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贺兰宁晖

2、一个俗套的重逢

　　“上回说到，那白将军战胜归来……”说书人一折扇、一抚尺，正说得津津有味。茶楼里人很多，一群人坐在他面前的茶桌旁，吃着点心听他说故事。有人刚从外头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叫了一壶茶。说书人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说下去。

　　话说十年之后，一场恶战中白若溪不幸殉国，儿子白梅笙临危受命扛起大旗，一举击退来敌，直追出国境线三百里。此时距战胜已一月有余，白梅笙打边关回来的军队也该到京城了。
　　白梅笙大破敌军，龙颜大悦，命他袭了镇西大将军的位子。京城人民传说着将门虎子的故事，说他的神勇，他的智谋，他的格局，总之，就是说他的好。媒婆红娘蠢蠢欲动，深闺女子咬着帕子怀春——
　　白梅笙心里只想着扶灵回京安葬的事，至于别的，他一点也不关心。
　　因为战事而延后的科举考试重新举行，京城人头涌动，好不热闹。有人擎等着一睹将军英姿，倒也给自己添上些喜气。大军浩浩荡荡行至某处便被堵住不能再往前，白梅笙差人一打听，原来是混子在前头围住了一个书生。
　　书生？他忽然又动了善念，自己下了马打算来个英雄救书生。
　　“何人在此地闹事拦路？不知道今日龙威军回京么？”
　　“你又是什么人？”混混喝了酒，酒气冲天，自然不认得他这英明神武大将军。白梅笙压抑住一口怒气，瞥了那白衣书生一眼，正好与书生的目光相对。
　　这眼神，怎么好像在哪见过？白梅笙皱了皱眉，就这一走神的功夫，为首的混混一拳挥来，他顿时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格挡那飞来的拳头，顺势当胸一脚把混混踹倒在地。其余人见状飞扑上来，被他一记过肩摔砸了个人仰马翻。
　　“谁还敢触你爷爷的霉头！”白梅笙缓了几口气，怒目而视。浑身血煞戾气的将军好似凭空被拔高几倍身高，混混们不敢再纠缠，哭爹喊娘地求饶，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有一个人。那人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小脸煞白，不知是不是吓得。方才那双眼睛一看他，真像在哪见过似的。
　　“你没事吧？”
　　白衣书生好似才反应过来，摇摇头。他的书箧被砸了个稀巴烂，书卷纸笔散了一地。
　　“我说，你对救你一命的恩人能不能回报一个正眼？”白梅笙没好气地说道。
　　书生抬了眼，堪堪然俯身行了礼。一开口，嗓音清冽沉稳：“多谢白将军。在下方才失礼了。”
　　“你如何……？”
　　书生笑而不语。
　　“在下愿报答将军，为将军做牛做马。”
　　白梅笙上下打量着这书生，看他身上穿着不俗，容貌清秀出挑，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若在女子脸上，就像……就像……
　　狐狸精！
　　“做牛做马？我不差用人。”
　　“那我给将军做书童。”
　　“书童？我不爱看书。”白梅笙有意抬杠，尽管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我……”
　　“不如你伺候我睡觉。”
　　书生一怔，彻底愣了。
　　这真是白梅笙么？
　　其实要仔细些看，那风沙打磨过的容貌下，还能再看出些小时候的清俊模样。凌霜从第一眼就认出白梅笙，他等了十年，经历过颠沛流离，经历过生不如死，他终于能化成人形，站在白梅笙面前。
　　“答不答应？嗯？你这手上还有伤吧？能不能行？不行就回将军府，我回家找你。”
　　“多谢白将军。”凌霜还礼。
　　“自己打听打听，假如你有心报恩，我回家就去见你。”白梅笙松了松手腕，“你叫什么名字？”
　　“凌霜。”
　　白梅笙点点头，摆摆手，走回队伍里，骑上马继续往前走。
　　等走出很远以后，白梅笙才回过神来——
　　凌霜？

　　凌霜没想到自己和白梅笙的重逢竟然这么狼狈。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会被打劫，这加快了他们相见的进程。不过，过程不重要，结局最重要。只要报答了他当初照顾自己的恩情，干什么都行。
　　狐狸给自己设了个时限，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过他等不了那么久。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他就离开白府，彻底和白梅笙斩断关系，互不亏欠。
　　且不说这样公不公平，至少对于他来说还算公平。
　　他没费什么力气便进了白府，主要仰仗卖瓜大爷等看戏群众的作证，白家人才把白梅笙救下的小书生放进府里。白家人心善，给他送来干净衣服腾了客房，拿他当客人招待。小狐狸梳洗干净一身尘土，换上干净衣服，对着玻璃窗的倒影一看——顾盼生资，好个狐媚子。
　　侍女们看着这俊朗的年轻客人窃窃私语，凌霜回头一瞥，顿时迷倒芳心一片。
　　菩萨！当真是一瞥惊鸿！
　　“姑娘。”凌霜福至心灵，换上一个童叟无欺的笑容，“我劳烦问问，白将军住在哪里啊？”
　　侍女支支吾吾半天，终究是屈服在美貌之下。“将军他……他住在丛桂轩后头，那一片连屋就是。”
　　“劳驾带我过去，成吗？”
　　“这只怕……不合礼数。”
　　“噢……”凌霜一脸失望。“唉，将军救我一命，让我服侍他作为报答……”
　　侍女已经满脸通红了：“假如将军怪罪，公子可不能赖账……”
　　“我一定不赖账。”
　　侍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放心了，腿脚不听使唤地陪着，带他进了园子。
　　白梅笙的屋子两进四间，有小厨房和浴室，屋子里装潢简单，书架上放着兵书，百宝架随意放着些瓷器装样子。凌霜好奇地看了几眼，又看看被打扫干净的架子和收拾好的床铺，一下子犯了难。他还要做什么？
　　狐狸不愧是狐狸，眼珠子一转，钻进小厨房里，要给他的恩公哥哥洗手作羹汤。
　　妖精不会累，张罗了一桌子菜，百无聊赖地等着白梅笙。思来想去，又把他的床铺重新收拾了一遍，坐在木榻上，身子板正地等，像个……
　　像个小媳妇儿。

　　凌霜的所作所为瞬间惊动了整个白府，然而在白梅笙回来之前，没人敢去打扰凌霜，只派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府卫把内室围了起来，以待不时之需。
　　全府上下都在等白梅笙，而亲爱的白大将军刚饿着肚子从喜气洋洋的皇宫盛宴里回来，饭菜没吃多少，客套话倒是听饱了。
　　白梅笙一进家门，一群仆人如见救星一般围住他，众人哆哆嗦嗦口齿不清含含糊糊地指着园子，仿佛见了鬼一样。
　　“怎么了？”
　　“将军……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啊！”
　　有个胆大的跳出来断断续续地叙述了一遍“不速之客”的所作所为，白梅笙勉强听了个大概，这才想起他让书生在家里等他回去。

　　他疾步走到丛桂轩后头，推开小院门，险些让门槛绊倒。
　　紧张什么。他暗忖。
　　他屏息凝神，猛地推开房门——
　　一盏灯火幽幽地燃着，桌上饭菜香气扑鼻，不远处的木榻上端正坐着一个白衣青年。青年高束马尾，低垂着眉眼，模样乖巧得很。
　　白梅笙向外打了个手势，松了一口气，走进房间。
　　“回来了。”青年一笑，眉眼绽开。
　　这感觉怎么怪怪的？
　　“你做的？”
　　“嗯，我是来报答将军的。将军忘记了么，我要伺候将军睡觉。”
　　白梅笙心里“咯噔咯噔咯噔”，心跳漏了好几拍。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怔愣在原地。
　　“呆站着干嘛，过来吃饭吧。怕你回来晚了又叫小厨房热了一遍。”凌霜眉眼含笑，放下手上的书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到桌子边上坐下。
　　怎么倒像是我来做客一样？白梅笙心存疑虑，迟迟不肯动筷。凌霜仿佛看出他的疑虑，自己夹了一筷子。白梅笙奔波劳累一天，实在是饥肠辘辘，见他开动便也拿起筷子吃起来。
　　饭菜十分可口，色香味俱全。虽然只是家常菜，却让他这个许久没尝过家的滋味的人感动得想哭。
　　“怎么？烧得不好么？”
　　白梅笙摇摇头，“很好。”
　　凌霜笑笑，静静地看着他吃。白梅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明明只是一面之缘，却像一见如故。两个人都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吃饱喝足收拾洗漱，白梅笙终于能躺上怀念许久的家里的床。他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小男孩了，他是白家家主，是要独当一面的将军，失去父亲的伤痛只能深埋在心底。从今以后他就要接替父亲未竟的事业，带着伤痛和疤痕一路前行。
　　人总是要失去很多。
　　他翻了个身，突然被床头立着的一道人影吓得跳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见是凌霜，他的怒火又消下去几分。
　　“我来伺候你睡觉啊。”
　　“你还真——”
　　算了算了，人是自己招来的。白梅笙撇撇嘴，仰面躺着。二人不伦不类地僵持片刻，
　　“算了，要不你睡我边上。”
　　“你不怕我半夜杀了你？”凌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一双狐狸眼闪着精光。
　　白梅笙看着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这眼神实在太熟悉了。
　　“不怕，我是什么人啊能怕你？”白梅笙笑道。
　　凌霜躺在他身边，二人静静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白梅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从哪里来？”
　　“我？”凌霜一说话，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笑。“我从长安来。”
　　“长安……”白梅笙叹了口气。原来是长安，是自己多心了。
　　“你为什么叫凌霜？”
　　“为什么？”凌霜真的笑了，“爹娘起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
　　白梅笙轻笑，“这样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白梅笙么？”
　　凌霜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白雪红梅月下笙，我答得对不对？”
　　白梅笙沉默了，片刻后悠悠吐了一句“对”。
　　“我有个故友，也叫凌霜——须知傲雪凌霜质,不是繁华队里身。看着你，就想起他来。”
　　凌霜几乎要忍不住和盘托出了，却听白梅笙的下一句：“可惜你不是他。”
　　他说完，听身边的凌霜没了动静，不知自己说错什么，便又开口说道：“以后不用随他们叫，叫我表字逐月便是。”
　　又是一段沉默。沉默得仿佛时光都要溺在绵长的寂静中。
　　“愿逐月华流照君。我记住了。”凌霜轻声说道。
　　“睡吧。”
　　凌霜在被子下默默结印施咒，白梅笙很快就睡着了。
　　不相认也好，再次分别的时候就不会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