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笛近照长安月》竹铎

5、猜谜 在国子监灯

　　如同在池塘里被鱼饵吸引的锦鲤，唐皇起了兴趣。
　　他想起从前宫宴上看见公孙大娘舞剑。
　　虽为女子亦有雷霆山海之气势，又比男子多了几分柔妙，作为乐舞的确要出色得多。
　　男子剑器舞更适合军中赋歌，在宫廷宴席表演缺乏观赏性。

　　只是，两位朝官争论的着力点终究落在了女子的军政之才上。
　　想起书房里一摞参奏皇后的折子，天子心里明了这是自家皇后的谋划。

　　曾经皇后张罗着妃嫔及官夫人小姐捐赠闺内首饰珠宝，为前线军队募集了一笔不小的饷款。
　　而眼见天气转凉，又暗中指点王、柳等几大富商主动承担筹备部分士兵冬衣，闺中小姐也带领自家田庄的农妇纺纱织布用以军用，成就一番美谈。

　　不知此番皇后又有什么主意。皇帝心领神会静坐，等待两位官员抛出最后的鱼饵。
　　至于自己这条鱼咬不咬钩，看情况再说了。
　　此时，向来与皇后不和的太子忽然插话加入了讨论。

　　“男女体格不同，以练剑习武作比较未免有失偏允。” 太子坐在靠前列，不得不转过身去与对席那两位官员说话，“但论及文才，女子的确少有名士。”

　　两个官员没想到太子竟会半路杀出，一时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这时，宁国公主出来替女子打抱不平了： “谁说女子少有文才。”
　　她优雅地扬了扬衣袖，端起白瓷酒杯，“要是明年我考科举，一定能拿状元。”

　　富贵人家会给女儿悉心教导，的确有学识超出一般男子的奇女子。
　　譬如在座的几位公主，都是能诗善画。
　　但女子向来不能参加科举，公主定是想活跃气氛化解尴尬，众人也就顺着台阶笑出了声。

　　太子却不愿放弃，提出要和公主比试一番，就以行酒令为赌，谁输了就上场献曲一首。
　　宾客皆被提起了兴趣，连皇帝也颇高兴令宫人赶快布置场地。
　　引起此时的两位官员，脸色非常难看。事情办砸了。

　　“这不公平。”长乐公主出口帮衬自家姐妹。
　　她环视席间一圈，“你们那么多男子……”
　　此赌注自有缺陷。
　　在席的只有几位公主及诰命夫人，其他文武百官乃至番邦使者无一不是男子。

　　“那还不简单。”皇帝侧身向皇后说情，“国子监的那些女学生，现在是不是在另处宫殿赏月，叫她们过来帮四儿。”
　　中秋宫宴有两个场地，一是皇帝与前朝官员，二另有后宫妃嫔招待官员夫人及小姐。

　　前几个月，皇后曾笑着来替长安闺中讨奖赏，说因战事长安治安巡逻得紧，闺中女子不若往常能到各地访亲寻友，闷在家里实在无趣。
　　正好国子监空闲没有多少学生，不如特别设一女学，让那些小姐聚在一起谈诗论画也好。
　　当然惹得老臣搬出纲常圣训来反对。
　　不过，女学终究是开了。听闻有女学生在诗文笔试上多次胜了男子，今日正好见识一番。

　　张皇后原本打算借由两个官员讨论，故作巧合在文武百官面前引出此次进贡的月轮族，不想被太子打乱了步骤。
　　待到行酒令后宫宴都要散席了，今日计划怕是搁置了。
　　但这皇帝的请求，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

　　“那是自然。”皇后朝着身后宫女悄声嘱咐了几句，端出母仪天下的气度，“当然要为我们女人争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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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努弥可带着乌玛在侧殿不知等候了多久，又不能随便外出走动。
　　好在宫人贴心准备了吃食，不至于饿肚子。饭饱后困意上来，她又趴在乌玛肩头睡着了。
　　最后迷迷糊糊被叫醒，宫人说不用等了，今晚上皇帝不会召见她们。

　　走出宫城时正皓月当空，满街花灯璀璨恍如白昼。
　　虽已夜深，路上行人仍然不少。
　　原来等到子时中秋宫宴散席时，将会在宫城里放飞数百个祈福孔明灯。
　　待到宫城里的孔明灯飞上夜空，百姓可再放飞自家的祈福灯。
　　官家的、百姓的孔明灯飞舞在同一片夜空，名曰官民同乐。

　　大家聚在朱雀门外大街上就是为了看灯的。
　　此处贴近宫城，左右坊间多为富贵人家，当是孔明灯最密集的地方。
　　许多小贩也挑着货担推着小车四处走动，卖些小玩意儿和吃食。

　　有一股人流挤挤攘攘朝着务本坊走去，那里是大唐最高学府国子监的所在之地。
　　因为好奇，阿努弥可拉着乌玛跟随人流去看了热闹。

　　国子监在中秋、元宵两大灯节都会举行灯谜会。
　　十几尺的木架上挂着样式各异的花灯，每盏花灯都对应一个灯谜，解了灯谜就可以拿走花灯。
　　灯谜都是国子监的老师与学生所出。
　　最底下的几排大多都是简单的字谜，留给普通百姓的彩头，现在已经没剩几盏了。
　　越往上灯谜越难，也越有挑战性，故吸引不少文人雅士前往较量。

　　阿努弥可一眼就看见了挂得最高的那盏六角琉璃宫灯。
　　沉香木做的骨架涂以绛色漆料，手持连接灯笼的地方饰有栩栩如生的立雕树叶，叶子上停着一只镶金蝴蝶。宫灯底座还挂有一块翡翠玉佩，玉佩的丝绦随风飘动。

　　“别想了，那灯魁在那儿挂了十几年，也没人能拿走。”陆蔓蔓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看着为花灯发痴的外族姑娘，递过一盏兔子纸灯，“这个送你，我刚才赢的。”
　　“真巧呀。”阿努弥可感激地接过了兔子灯，转手递到了乌玛的手上。

　　和陆蔓蔓寒暄了一阵子，得知对方是来国子监这边观灯的。
　　因为国子监有孔庙可以祈福，又举行灯谜会，许多文人雅士都喜欢在此处聚集。

　　她往前面凑了凑，想要看清楚那盏最漂亮花灯上面的图案，但被几个讨论灯魁解谜的书生挡住了去路。
　　看了一眼书生的绸衣缎鞋，到底还是没敢再往前冲撞了。
　　托托大哥说过，绫罗绸缎的唐人惹不得。

　　“次句是个字谜，暗叹姮娥夫君大羿。会不会是箭羽草？” 蓝衣的书生自言自语，“但和首句的风月二字连接不起来。”

　　“第三句不知处，莫非指的无名子？”其中较小的红衣书生询问道。

　　“哪有这么简单？三四句应结合起来看，李太白写月的诗歌很多，但要包含古来、今人之寓意，当是《把酒问月》这首。但如何琢磨……”

　　挂在此处十几年并非没有人解开。
　　曾有一流落长安的不得志官员，看见此灯谜黯然神伤许久，埋怨出题者杀人诛心。
　　当别人问起时，他却不愿将灯谜说出，只是独自抹泪离开了。
　　后面陆续也有如此望着花灯伤心良久，终究没有摘下花灯的人，也不知是真的猜出了还是装装样子。
　　这么一盏花灯越传越神奇，年年引起无数文士前往探究。

　　“这位姑娘是有了答案？”看守灯架的仆役见着阿努弥可苦苦思索之后又恍然大悟的样子，出声询问。

　　“我等才只解开了几字。”旁边书生听到仆役的话，明显觉得是侮辱他们。
　　如今普通百姓家的男丁早就被派往战场了。
　　他们因为家境殷实，交了不少免徭役的钱才能在长安，每天以风雅文章自居。
　　这外邦姑娘看上去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要是解开这灯谜，那长安一众俊才的脸面往哪儿放。

　　蓝衣书生有些愤愤不平，“她要是解开了，我等还不若学班定远投笔从戎，立刻封笔到前线杀敌去。

　　阿努弥可看出了书生愤怒，却不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如果她答对了，他们就要去战场上当士兵。
　　面前书生脸庞白白净净的，双手跟春草一般柔嫩的，上战场活不过半个时辰。
　　这些书生完全不明白战争的血腥与残酷，不能把人往地狱里推。

　　看见番族姑娘不说话，却露出无限同情的目光后。
　　蓝衣书生更生气了，无论正确与否，势必要她说出个答案，“我们已解开风月、无名二词。如果你能解开第三个词语，我等就赔酒认错。”

　　五娘曾讲起大唐的中秋，也教过简单的灯谜，每次总是落寞地念起几句诗。
　　她听得多了，也就记了下来，恰好有两句包含“风月”“无名”。
　　阿努弥可小声试探道：“风月里忘忧，无名且当归。”

　　顿时人群安静了下来，都看向灯架摊后面的仆役。
　　谁知仆役也愣了神。
　　因为这盏花灯挂在这里太久都没人取走，他们甚至不报希望，没有准备它对应的答案纸条。
　　国子监知道此谜底的，只有国子博士孔怀和其学生史思释。

　　今日孔博士进宫赴宴去了，但史公子向来每年中秋都会留在孔庙帮忙，只得赶快催人去孔庙内堂里核查答案。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
　　几个书生脸色不太好看，将这两句诗与灯谜进行对比，越看越觉得就像是正确答案。

　　“阿努弥可你是怎么解开的？”陆蔓蔓看着对方也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六角宫灯的谜面询问，“你认得上面的字吗？”

　　“一共二十八个字。我只认识大概十四个字。”阿努弥可感到很无辜，只是想起了几句诗而已，从未想过与人争什么的。

　　旁边书生的脸色看上去更糟糕了。
　　其中最小的书生朝着同伴小声道：“刚才弃笔从戎的话只是赌气，当不得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