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贺兰宁晖

3、狐狸是个死傲娇

　　“那后来呢？”一个茶客紧接着问。
　　“后来？后来啊，那白将军说，要不你跟我混。我要去边关，你不如跟着我去边关，给我当军师，给我当书童。”
　　“那狐狸答应了吗？”
　　“狐狸？狐狸多阴险狡诈啊，那自然是——”

　　“要我去边关？”凌霜怎么也没想到。他给自己定下的时限已经到了，可一天一天拖下去，虽然白梅笙没有表态，凌霜自己倒别扭起来。他擅长坑蒙拐骗美色诱人，却从没有碰见过这种情况——他被美色迷住了。
　　白梅笙，打小儿就是个美人胚子，边关的风沙摧残不了天生的好皮囊，反而更添了几分英武的气概。
　　我是狐狸精，我贪恋美色怎么了？
　　凌霜一次又一次出尔反尔，期限一天天延长，简直没完没了。不仅白梅笙，似乎白府的人都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没有人怀疑为什么他不参加科举，没有人怀疑他为什么在白府进出自由，就像自己家一样。他没有提起离开的事，白梅笙也没有。
　　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白梅笙有时候会带着他到军营转转，和他一起推演沙盘。凌霜是狐妖，极为聪明伶俐，兵书上的东西一点就通。白梅笙在军营里介绍他是自己的书童，他也默默认了。他不想承认，但他就是离不开。
　　其实白逐月也挺好的，虽然不带兵不打仗的时候跟个傻子似的。凌霜暗忖。
　　没人能形容他们现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白梅笙从军营回来，他在家里给他备下饭菜整理床铺，陪他睡觉，一大早再起来给他准备衣服送他出门；烦了累了，白梅笙就带他听书听戏，带他四处转悠，给他买京城里的甜点吃食。
　　这又算什么呢？他们已经是朋友了么？
　　没人确认，也没人承认。就这么不温不火的把日子给过下去了，就好像一对寻常夫妻……
　　夫妻？
　　“凌霜？你到底去不去啊？”白梅笙见他走神，伸手去拍他肩膀。
　　“啊，去，去去去。”
　　“真的？”
　　凌霜回过神来，去哪？去边关？
　　“真的吗？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那太好了！”
　　凌霜瞪大眼睛，真想把刚才的自己掐死。这一拖要拖到什么时候？这恩要报到什么时候？可他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出尔反尔是狐狸的天性，但他不能让白梅笙看出他是个狐狸精。他只好把怨气咽回肚里，跟着收拾行李。

　　不行，不能再纵容自己待下去了。
　　凌霜一咬牙，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准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离开白府，离开京城，回到深山中继续修炼。
　　他刚把包袱背好，双手结印准备施咒——白梅笙忽然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一人一妖四目相对，气氛突然很尴尬。
　　“你这是……？”
　　白梅笙睡乱了头发，几缕发丝垂在颊侧。月光映着他，羽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刚睡醒的人眼中泛着点点水光，嘴唇微张轻喘，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该死，怎么这么好看。凌霜深吸一口气。不行，凌霜你不能再想！
　　“我……我睡不着，起来走走。”狐狸咧嘴一笑，默默在身后放下包袱。
　　“睡不着？那我陪你走走。”
　　“啊不了吧，你明天不还得点卯么？别误了工。”
　　“没事。”白梅笙摇摇头，下床穿衣服，“打仗的时候睡不好，现在也是。”
　　确实，狐狸眠浅，总是能听见身边的人呼吸不稳，像是要惊醒一样，辗转反侧好几次，快要天亮了才睡踏实。
　　嗨呀凌霜你怎么又在想他！
　　“那麻烦你了。”
　　白梅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不麻烦。”

　　二人在园子里并肩散步，月光如水，竹柏的影子在月色中宛如水中藻荇交错，摇曳生姿。
　　要不和他说了算了，省得夜长梦多。
　　凌霜刚要开口，却听白梅笙说道：“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这么快吗？我还没准备好说什么，他就已经……？
　　“你做的饭菜很好吃，也许不是特别好吃吧，我可能因为……很久没有家的感觉了。这么说你别介意。”
　　家的感觉？我是他什么人？哎呀凌霜你又跑偏了！刚说到哪儿来着？哦家的感觉……
　　……？
　　“让你跟我去边关，其实我特别过意不去。你在这里耽误了科举，是我误了你的前程……”白梅笙轻轻踢着一颗小石头，低着头，不想让凌霜看见自己的脸。
　　“那倒没有什么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考试当官。”凌霜语调轻快，听上去一副没所谓的样子。
　　“真的吗？”
　　“嗯，真的。”凌霜转过头，弯眼一笑。怎么办，怎么办，我该和他说什么？
　　“我——”二人同时开口。白梅笙一点头，“你先。”
　　凌霜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我，我想，我在这里待了挺久的……”
　　白梅笙听出他的意思，默默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凌霜见不得他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再拖几天，去边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了边关再走，离老家还近点儿不是？
　　“所以陪你去边关，就当游玩了。我没有别的本事，只好照顾你服侍你，就当……报酬。”
　　白梅笙直愣愣地盯着他，盯得他不好意思，“干嘛，别看了。”
　　“没事，没事。”白梅笙笑道，“你记得你今天的话。”
　　凌霜再次对几秒钟前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边关劳苦，凌霜表面上是个细皮嫩肉的文弱书生，实际上是个奸诈狡猾的妖精，自然是承受得来的。白梅笙习惯边关生活，反而处处担心凌霜吃不消，与其说是凌霜照顾他，倒不如说是他在照顾凌霜。凌霜的身份是手下人，是书童，是军师，总是就是名正言顺的。
　　对于凌霜来说，来到边关并不只是为了陪伴白梅笙这么简单。
　　狐妖和人族向来互相看不顺眼，狐族长老培养一批优秀的小妖精去祸国殃民，四处刺探军情，还要培养狐妖高手去刺杀高官和皇帝，三番五次掀起战乱，以此让妖族取代人类的地位，名正言顺统治人类。
　　听上去就像不靠谱的武侠话本，但凌霜就是被培养的顶级高手妖精之一。长老原本的打算是让他易容进入丞相家中，再混些时日进入皇宫成为大内侍卫，等待时机成熟，便刺杀皇帝。
　　谁知凌霜拐了个弯，并没有进入丞相家，反而在白府待了好些时日。长老们派狐妖四处通灵寻找，谁知在京城只留下了凌霜最后一丝还没消散的灵息，而他本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踪迹。
　　月圆之夜，一批新狐妖被放出。他们闪着灵光的身影穿梭在山川河流间，试图感应凌霜前辈的灵息，找到他，让他按照原计划行事。

　　然而，此刻的凌霜刚和白梅笙千里迢迢来到军营，正在处理接手后繁杂的军务。凌霜一双狐狸眼紧盯着手下人一举一动，把他们心里的小九九看个一清二楚，那些背地里想使坏、下绊子的阴险小人见这他并非善茬，自觉退让三分。
　　军师凌霜一袭白衣，长发高束，生得清秀斯文模样，只是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叫人看了不舒服，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媚几分妖几分傲，怎么看怎么不是好人。那白将军戴着孝，一身黑衣，浑身肃杀凌厉，底下人一点细微的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虎威军众人私底下给他们取名：
　　黑白双煞。

　　黑白双煞中的白煞，兢兢业业几天以后又开始犯浑，怎么说也不肯随白梅笙去练兵，自己躲在大帐里翘着腿枕着胳膊吃瓜。大漠荒原寸草不生，独能长出甜滋滋的蜜瓜。小狐狸尝了甜头，浑身的狐狸毛都奓起来，躲在凉爽的帐里，除了白梅笙谁也不见。
　　白梅笙拿他没法，若换做别人他早就军法处置了。可那是凌霜，他怎么也下不去手。而且，凌霜就算是在帐子里吃瓜混日子，却像有千里眼顺风耳似的，外头练成什么样子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什么都瞒不了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大漠上真叫个斗转星移——夜空里星河漫天，美得像那些红发洋人卖的丝绒。凌霜还是没走。他感应到长老放出的狐妖们正四处寻找他，但他刻意避开灵力最盛的时候修炼，为的是迷惑那些修为不够的小狐妖们，让它们的脚步慢些，再慢些。
　　夜深沉，帐外妖风呼啸，沙石乱走。凌霜瞥了一眼安睡的白梅笙，双手结印，默念消音咒。
　　帐外彻底安静下来，什么都听不见。
　　我完蛋了。凌霜想。
　　我离不开白梅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