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池鱼 砸到好看男 ...
-
尽管昨晚中秋跟朋友赏月喝酒到很晚,在开市鼓敲响的时候,书商何忆文依旧准时推开了书行的木门。
就算每天从早忙到晚,收入依旧惨淡。
隔壁街道米行的顾客排队的长龙排到这边来了,实在让他眼红。
好不容易盼来笔生意,也不知刮的哪阵风,两个胡族姑娘指明要买长安地图。
何忆文赶紧表示自己是正经商人:“我不卖地图。私售长安舆图可是重罪。”要买图可以私下找牙郎,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到书行里来买的。
“我们只是想要简单的坊市街道图。长安那么大,免得迷路了。”
姑娘没有打算放弃的意思,“这西市里就你家书行开着。”
书商心虚地朝内屋看了一眼,表示自己只是个伙计,得问问店主的意见,他转身进了内屋,里面另有说话声传出。
不一会儿他从内屋走出来,店主可以把坊市图卖她们,但价格要贵一点。
他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士,长安一八零八坊的位置熟得不能再熟了,连哪处城墙有个狗洞都知道。不消半个时辰,一张长安坊市图就绘好了。
阿努弥可看着手中的地图,除了坊市街道,连水渠、城墙等都一一标注了,贵点就贵点吧,反正她也不知道正常价格是多少。
但总觉得这店里伙计的眼神很奇怪,整体举动透露着一股不自然。
“娘,快看,红色的蝴蝶!”路过的小孩很兴奋指向半空,但被娘亲劈头一顿骂:“都入秋了,哪来的蝴蝶。快回家背书去。”
小孩很无辜,但不管他怎么比划,娘亲就是看不见半空中的蝴蝶。
道路的槐树下,一只半透明的红色蝴蝶不停闪动着翅膀,它的身体由一根红线牵引着,另一头系在了胡族姑娘的手腕上。
这是月轮族的巫术——月光蝴蝶。
用当地的泥土做成的圆碗盛满当地的水,放在月亮下晾晒一晚上,祭司用就可施法从水中召唤出月光幻化的蝴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月轮族相信生活着的土地有灵气,从中可以询问这块土地上发生过的事情。
寻物必须要有一样密切相关的东西作为气息媒介,因为她们要寻找的那样东西跟月轮王族有关,所以用了王女的血。
但除了作为祭司传人的乌玛,一般人是看不见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孩竟能看见。
从书行刚走出去几十步,乌玛突然牵起了她的手:“别回头。”
有个奇怪的男子跟在后面,她们故意绕着西市走了一圈,那男子竟然也跟了一圈,但没有做什么,就那么盯着。
两个姑娘看过耍猴戏,然后在投壶摊边上停了下来。
平地上由近及远摆上了九个陶壶,每个壶口越来越小,当然奖品也越来越丰厚。
其中有个装了十几条金鱼的大陶盆,里面唯一的一条红色锦鲤可能觉得自己不合群,扑哧从陶盆里跳了出来,拼命往路边水渠方向扭动。
然后,它就被抓回了陶盆里。
小贩卖力吆喝。最近生意不景气,投壶已经从三十文钱一次降到了十文钱一次,但依旧没有多少人赏脸。
要不是没有拿到东市的手续文书,才不愿留在这个破地方。
他向眼前的胡族姑娘递过竹箭,“试一下,买几个胡饼的钱而已。”
乌玛瞧见自家王女往摊上看了好几眼,知道肯定有想要的东西,她接过竹箭:“想要什么?”
阿努弥可指了指大陶盆:“最大的那条鱼。”
小贩不知是该伤心还是高兴了。
他本是替一家逃离长安的大户看守院落,闲来无事摆摊只为了挣点零花钱。
奖品都是些纸灯、绳结、镜子、珠花、纸笔等,在西市来来往往的胡人很喜欢这些唐风小玩意儿。
为了吸引人,他特地花大价钱买了十几只蝶尾金鱼,作为最难的投壶奖品,反正也没什么人能投中。
那条红鲤鱼因为长得过大有退化成普通鲤鱼的趋势,鱼贩子当个饶头送的。
他看着乌玛投中了最远的壶,要了最高奖品中最不值钱的红鲤鱼,心里复杂。
于是又要求再补五文钱:“姑娘再买个陶碗吧,好装鱼。”不利用傻子挣钱的人才是真傻。
阿努弥可很爽快付了十五文钱,拎起红鲤鱼掂掂重量。
她发现身旁人显然对旁边卖药草土方的摊子感兴趣.
乌玛本就是部落里祭司传人,精通医药。这中原医术与部落不同,自然值得她好好研究。
两人心领神会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分开行动。
乌玛到旁边卖草药的摊上了,把各种草药挑来挑去,不时询问着。
阿努弥可则捧着装鱼的陶碗又去看了耍猴,一路走走停停过了好几个小摊,余光瞟到在书画摊上装作欣赏的男子,还在跟着她们的。
心里只犯嘀咕,按理说初来乍到,也没得罪人也没犯事,到底是谁派来的?
这时,阿努弥可发现街尾角落有个奇怪的摊子。
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比看耍猴的还热闹,不时发出笑声或哭声。
她赶紧一头钻了进去,不经意扭过头去看,那男子在和另外的人小声交代什么。
“名字。”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旁边的书童不耐烦地再喊了一次,“胡女,你的名字。”
“啊?”阿努弥可回过神来。
因为死盯着那跟踪的男子,才发现自己已经挤到了最前面。
旁边有个大娘好心提醒道,“孩子,到你了。”
到我,什么到我了?话说这摊子是卖什么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阿努弥可下意识就想掏钱袋。
结果被旁人鄙视地看了一眼:“史家公子心善,替穷人写信不收钱。”
阿努弥可懵懵懂懂搞清楚了状况。
现在大唐为了平叛到处征兵打仗,眼看天气转凉,家里会做了冬衣捎上一封书信寄往战场。
而被征兵的多是普通百姓,很多连字都不认识。
这好心的公子便在西市支了个摊,免费替大家写信,连纸笔甚至信封都是他掏钱出的。
可是在长安写信,要寄给谁呢?阿努弥可灵光一闪,开始说起书信内容:
“五娘,你到家了吗?替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我和乌玛到长安了。这里城墙很高街道很宽,有很多有趣好玩的东西。我觉得最有趣的是这里的人,他们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突然笑了……”
虽然只在长安呆了一天,但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帮忙写信的公子整整写满了三张纸。
“昨天我去国子监猜了灯谜,赢了一盏方方正正的灯。我把灯谜说给你听,五娘你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来。”
“姮娥弄影拂花落,青鸟有信空双栏。古来扶桑不知处,今人徒吟太白词。”
之前一直坐在桌前埋头写信的公子忽然抬起头,阿努弥可这才看清楚对方模样。
清秀的脸庞上,眉头如翠峰叠叠,不知为何淡淡忧愁,不过倒是很配那一身玄色。素袍只有衣摆边上有着滚边刺绣,发髻用玄色发带固定,别上一根墨玉簪。
阿努弥可第一印象就是块黑得不能再黑的砚石,全身上下散发出幽幽墨香。
她以为公子要问什么话,结果对方只打量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
有人驾马从街上飞奔而过,人群又往里面挤了挤。阿努弥可赶紧稳住手中的陶碗。
说是迟那时快,好不容易老实下来的红鲤鱼受惊,啪哧一声飞跃出去,正好砸在公子的脸上,然后又被弹出去摔在桌子上,再一扭身掉在地上,离路边的水渠只有几尺远的路程。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阿努弥可赶紧把鱼抓回陶碗,用衣服擦干净桌上的水渍,又跑到旁边摊子重新买了纸笔赔礼道歉。
至于公子脸上的水渍,还有那一片鱼鳞。
人家早就摆手让姑娘不用忙活,自己掏出手绢擦拭了。
虽然经过这么一闹,公子依旧没发脾气,收拾干净就替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但他声音故作低沉,肯定还是不高兴了。
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阿努弥可心里感叹。部落里善良的人会被比作月亮,意思是最美丽的事物。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旁边的大娘好心提出,待会儿大家都要去驿站寄东西,小姑娘要不要一起去。
小姑娘感谢了善良的公子和大家,收起信就和去乌玛会合。
这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五娘的本名和住址,所以也就不用寄出去。
跟踪男子大概是发现自己已经暴露,没有再跟上来。
眼看着时候不早,决定先回客栈吃了午饭再外出。
怀远客栈店主花了不少力气,劝说小姑娘她们带回来的鲤鱼不是用来吃的,是象征着好运的吉祥物。
“哎,不能吃?”因为部落地处荒漠,平日里多是牛羊肉,很少有机会能吃鱼。
自己还特地挑了最大条的,阿努弥可不甘心地追问:“有毒吗?”
她以为这鱼这么漂亮,煮汤肯定很好喝。
“倒也不是。”店主迎上姑娘楚楚的目光,心一软,“再喂段时间,长大了才好煮汤。”
厨房有个空水缸,先把红鲤鱼养在那里。
小姑娘甜甜地同红鲤鱼打声招呼,希望它快快长大,长得越胖越好。
拼命往外挣扎的红鲤鱼,顿时觉得鱼生失去了意义,它让锦鲤的名誉蒙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