些什么呢，前方又是一片未知的征程。去了机场，可能是更暴力的等待，跟他们走，我等于放弃宋诚而奔向另一个未知的“邀请”。
我坐上其中一辆suv，落锁的瞬间摇下车窗，看着宋诚热切的眼睛心生出无限的难舍难分。历经了生死，我怕是再难忘记这个男人。
“避难所，”宋诚散了架般趔趄扑向前说，“找我到避难所。”
车子发动我看着宋诚孤零零的身影，开阔的郊野中除了被遗弃的草堆就只剩下他一人。生命真恍惚，一个小时前我还在车上犹豫要不要找他留下联系方式，怎么跟他告别更合适，一个小时后，我在飞驰的suv中望着对方倒退的离去却控制不住地想冲下车去抱紧他，告诉他我多害怕和你分别。
如果可以，我一刻也不想跟你分别。我生死时刻的拯救者，我黑暗中的避难所，我带着玫瑰而来的骑士。
……
我的身旁坐着那位说话语气温和却处处强制的“管家”，他“请求”我将车窗摇上，我照做后他脱下帽子绅士般向我点一点头。
“路曼小姐，”之后一句话如一道电流击打我全身神经令我再次诧异地失了言。
“姚先生说，他也觉得北大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
高三那年是我和韩佳彼此最不光彩的黯淡时间，她国外大学申请进入了瓶颈，我情绪不稳定变故接踵而来。
两个精神脆弱的人相拥在深夜马路上抱头痛哭，之后又各自投入理不清的琐事碎屑中。
我们像两头徒死濒溃的饿狼，穷凶极恶和命运撕咬斗争，在雪虐风饕下变得孱弱不堪，在那些雪花般片片零落张张堆砌的纸页中窥透一丝光明和希望，再落下一页再多一秒或许就要倒塌在空白荒原，白茫茫的雪花无声落下尸体也不会有人发现。
好在她扛过来了。
好在，那段最苦最暗无天日的日子韩佳扛过来了。我不行，我没有。
她不知道她九月入学后寄回来的大本钟、海德公园、查令十字街被我一张张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后掉着泪收拢在信封里一并烧烬。
她不知道我每天发疯似地在教室走廊里来回踱步重复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将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她不知道我是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在病垮的身体、离世的母亲和二次高考抉择之间权衡又权衡。我全身上下崩成一根弦，纤弱如神经，该死的命运再多叫嚣一分贝，我可能就会溃然倒地。
我是一颗横冲直撞誓死粉碎的彗星，没人靠近，也最好不要有人靠近。
那个时候除了寄明信片的韩佳，还有一个间或给我发短信的“陌生人”。
在那么苍白又空洞向上爬的岁月里，他们的陪伴格外深重。
擦肩而过的人那么多，但没有谁能同他们一样在刚过18岁的黑夜里告诉我，
尼采曾说过“自从一股逆风袭来，我已能抵御八面来风，驾舟而行。”
谁也不知道，尼采曾长久地拯救一个深陷高考与人生无常困境的女生，而谁也不知道，那些零零落落的短信开启了一个女生对哲学一生的依赖。
我依附这些敏锐又明快的哲人得以活下去，我在北大哲学系的两年里，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见识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重复上演的风景，见识那些奔跑在操场上的疯狂和走廊中依稀可辨的熟悉声音。
那行人中有和我一样贫瘠的双眼，那风景中有流淌愤怒的相似河流，那声音里有我曾一遍遍默念的字眼和反复痛哭的风。
我找到了归宿，才放得下沉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