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在北京读书的时候,韩佳给我寄信提到她周围的同学都是如何如何权贵,因为我心疼说不完的话和发不完的短信会耗尽仅有的电话费,即便手机是韩佳给我的,话费也是她负责充值,可我依旧小家子气得心疼国际长途,所以韩佳时常写信,写那些絮絮叨叨的信,描述她在英格兰那迷雾朦胧的城市中她的一切梦幻经历,我看过也时常幻想,当然更多是不耐烦。

      我厌倦一个在图书馆喝咖啡的人向我这个图书馆小时工的打工妹吐诉生活之苦,难道是咖啡苦吗。

      韩佳孜孜不倦的写信,也孜孜不倦的打电话,我们白天黑夜的时差从来无法阻挡她向我吐槽的心情,即便在夜里两点,我也会在走廊的暖气片上坐着听她哭着鼻子说班里那个Bryan家族的女生在哪个时刻对她不礼貌。毕竟手机是她买的。
      毕竟手机是韩佳的,我拿着和韩佳同款的手机。

      那还是我拥有的第一个手机,我何德何能,拥有着市面上最新款的手机。

      那个时候给我发短信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韩佳,一个是我小时候一对一帮扶过的小孩子。
      还在六年级的时候,韩佳报名了我们同省市里偏远山区的帮扶计划,那是为了她之后出国准备的社会实践。我被攀着一起报名参加。

      我们的工作特别简单,不外乎交换信件寄送礼物,我记得这个项目持续一年,也就是我们中考结束那年,项目负责人组织我们和自己的小伙伴见面。我们被安排在市里的少年宫教室里,韩佳等来了她的一对一小伙伴,那是个黑瘦黑瘦的小女孩,个子比我们要矮小很多,我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内心是有非常大的震撼的,那时候我第一次对贫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理解。

      我很难去描述那种感觉,仿佛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悲伤。

      我对自己的长久以来的处境有了新的认知,我甚至庆幸,但同样哀伤。
      与此同时,我的一对一伙伴并没有出现,我感到失望。

      我不知道那个小伙伴为什么没有出现,但我看到韩佳的小伙伴女生被牵着去城里的蛋糕店吃点心时的局促样子,甚至有一刻没那么失落于我的小伙伴没出现。

      要是他出现了,他会像这个女孩一样眼里满是对陌生的恐惧和悲伤吗?

      我的小伙伴叫小年,我们写信时经常交换心事。他刚开始很冷漠,我写了约莫5次信才收到回信。

      我本来不打算坚持的,韩佳每次都催促我,她说,那些人多可怜啊,你要坚持给他们送爱心。
      我有的时候想,或许韩佳忘记了我们小时候一起钻超市檐下吃烤地瓜的哆嗦可怜吗。

      但是我拗不过韩佳,我就把给小年写信当作一个树洞。

      我们寄信前,韩佳给我念她的信,声情并茂
      “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也希望有机会能听到你们那里美丽的乡村去看看,也邀请你来这边玩,我们一次快乐成长一起进步吧!”

      后来她又非要拆我的信看看,被我死命守护住了,我不能让她看到我写给小年的信里吐槽我有一个天天上课睡觉流的口水能湿透半本书的同桌,还有个天天爱说“怎么地”口头禅的政治老师。也不能让她看到我抱怨自己又因为懒而被我妈拿看擀饺子皮的小擀面杖敲脑袋,还有我也跟小年吐槽我身边怎么都是群笨蛋,在我孜孜不倦的第五封吐槽家里来的奇葩客人之后小年终于回信了,他回了几个哈哈哈给我。

      我还是觉得挺开心的,那次他没来我还写信给他,他却没回信,直到初二下学期我才收到了他的回信,他说家里当时出了大事,不过已经解决。我收到信时无比高兴,我可以诉说心事的伙伴回来了。

      后来我有了手机后,第一个给小年写信告诉他。在我难熬的高中年代,我说过,他那些零星的短信撑起了我苦难的青少年时代。不过我们后来又断了联系,我试过打电话过去,却成了空号。我的心也再次空落落,我又只能在日记里写心事了。我怎么越长大越孤单。

      ......

      我的父母,是镇子上干了一辈子早点铺的老农民,他们沟壑的脸上从来都不会有生活的激情悲喜,他们默默无闻如同老牛一般耕耘人生,抚养我成长,我从他们身上获得了生活的依赖,长大的资本,即便这些依赖资本贫瘠的可怜。

      贫瘠地同他们像我表达爱意一般稀薄。

      不,他们不是不爱我,他们是从不表达。

      我没有可诉说的对象。
      我在小学被一个胖妞揪着头发用彩色粉笔往脸上戳抹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顶着颜料盘一样的脸向他们开口。
      仅仅是因为我看了她一眼而已。

      要到什么时候,我能哭着跟一个人说出这样的委屈。

      成年以后我却发现,原来人生有远比被彩色粉笔在脸上戳要痛的苦。

      高三那一年,我那位从来只知道和面炸油条的妈妈突然离开,丢下宫颈癌这样的炸弹撇开我和父亲。那个男人沉默又沉默,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骂起了脏话,
      “你们怎么会,连癌症都不知道……”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怎么会有忍着痛只吃消炎药的蠢货!”
      “该死!真该死!这世界真该死,你们这群混蛋真该死!你们不把自己当个人吗?你们以为……我18 了,我就能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了吗……”

      我觉得努力学习没有用,因为还没结出果来,种树人就死了。

      高考不出意外是场意外。

      市里六月份下的暴雨,把我们家出摊的铺子冲走了一半。我的人生,就还剩那半拉子早餐摊,锅碗瓢盆,穷的叮当响。

      也是那年去了伦敦的韩佳给我寄明信片,她走之前还是晴天,旖旎明媚的好时光跟我一去不返。

      后来的故事,就是那样了。

      复读。即便我觉得没有意义。可是家里走了一位觉得读书改变命运的笨蛋,竟然还有一位。

      他在一个有了彩虹的细雨后晴里,扯开了他那半拉子早餐摊。

      并且要我,再次考北大。

      “银白的,轻捷地,像一条鱼,我的小船驶向远方。”我发短信给小年。

      他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我像尼采一样,要坠入无尽的黑暗。

      他给我回短信,“你要搞清楚自己人生的剧本——不是你父母的续集,不是你子女的前传,更不是你朋友的外篇。对待生命你不妨大胆冒险一点,因为好歹你要失去它。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奇迹,那只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生命中最难的阶段不是没有人懂你,而是你不懂你自己。”

      我说,什么意思,他说这也是尼采的话,我说你也读尼采?他说因为你读。

      在那段暗无天日又没有希望的日子里,我在世界另一端的奢侈家族的故事分享中,忍着痛苦默默学习,像一头老牛,像我家里那两位。

      沉默,但浸淫苦难。

      小年的短信从没停过,我们几乎是发疯的传送,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文字时代。
      等我考上那一年,快乐像我爸出摊那天的彩虹一样明亮又高挂,也像韩佳动身去伦敦那天一样闪耀包裹着我。

      可是小年又不见了。
      果然,路曼的快乐从来不会持久。
      小年出现又消失,一如我的快乐,成了冬天里最后一只飞起来的鹭,没了踪影。

      我开始疯狂回忆小年的一切,在科兹沃尔德庄园德赛马场里,姚先生一句““宋诚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他和黑党翻脸?”让我在一瞬间想起记忆中那个始终没露过面的伙伴。

      那是陪伴我少年孤单时候的少年,也是在我整个青春最疲乏忧郁的时期却从没离开的人。

      “我以前不叫宋诚的”那个男人说。

      回忆像冬天最后一只鹭一边悲鸣一边在脑海盘旋,那些十年前和十天前的光景开始交汇,拼拼凑凑在我眼前浮现。

      9月14号
      今天尼采说: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这是你提到的《查特拉斯如是说》。曼曼,重新学习吧,希望你能有更光明的未来。

      “我们以前见过吗?”“没有”

      12月31号
      今天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新年快乐!曼曼。那些不快乐在这里消失,我祝愿以后每一年,路曼都是最快乐的。

      “那你来这干什么”“守护你”

      2月20号
      外面下很大的雪,你能看到吗。尼采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曲折地接近自己的目标,一切笔直都是骗人的,所有真理都是弯曲的,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圆圈。我们会不会有曲折地见面的一天?

      “拿着,它能让你没那么害怕”

      4月11号
      今天尼采说,人可以控制行为,却不能约束感情,因为感情是变化无常的。路曼,是这样的吗?

      “别怕,我在这。”

      6月6号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身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路曼你永远是最出色的。

      6月7号
      “我出发了。小年!祝我好运。”
      “我也出发了,一切好运涌向你,曼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