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宫宴 两位皇子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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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公主望向镜台，里面皓如明月的鹅蛋脸，肌肤柔嫩如新儿，罹面的疤痕被白粉完美覆盖。她理了理衣袖，抖落淡淡胭脂香气，向大明宫行去。
走到那面传说能辨忠奸、震妖邪的古铜宝镜匾额下面时，她看见了一张温恭谦卑的熟悉面孔。
“豫哥哥。”公主迈着小碎步匆匆向前，话里充满了喜悦。
虽说前日父皇在鸣凤门迎她时，已与众亲友见过了，但俱是应承各种皇家繁缛礼节，都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太子忙于政事，昨日只派了宫女送来些珠宝书画作庆礼。
今日，才算是回家来第一次见面。
李豫也很欢喜四妹妹能活着从回纥回来。
当初听闻回纥可汗之妻要与老汗王陪葬时，吓得他连忙修书加急送往北庭，又上禀父皇向回纥使者说情。
好在四妹妹聪明机智，能周旋到唐使递交国书。
两人许久未见，屏退下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太液池走去。
走到亭廊僻静之处，宁国公主这才将各种细节缓缓道来，都是前日不能向父皇与大臣告知的内容。
当说起半路上有回纥探子多次想要劫她回去时，李豫实在为妹妹的九死一生捏了把汗。
不过，细细想来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回纥既然已经答应放公主回长安，不至于出尔反尔半路劫道，否则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放人。而且都快要到邠州了还在下手，不怕被唐军抓住把柄么？
“你是说有人不愿我回来，故意找些回纥贼子劫道。”宁国公主何其聪明，太子一点播就想明白其中关节。
这皇宫里最不想她回来成为太子党助力的，莫过于头戴凤冠的那位。
“你说起那个会武功的朝贡胡女，我这里倒是有些线索。”
太子瞧着东边升起的月亮，银丝洒在池水荡起涟漪，“听闻河西有个小族叫月轮族，以女子为尊。”
最后五个字他咬得很重。
宁国公主想起了之前侍卫邱慕汇报的事情。
那日被穆古刺杀后，她就令侍卫暗中派人跟着五娘一行，看落脚何处。
没想到在长安城外，五娘就和小丫头分开走了。也不知是发现有人跟踪还是别的原因。
小姑娘身手很巧，往进城人群里一钻就失了踪迹。
但五娘仍拖着病弱的身体，在城门口处停留了许久，终在落日前进了城，辗转到崇义坊敲开了国子监教授孔氏的门。
国子监在崇义坊以北的务本坊，孔祭酒常年居于太学馆舍。
因其夫人喜静，长期去寺庙礼佛，故在崇义坊买了一处私宅，少于外人知晓。
看来五娘跟孔家关系匪浅。
可是孔教授向来支持太子，曾公然指责皇后乱政，怎么会对同为太子同党的她抱有那么大的敌意呢，还试图让小女孩刺杀她？
思来想去还是不得其由。
太子也是今日才知晓月轮族的事情。
那么这以女子为尊的月轮族，明显是张皇后的安排。
当今皇后专宠于父皇，与宦官勾结干预政事，甚至迁太上皇于西宫，几番图谋废太子豫哥哥，大有效仿武后之势。
但这样一来，阿努弥可、穆古、五娘各自立场都略有区别，简直像个矛盾集合体。
不远处阵阵乐声传来，太子停下了脚步。
公主明白这是让她先行入席，太子自会稍后在恰当的时机再进去。
如果让张皇后瞧见此番，对平叛有重大功劳的和亲公主跟太子走在一起，肚肠里又会生出什么伎俩，又会在皇帝耳边吹什么风。这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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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雅坐在侧厅，听见外面欢笑声阵阵，眼泪不争气地直在眼眶里打转。
当被选为进献给大唐的贡品时，阿兰雅也想过逃走。
但茫茫大漠，谋生极其困难，女人往往被当做生育工具和买卖货物。
除了阿努弥可的部落，其余皆以男子为尊，一夫多妻很常见。
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而且，哥哥托托派人把她看得死死的，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月轮族作为契苾部的附庸部落，阿努弥可不敢收留她。
照顾阿努弥可的唐人五娘建议，到长安去也许更好。
如果能被赐给个佳良主子，过得衣食无忧也可。
如果不愿做笼中的金丝雀，托托朝贡离开长安后，她也再寻机会逃出去。
正思绪万千时，宫人来唤，该她上场献舞了。
阿兰雅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挤出满脸微笑迈向宴会中心。
她即将献舞一曲，然后由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决定去留。
偏黄的柔发由珠玉帘子绕着细纱，长眉妙目皆是媚色，手臂展动得像春风中的嫩柳，腰肢在半透明的轻纱下如灵蛇般扭动，赤裸的玉足缠着红线金铃，细碎的舞步伴着乐声轻轻挪动，一声一声撩拨心弦。
中秋宫宴安排在了太液池。
取靖节先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意，在池南种了许多菊花。
临水明月清风，自是诗雅趣味。
在花丛中的空地搭起遮风帷幕，一溜摆开两列矮几锦垫，左为皇亲与番使，右为朝堂官员。
至于最前面的中央主座，当然是龙驾凤銮了。
微醺的皇帝眼睛半眯，手指在案几上跟随乐声打节拍，享受着四方来朝的虚假荣光。
皇帝最心爱的儿子，十三岁的兴王李佋则偎依在皇后身旁，由宫人剥好了螃蟹朝他嘴里喂着。
此番场景放在一般百姓家里，少不得让旁人羡慕慈父娇儿的和谐友爱。
然而主座两侧，某些人的脸色并不好看。
天子座旁兴王随心而居，显示了其在皇帝心中独特的地位。
而皇帝暗暗有废黜现有太子李豫，提拔兴王为继承人的举动。
虽然之前被朝臣劝谏下去了，但谁知道将来帝王心思又如何而动。
为了迎合着宫宴氛围，不少人满脸欢悦表情。
但也有人不愿装模作样。比如，国子监教授孔怀。
“老师，待会儿行酒令，可请你第一个？”太子向孔老先生搭话，明里暗里都是劝慰。
想也知道老先生因最近的政令不高兴了，多次进谏也未得皇帝认可。
“不必了。”儒学老先生强硬回绝，胡子翘得老高。
孔怀乃孔圣人后裔，国子监目前存活的资历最老经学博士。
京城收复后，朝廷本有打算直接任他为国子祭酒，但因其多次公开指责皇后干政而受到打压，不了了之。
在座的很多是国子监出身，不管是否在其指导下完成学业，都得尊称一下老师。
太子知老先生说一不二的固执脾气，也就不再劝了。
如果再劝，肯定又要被训一顿“子曰诗云”
这边说着话来，那边舞蹈已毕。
喝彩声响起，不少眼睛都打量着，如花美人落在哪位王侯之家。
有几个坐在后面的官员甚至在暗暗下注。
只见兴王朝着父皇母后撒娇：“这个姐姐跳舞好漂亮，送我府上去。”
他一开口，其余人便知没有机会了，只是说些祝贺的奉承话。
无人敢与坐在主座的这位皇子相争，连太子也不能。
岂料偏偏有人逆道而行。
众皇子中最小的淮阳王李僖离席，拉着父皇的衣角奶声奶气道：“我也喜欢这个姐姐。佋哥哥，你让给我好不好？”
与张皇后同派系的，乐意看太子党吃亏，自然不愿意去拦。
与太子同派系的，大多官阶低微坐得远，而且也不敢贸然去拦皇子。
有的则完全没注意这边动静，比如和老师闲聊的太子。
故李僖从皇子最末席一路上前，几十步路竟畅通无阻。
皇帝愣了神，经旁边太监提醒，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小娃是自己的淮阳王。
好几个月没见，仿佛又长高一些了。
他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儿不成器，一个二个都把眼睛往美人身上放。”
虽没有明确表达舞姬的归属，但众人也立刻明了这是赐给了兴王，委婉拒绝淮阳王的请求。
附和的笑声应时而起，有几个官员提起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试图活跃气氛。
刚更衣归来的宁国公主轻移莲步，赶紧把阿福抱了回来，心里埋怨自己刚才就不该出去一趟。
阿福是李僖的小名。
他方才九岁，母亲出生时难产而亡，故无人耐心教导，不懂宫廷朝堂之诡谲风波。
她膝下无子，曾想把阿福接过来培养，可惜夫家不肯，只好有机会多帮衬。
阿福嘟起小嘴，小声向抱着自己的四姐埋怨道：“我之前看到那跳舞的美人姐姐偷偷在哭呢。佋哥哥府上那么多舞姬，从未有人被送出宫去的。”
“你呀，泥菩萨倒关心起纸蝴蝶会不会淋雨，先管好自己吧。”宁国公主如是教导。
她偷眼去瞧父皇，对方似乎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心情。
皇帝起身端起翡翠镶白玉夜光杯，感谢番邦出兵帮助平定中原叛乱，祝愿大唐与各邦友谊长存。
在席百官皆跟着起身敬酒，齐声庆贺在唐皇英明神武的领导下叛军定会溃败。
乐声也跟着变调，在这番慷慨激昂的氛围中，太子安排的破阵剑器舞登场了。
舞者为十几名身着软甲的雄壮男子，一步一踏仿若摇震山河，转了一圈后方落定摆手提剑。
来往运臂、进退相合，兵刃交接发出响亮声响，势有大破敌军之意，引起一片喝彩。
但席间有位大臣小声议论：“这剑舞还是比公孙大娘差得远了。”
旁边官员就反驳，“男子舞剑大气磅礴，怎会逊于女子。”
“公孙大娘的剑器舞乃盛唐第一，怎能与寻常凡夫相提并论。”
“男子练剑习武，能带兵打仗驰骋疆场。女子练剑，不过博人一笑罢了。”
“北朝曾有传奇女子木兰替父从军，说明女子亦有军政之才。”
两人的争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透过歌舞乐声传到最前面的圣驾耳中。
皇后去和宝贝儿子说话，心眼里却偷偷瞥向此番动静。
辛苦编排的一场戏，可别演砸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宫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