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贺兰宁晖

1、一个俗套的遇见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大雪封山好几天，这雪就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在凡人眼里看不见的地方，高高架着祭坛，借着纷飞的雪花遮盖，从层层叠叠的山脉中射出一道金光，刹那间照亮了天地——然而这金光转瞬即逝，倘若有人仔细看，还是能看见一点黑影在空中落下，重重摔进雪地里，扬起一片雪粉。
　　狐妖修炼千年才有机会登仙，然而这倒霉催的小狐狸，年纪轻轻连第一年都没熬过，直直让摄魂链打进了雪地里，动弹不得。小狐狸神识未灭，还能听见长老在虚空中对它说：
　　“听我的，要不你别干了。”
　　呸。小狐狸啐了一口。我偏不听。
　　“我不要你觉得。”长老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一次又一次砸进它的脑袋，砸得它头痛欲裂。
　　“孩子，修仙不易。自古以来没有多少狐妖能修炼成仙，要不你退一步，修炼成人？”
　　我不，我就要当神仙……
　　“你看你，没爹没娘的，倘若就这么死在雪地里了多不值当？听话，回去吧，修炼成人也不错——”
　　我不要听，我不要……小狐狸挣扎着爬起来，然而却无力地滑落山坡，滚雪球似的骨碌碌碌——

　　将军白若溪被儿子吵得心烦，然而爱子心切的老白并不舍得让小白失望，吩咐手下带着他到处逛逛，天黑前务必回到小屋就是。
　　白梅笙乐得早离了他爹，披着斗篷嘎吱嘎吱踩雪玩。他早等不及打猎，可惜碰上大雪封山，在屋子里待了好几天，闷得发慌；如今好容易得了恩准，早就跑没影了。手下人一看，人已经在门外，擎等着跑路了——
　　“公子！公子小心！”
　　白梅笙没注意到远处滚落的雪球，回身又问一遍：“什么？”
　　手下人飞扑出去，白梅笙一个趔趄，和雪球撞了个正着。
　　白若溪：……
　　其余手下：……
　　白梅笙摇摇晃晃地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到雪里一团毛——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雪堆，一只毛茸茸、雪白雪白的小狐狸蜷缩在里头。
　　“活的吗？”
　　“回公子的话，是个活的狐狸。”手下人仔细查看了一下，拍着胸脯保证道。
　　白梅笙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狐狸护在怀里，狐狸耳朵抖了抖，感受到热烘烘的体温，实在是不想醒，毛茸茸的尾巴松松地在白梅笙手上绕了一圈。
　　“爹！你看！”白梅笙献宝似的把小狐狸给他爹看。
　　白若溪一瞅：“梅笙啊，这狐狸还小呢，不如把它放归山林，也当做件善事。”
　　“放它回去……爹，这狐狸受了伤，你看这腿——”白梅笙换了副面孔，“爹，求求你，我养它好不好？把它养好了我就放了它，爹，天下第一好爹，求求你——”
　　白若溪捋着胡子，“你愿意照顾便照顾去，要是治不好狐狸，那就是妄杀生灵，家法处置。”
　　“谢谢爹，儿子遵命！”白梅笙抱着小狐狸欢天喜地跑回房间。老管家一脸愁容，凑近白若溪道：“将军，山中白狐多为妖孽，更何况这狐狸通体雪白，招进家来恐生祸事。”
　　“无碍，梅笙喜欢便由他去，一只狐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管家话没说完，白若溪不耐烦地扬扬手，他也只好退下。小公子那么受宠，要什么给什么，一只狐狸又能如何？
　　镇西大将军白若溪独子白梅笙，年方十岁，眉眼炯炯有神，继承了夫人一大半的美貌和将军一小半的英气，读书骑射样样精通。白若溪管教虽严，平日里捧得像个宝贝一样，哪怕是一只狐狸，就是白梅笙要摘星星，白若溪也能给他想法子办到。
　　全家上下捧在手心里宠大的白梅笙，现在把一只小白狐狸捧在手心里宠。
　　“从今往后，你就是掌上明珠的掌上明珠。”白梅笙得意洋洋地对着小狐狸宣誓主权。
　　“公子，掌上明珠不是这么用的。”侍女掩口失笑，白梅笙却毫不在意，一心扑在小狐狸身上。雪白雪白的小狐狸在火笼上蜷成一团，露出两个耳朵尖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小狐狸睁开眼，耳朵尖一抖，抬起头来，正与白梅笙的目光对上。
　　狐狸眼睛黑溜溜水汪汪，滴碌碌一转，可怜巴巴的，什么阴险狡诈样子都褪去了。
　　白梅笙喜欢得不得了，伸出指头挠挠狐狸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狐狸哪来的名字？狐狸在心里冷笑。
　　“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
　　人族好傻，给畜生取名可还行。狐狸眼睛又滴碌碌一转，心里勉强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旺财”、“狗剩”、“富贵”——
　　“须知傲雪凌霜质,不是繁华队里身……你就叫凌霜吧，凌霜，多好听。”
　　狐狸这才动了一点真心，仔细打量这个小孩。狐狸精就是狐狸精，一眼就看出这小孩长大以后的俊朗模样，看在脸的份上堪堪然给了一个眼神，接受了凌霜这个名字。
　　“喜欢吗？就叫凌霜好了。我叫白梅笙，白雪红梅月下笙……”白梅笙絮絮叨叨嘀嘀咕咕，吵得狐狸心烦。狐狸尖酸刻薄不输人类，但凌霜懒得对白梅笙使性子。
　　白梅笙。狐狸不识字，念来念去勉强记住了音节。
　　我承认，他就是有一点点好看。但这不是我对他好的理由。他把我捡了当然要负责。凌霜心说。
　　白梅笙不知道狐狸的理直气壮，也不知道这只狐狸并不是寻常兽类，只把它当作需要帮助的小生灵来看待。这让自恃之极的凌霜感到非常没面子。
　　怎么说也是千年狐仙……的第一年练习生，和那些连妖精都成不了的蠢货当然不一样！
　　凌霜心烦，扭过头去盖住耳朵装睡。忽然，它的尾巴被人拎了起来。它还没做出反应，那只罪恶的手又呼噜呼噜毛把尾巴放下了，紧接着罪恶之手的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公狐狸。”
　　凌霜气得默默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地开始害臊，把尾巴死死压着，谁来都不让翻！

　　白梅笙是个善良的孩子，照顾凌霜十分上心。到点儿换药，雪停了出去打猎，偷摸切点儿肉做成肉糜喂凌霜，凌霜不是在火笼上就是在他怀里，夜里同榻而卧互相依偎，渐渐养得皮毛油光水滑。狐妖比普通狐狸好点儿，恢复能力又强，没几天就能在房里乱跑了。
　　凌霜是一只心高气傲的狐狸。伤养好了，就不能再依赖别人的照顾，应该早点回山里修炼，早日登仙——
　　可它是一只狐狸，好色贪财阴险狡诈，虽然后面几样暂时没在它身上显现出来，但“好色”却渐渐露了端倪。它不想离开白梅笙，它承认它有私心，白梅笙小小年纪长得好看，谁看了不喜欢？
　　可它是一只狐狸。

　　白梅笙注意到凌霜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想起他当初的诺言，以为凌霜是想家了，便抱着它问：“凌霜，你是不是想家了？我放你走，好不好？”
　　我不是想家了。狐狸蔫蔫儿的，趴在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
　　“对不起，我很想带你回家，可你终究要回到山林……我这就去跟爹说。”白梅笙跳下木榻，抱着狐狸跑出去，在他爹那得到了“不许”的答复。
　　一人一妖，顿时都蔫蔫儿的。
　　“怎么办？我们过两天就走了，我舍不得你。”白梅笙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凌霜油光顺滑的狐狸毛。
　　凌霜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他手上。黑夜里的狐狸眼睛闪着精光，可在白梅笙眼里一点儿也不吓人。一人一狐躺在床上，就这么默默看着彼此。
　　我真的要走了。凌霜蹭了蹭他的下巴。等我能化成人形，我会回来找你。
　　它一狠心，心里默念入梦咒，白梅笙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闭上眼睛，呼吸缓慢绵长。
　　它深深看了一眼，跳下床，头也不回地跑了。

　　翌日，晨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子，落在床边那个落寞的身影上。
　　白梅笙摸了摸身边变冷的床榻，手心紧紧攥着一撮绒毛，忍了又忍，最后落了一串眼泪。
　　“狐狸是养不熟的东西，跑了就跑了，也当做了善事。”白若溪徒劳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别想了，走吧。”
　　那些亲昵、那些夜晚、那些喁喁私语，就像从没发生过。
　　那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