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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愿 花灯谜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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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姮娥弄影拂花落,青鸟有信空双栏。古来扶桑不知处,今人徒吟太白词。”
这是冼石野老在一次中秋宴会上写下的诗作《叹清光》。
后来他把此挂在花灯上作为谜题。
这灯谜是一首四句七言,答案是两句五言。
冼石野老曾提示,后三句分别对应三种草药名。总归答案诗意对了就行,不必纠结个别字。
至于首句,稍有才华的人都会猜出,是“风月”二字。
是的,冼石野老也曾是国子监的学子。
在“香梅案”还未发生之前,他是引得无数长安少女魂牵梦绕的书法俊才之二。
之一是他的好友,史惟则。
那年,冼石野老偶然间得了一块上好翡翠原石,请雕工做了个椿萱玉盘摆件作为赠送给父母的中秋礼物。
还剩了些边角料则做一对玉佩,上面分别饰以椿树和萱草的图案,命名为“风月”“忘忧”。
“忘忧”送给了史惟则的儿子史懋,“风月”则作为灯谜赏礼挂在了六角宫灯上。
史懋,字思释,年方十八,国子监四门学的学子。
他此时正坐在孔庙偏殿的内屋里看书。
走进国子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孔庙文宣殿前面的孔子塑像。
圣人执书卷而俯瞰四方,每个进入国子监的学子第一件事就是向文宣王行礼,以示受其教化。
从孔圣人塑像两侧道路四散开去,才是国子监的几个学馆,与孔庙成众星拱月之姿。
当初长安被攻破时,许多省部官员流散四逃,国子监也不例外。
虽说去年新唐皇重振旗鼓收复长安,但叛军一直在潼关外围虎视眈眈,回京官吏勉强支撑大局,但许多机构人手严重匮乏。
史思释因为常住国子监,虽是学子,但经常帮衬国子监各种事务。
今天孔庙掌事把事牌交给他,便美滋滋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了。
好在仆役都是些老人,不用费太大心神。
“破了,破了。”外面忽然喧闹起来,一个仆役一边喊一边冲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又把放供品的瓷器打破了?史思释放下书卷。
思忖着凭自己的微薄月俸不够垫钱的,实在没办法只能回家一趟了,挪用点家里私钱来补上。
“不是瓷器打破。那位留下的灯谜有人解破了。”仆役小心翼翼没有提及冼石野老的名姓,他说出“风月里忘忧,无名且当归”的谜底,“这个对吗?”
“对的。”史思释脸上看不出喜怒,“把花灯给客人。”
仆役犹犹豫豫转身出去,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句:“解开灯谜的是个小姑娘,公子不出去看看?”
史家公子果断地拒绝了,重新拿起书卷来读,但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娘亲的样貌在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来,她站在一棵挂满了祈福红条的柏树下,不停对着他笑。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中秋夜晚,就在这孔庙院落里发生的事。
“如果解开谜底的是位公子,你俩可结为异姓兄弟。”娘亲把玩着手里的无忧玉佩,朝着儿子打趣笑道,“要是位年龄相仿的小姐,我可要当面提亲了。”
史小公子立刻羞得满脸通红,拉了拉爹的衣角,“爹,娘她……”
爹向来疼爱娘亲,自然满口答应,还很认真地开列出彩礼清单,一定要亲手写幅碑帖,而且要请大慈恩寺的经玄奘法师衣钵传承的高僧开光。
小思释只好转过身去望向那人求救,“杜兄,能解开你这灯谜的,定是比爹爹还要无趣呆板,绝对不是个小姑娘!说不定跟孔爷爷一样满脸胡子,摇头晃脑念着子曰诗云。”
杜兄比小公子高了大半个身子,只好蹲下来看向童子纯净眼睛,添油加醋:“你的意思是,要是个小姑娘,你就娶定她了!”
夜风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声响,如同地上的人一般笑个不停。
只有站在中央的小童气得跺脚,抬头望向三个大人。
他们的头顶上,明月皎皎仿若谁家遗失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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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衣书生从未想到,他们苦苦搜索李太白的各种名篇佳作,本以为寓意越深刻越好,最后竟然指向的是五岁小童都能背诵的《静夜思》。
大家都陷入了谜题的字面意思中,却忘记了看一眼花灯本身。
仆役将宫灯从高高的木架上取下来,看着灯面上绘有明月映照下的椿树和萱草,围观的人群不少暗中抹泪。
难怪之前猜中谜底的人,说冼石野老有诛心的恶趣味。
“风月里忘忧,无名且当归。”忘忧草也就是萱草、无名子、当归,都是草药名。椿萱之情,以敬父母。
你们这些浮浪儿纵情在长安风月中,经许多年都没有出人头地,不管怎样且记得回家看看,父母在家里始终等候。此为冼石野老留下的谜底。
每逢佳节及科举,长安百姓总会前来拜祭孔圣人,以求孩童学业进步、学子步步高升。
虽说孔圣人并非有佛道两家的福佑传教,前来祈求平安的人群仍然络绎不绝。
尤其是如今动乱时期,百姓去往佛寺道观越发频繁,寄托自己微小的希望。
聚集在国子监四周的文人雅士,大多都是背井离乡来到天子脚下,将一腔热血投于这繁华京城。
但最终能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又有多少呢?
阿努弥可拿着花灯,感觉周围气氛变了。方才还高高兴兴过节的众人,脸上满脸忧伤。
直到陆蔓蔓将谜底诗句解释了一番,她才若有所思:“那你们就回家呀,不是还有亲人在等着吗?”
这句话仿佛丢进一滩死水中,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一个男子边哭边喊着“爹,娘,孩儿这就收拾行李回家”,拨开人群飞奔而去。
不少人亦转身默默离开。
就是这个时候,阿努弥可第一次感觉到这座陌生城市的鲜活气息。
在亭台楼阁的繁华盛景之下,人们的情感仿佛是流淌的鲜活血液,让城市不再是冷冰冰的砖瓦堆砌物。
周围人对这盏六角宫灯赞不绝口,她倒觉得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又什么好看,还没有陆蔓蔓送的那盏粉粉嫩嫩的兔子灯可爱。
把玉佩取下来学着唐人挂在腰间,阿努弥可就把把花灯递向了陆蔓蔓。
对方送了糕点,又送了一盏灯,出于礼貌应该回赠。初来乍到,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陆蔓蔓愣了愣:“你知道这盏灯多少钱吗?”
自己送的兔子纸灯不过十几钱,这盏六角宫灯至少两百来钱。
这外族小姑娘是真傻还是装傻?既然知道玉佩的贵重,这宫灯的价钱就看不出来?
听完价格,阿努弥可还是对长安城的物价没有太深理解。
来长安一路上都是住驿站,至今还未去过长安城的集市。
看对方的表情,似乎真的很贵,但越贵的礼物才显得有诚意不是吗。
最终,陆蔓蔓还是没收下这个礼物。
几个月后,她知道了有关这盏灯背后的故事,不由得唏嘘。不知怎的想起了一个词语,守株待兔。虽然不甚恰当,但这盏灯似乎就是等着阿努弥可来取走的。
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作为长安人士理所应当的东道主,陆蔓蔓带着两位宾客又逛了一圈,来到了卖孔明灯的小摊:“要是真想感谢我,买盏孔明灯吧。”
小贩看着陆蔓蔓把灯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减肥二十斤,月俸涨两倍,要吃醉仙楼的招牌菜,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墨水浸透灯纸,就飞不起来了。”
于是陆蔓蔓再买了五个孔明灯,把刚才的愿望重新分开誊抄了一遍。
她写完后再去看另外两人的灯。
只见乌玛的灯上胡文看不懂,但阿努弥可的祈福愿望倒是用汉文写的:“和乌玛一起回家”,后面还添上一句,“希望所有流浪的人,都能有归处。”
阿努弥可满意地看了自己的杰作,虽然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请教了卖灯的小贩。
“和乌玛一起回家”是她的愿望,而后面加的那句是帮五娘写的。
之前在部落里也有祈福仪式,五娘说的愿望就是这句。
不一会儿,宫墙鼓楼上敲起了十二下,紧接着一声喤喤钟鸣撕破夜空,宣告子时来临。
许多孔明灯从宫城里飞起,漫天夜色下仿佛绽放的朵朵红花,随着夜风四散开来。
他们也放飞了自己的孔明灯,将心愿付诸天穹。
等到孔明灯越飘越远,围观的人群也接二连三离开。
此时中秋宫宴已毕,不少官员从朱雀门走了出来,汇入到离开的百姓中。
道路中间是留给车马行走的,行人挤在两旁紧靠坊墙,摩肩接踵。
街道上的热闹声竟到达最高,不亚于开市。
忽然一声巨响,身后坊墙有什么倒塌的声音,紧接着女子的喊叫声划破夜空,“爹——”
原本有说有笑的人群寂静了片刻,再次骚动起来。
光禄坊的土墙外有个身着官服的男子躺着一处血泊。
旁边他的女儿跪在地上,拼命挪开砸在男子身上木架。
这鲜血的红色,与孔明灯火一般艳丽。
看着姑娘撕心裂肺的呼喊,阿努弥可脑海中浮现处同样血泊一片的画面,同样喊得撕心裂肺的自己,眼泪不住流了下来。
中秋,乃是团圆之夜。有的阖家欢乐,有的经年未见,有的阴阳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