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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进城 ...

  •   阿努弥可进到长安城那天,正好是中秋佳节。
      远远就瞧见金光门高耸的城墙,走近后能听见漕渠细细的水流声。
      队伍在城门处停了一刻钟多,等待士兵盘查。

      她拿着水囊到水渠去装水,有个浣衣阿婆在旁边直喊:“阿童,这渠里的水脏,不能喝。”
      契苾部王子托托特意嘱咐,临近长安时让月轮族的两个姑娘换回女装。
      否则礼部前来交接事情,转了一圈只看见一堆大老爷们,岂不很是尴尬?
      扫唐官的脸面,不是什么好事。

      月轮族的衣服男女款式都差不多,窄袖束腰长袍上绣着银月与莲花的族徽,都爱扎着有银饰的头巾。
      普通百姓是不能用金饰的,那是女王与祭祀的特权。
      唯一的区别在于姑娘家会用串珠等装扮发髻,而男子一般不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阿努弥可和乌玛虽然比一般唐人女子更为高大的身材,感觉依旧是中性十足,配上两把刀又爱迈着大步伐,但好歹能从头上的镶花发巾和银饰看出来是个女的。

      阿婆这种眼神不太灵光的人,就算例外了。
      “知道了,我不喝。”阿努弥可根本不知道在大唐,阿童一般用来称呼十四五岁的男性。
      友好地同阿婆打了招呼,装好水又去水渠旁的杨柳树下刨了一把泥土装进口袋,这才回到队伍的马车上。
      此番水土,自有用处。

      盘查完毕进了城门之后,长安城的风光如画卷般展开。
      笔直的大道向东而去,两边房屋鳞次栉比,间有高耸的楼阁飞台,四处挂着彩条与花灯,一派大国繁盛风象。
      但细看之下仍有许多不和谐之处,房屋道路多有损坏,还有火烧痕迹,不起眼的路旁甚至能偶见残破的兵刃碎片,显示出战争曾光顾过这里。
      路上行人或说或笑,总夹杂着几声哀叹。

      此时,阿努弥可还不懂路人哀叹声里的复杂情感。
      初来乍到,总是东瞧瞧西看看,看着路边小孩拿的糖人都是很新奇的。
      阿努弥可在马车上向外倾了身子,想要去够大树上挂着的彩花。

      车轮子磕到了石头,她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扭头就迎上了对方怨怒的目光。
      好在乌玛紧紧抓住她的左手,把阿努弥可拽了回去。
      乌玛把调皮孩子按在马车上坐下,自己伸手去摘了朵彩花递过来。

      “你听说了吗,宁国公主回来了。”
      “宁国公主,远嫁回纥和亲的那个?”
      “是的咯,听说前天陛下率领百官亲自在鸣凤门外迎接,可隆重了。”

      几个路人议论引起了阿努弥可的注意,竖着耳朵准备听个仔细,却被骑马过来的托托打断了。
      原来,阿努弥可和几个小族被安排在了怀远坊的客居。
      而作为与大唐交好的契苾部王子,托托按礼制有资格入住鸿胪客馆,而且要出席今晚的中秋宫宴,所以不能跟她同行。

      托托是来告别的。
      “不多,省着点花。”他递过一个钱袋,“现在长安不太安定,不要乱跑。”
      “没事,我会武功,一般人打不过我。”阿努弥可挥了挥拳头保证道,“而且有乌玛跟着。”

      担心的就是你会武功这点啊!
      更担心的就是护崽的乌玛跟着,容易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托托心里直腹诽。
      长安不比大漠,未以武力论高低。
      随便在街上扔块石头,很大几率砸着的不是权贵就是权贵的狗腿。
      他们有一万个办法弄死条人命,还双手不沾血的那种。

      托托赶紧多叮嘱几句,无论大街上出了什么事故,都不要凑热闹。
      “看人先看衣服。衣着华丽,佩戴金玉,绫罗绸缎,非富即贵,离这种人远点,都是你得罪不起的人物。”
      直到对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才放心离去。

      阿努弥可她们离开了大部队,车马向南拐进岔道,在一处坊门口停了下来。
      “不远马”,阿努弥可吃力地念着头顶的牌匾,感觉不太对。
      迎接的小厮笑个不停,这是哪里来的大傻子。

      “怀远驿”因位于怀远坊而得名。
      紧靠西市,多接待胡邦番商,故装修没那么精致,黄泥土墙黑瓦盖,柱子都没有涂上朱漆。
      没有摆放古玩珍宝的博古架,大厅侧墙的柜台上摆满的是各种酒坛子。
      主人家在正堂上挂了一幅老子骑牛图,算是唯一的风雅。

      叛军攻占长安时,许多番商避难远走,西市生意也冷清许多,馆内房间十有九空,账面拮据。
      这年岁长安连米价都连翻几次,大有涨上二千钱的架势,根本没有余钱来修缮屋子。
      因得了礼部招呼,前几天才把院子里的那些坑坑洼洼用新鲜黄土填平,又把天字号房间打扫出来,算是尽力招待了。
      好在来这里落脚的客人,身份也应该不会太尊贵。
      否则礼部早就安排到鸿胪客馆去了,哪能让他们这种小店赚些快钱。

      “我可是堂堂王子,你们大唐尊贵的客人,就安排这么一个破住处?”
      胡人男子顺手将小厮端上的茶水推倒在地,嚷着要另寻个好住处。
      他虽是第一次到长安,但途中所见唐人之雕楼画阁羡慕不已,早就想尝尝唐人奢靡华贵的生活滋味。

      番邦朝贡,向来由礼部安排妥当食宿。
      但朝廷拨下的钱款有限,如果遇到蛮横的宾客要胡吃海喝又乱破坏,账面上的预支恐怕不够。

      韦嗣明心疼了一下打碎的瓷杯,四十钱呀。
      身为任职了五年的礼部主客司员外郎,他淡定地向贵客提议搬到平康坊,那里靠近宫城又紧挨东市,玩乐吃食比西市这边更为讲究,也更能体验唐风人情。

      “去,现在就去那儿!”白狼部王子铁力闻言,抬脚就往外走。
      却听对方面露难色:“但是平康坊房租太贵,恐怕……”
      “啧。”都道大唐繁华,却不想一场叛乱就落魄至此,连点房租都付不起。
      铁力心生不屑,回答自己的吃穿住行不劳大唐操心,这点小钱身为王子还是拿得出的。

      韦嗣明笑眯眯送王子登上去平康坊的马车,心里为又省了一笔开支欢呼雀跃
      临走前,王子还得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姑娘,发出挑衅的嘲笑:“这种狗窝还是很适合丧家犬的”

      听上去这两个有仇?
      韦嗣明翻了一眼手中的名单,白狼部王子及两名随侍。
      这两个姑娘是哪个部落来的?
      薄薄几张纸,唯一注明了有女子的是契苾部进献的舞姬。

      再仔细看了一遍,韦嗣明才在契苾部下面找到一段小字:随行月轮族两名。
      又翻出贡品清册来,果然在契苾部后面也注了:月轮族进献葡萄酒十瓶,兽皮、胡椒等若干。

      他心里直犯嘀咕,少见有女子作为朝贡使者出行的,仍旧故作沉稳转过头去看两个姑娘。
      谁知还未开口,对方倒抢先发话了。
      阿努弥可手里钱袋捂得死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抢了去:“我没钱。”
      显然是看穿了刚才唐官忽悠白狼部王子的伎俩。

      托托大哥说大唐朝廷包吃包住,阿努弥可才勉强答应来朝贡的。
      哪曾想刚到客栈,白狼部的傻小子就被忽悠着自掏腰包了。
      唐人都这么精于算计吗?

      ***********************

      韦嗣明并未想要为难这位小姑娘。
      要不是那位白狼部王子态度恶劣,大有不依不饶之架势,也不至于被摆弄了。

      他见小姑娘脸蛋鼓鼓的装作很硬气,眼里却流露出对陌生地界的迷惘与恐惧。
      心想肯定是刚才不小心露出了疑似坏人的笑容,把人吓着了,赶紧老老实实安排她们的房间,又让小厮指点下膳食沐浴等各方面事项。

      然后就是交接贡品了。
      这客栈前面住人,后面连接着货栈,有一空旷的院子用来堆放行货,走几分钟就到了。
      几个士兵百无聊赖地在侃天侃地,商量着交货后去吃酒。
      兽皮、葡萄酒、肉干、胡椒……韦嗣明一一对比清册。

      货物种类没错,但数目对不上。
      押运士兵信誓旦旦,说月轮族上贡的葡萄酒只有九瓶。

      阿努弥可有口难言,刚进长安就接连发生这种事情。
      她亲自从托托大哥那里要来的足足十瓶葡萄酒。
      至于兽皮嘛,托托大哥给的时候又没有数过,只能任士兵乱报数目了。
      是的,月轮族上交的贡品,全是契苾部帮忙凑齐的。

      韦嗣明心里倒是明朗,宽慰满腹委屈的小姑娘先去客栈休息。
      反正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查清楚的。
      在礼部任职这么多年,贡品其中的门道猫腻他还不清楚吗?

      部落交给州府二十瓶,经州府的手再送到长安的数目绝对少于二十瓶,反正数目都是州府填的。
      路途迢迢,搞小动作的机会可多了。
      更何况长途运输,允许部分贡品有一定的损耗,所以州府向来会多征收一些。
      但没人能蠢到在即将交接贡品的时候动手,因为已经写好的账目不容易糊弄。
      这批士兵,新到岗不久吧?肯定又偷偷揩油水了。

      阿努弥可再看眼前这个官员,感觉亲切多了,连带对方头上落有白灰的黑幞头都觉得很可爱。
      乌玛还是不太放心,决定留在货栈盯着大唐官员,以免对方再动手脚,让阿努弥可先去休息。

      客栈紧挨坊内大道,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外面。

      清扫杂役骂着路边不停落叶的树,搬货力夫嘴里喊着哼哼的号子,有个卖胡饼的摊前围着好几个嬉闹的孩童,袅袅走过一个着襦裙提竹篮的女子,仿佛听见了旁人讲的趣事,噗嗤一声笑了。

      这是长安普通人的生活。阿努弥可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刚才的委屈,也没那么难受了。

      “哎。”有个汉族少女在门外招呼了几声。
      见坐在门口旁边的番族姑娘没有应声,便径直朝她走来,小声道:“听说这次进贡有个什么部落叫月轮族。你就是那个月轮族王女契吉尔·阿努弥可?”

      你是……?
      阿努弥有些疑虑。刚到长安,按理说不认识什么人。
      看了看对方身上的褐色短打,想起托托的嘱咐略微放下心来。
      穿着粗布衣服,应该不是坏心思的权贵吧。

      “我叫陆蔓蔓。”少女热情地递过木制食盒,“欢迎来到长安。微薄的见面礼,请收下。”
      阿努弥可看那盒子里装满了各种糕点,心里早就欢呼雀跃了。
      但还是要假装镇定,询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偷偷跟着阿兄来的。”陆蔓蔓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着货栈方向看了一眼,“不要让他发现了,否则我会挨骂的。”

      陆蔓蔓自称是写坊间小报的,爱收集各种趣事逸闻。
      所以当打听到有进贡队伍来长安,就从在礼部任职的兄长那里探到了线索。
      她准备请阿努弥可讲讲西北大漠的故事,很多人乐意为此掏钱,权当听个高兴。

      “当然,会付给你报酬的。”陆蔓蔓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见韦员外郎从货栈过来了。
      热情的姑娘立刻提起襦裙飞快开溜了,只道有事可以去通义坊的千金医馆找她。

      “韦兄,你好歹管管令妹。”客馆老板和韦嗣明是老相识了,客栈生意也多亏他照料。
      但每次韦家姑娘都偷摸来问东问西,“她总是爱传些小道消息,闹得长安鸡犬不宁的。”

      “舍妹没这么大的本事吧。”韦嗣明方才也看见了落荒而逃的家妹,但还是私心偏袒,“下次你和胭脂铺老板娘幽会时,找个偏僻的地儿,别再被青萝抓到告诉尊夫人就是。”

      今日是中秋,街道上到处挂着灯笼彩花,只待夜幕降临点燃烛火,成华灯琉璃之世界。
      京兆府特许十五十六两天解除宵禁,让百姓尽情观灯赏月。

      时人以酥面制成圆月形点心,内裹以芝麻、果仁、香蜜等,饼面装饰以花纹,呼称“月团”,取圆月团圆之意。

      韦嗣明买了一盒月团送给番族小姑娘算是中秋赠礼,又指导了去西市的路,她们今日可以到处转转感受下节日氛围。还特地嘱托客栈主人晚上把饭菜做得丰盛点。
      各项事宜交代完毕,他就赶着回礼部交差,打算提前归家。

      可是韦嗣明前脚刚走,阿努弥可还没来得及踏出客栈大门,后面又来了一个自称是礼部的官员,说是契苾部王子请月轮族王女前往鸿胪客馆,有事相商。
      乌玛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信物,是托托的佩刀,这才带着自家王女前去赴约。

      今日大唐皇帝在宫中举行赏月宴,一来庆祝远嫁回纥的宁国公主平安归来,二来就是招待番邦使官员和朝堂官。
      此次大唐平叛,铁勒诸部出兵相助,其中回纥实力最盛出兵最多,就连契苾部都出兵三千表示支援。
      给与番邦的回报很丰厚,但彼此都默契地没提。

      昔日太子已经坐稳了他的皇位,此番赏月宴乃是庆功宴席。
      名为宫宴,吃的不是山珍海味,吃的是人心与名利。
      在宫宴邀请名单上的,都是胜利者一方。
      据托托说,此次宫宴可能需要传召月轮族,所以才找她来。

      阿努弥可半懂不懂听托托讲解当今局势,心里好生疑惑。
      叛乱不是还没结束吗,哪来的庆功?
      而且月轮族也没参加平叛,唐皇可能连这个小部落名字都没听过,怎会传召?
      但不敢明面表达出来,还得乖乖听从安排。

      礼部官员交代了进宫要用到的礼仪,以及其他注意事项。
      她和乌玛由两个宫女领着,兜兜转转走过一道又一道门。
      越往里去,宫墙建筑越发奢华大气,花草树木渐渐多了起来。
      明明是秋天,坛里的花朵却娇艳欲滴,甚至还有几只蝴蝶飞来飞去。
      阿努弥可悄悄向乌玛感叹:“这是把春天关在了宫墙里。只有传闻中的神仙才能做到呀!”

      在绕过一个大殿进入偏厅时,她远远望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女子身穿月色宫裙,脸面素净,发髻上别着一支镶白玉的木簪,走起路来端庄大方,自带皇家贵气。
      阿努弥可再次认同了托托大哥的话,果然看人要看衣服。
      之前宁姐姐穿着农家布衣,要不是五娘说其非普通人,自己还真认不出来是个公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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