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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 大唐公主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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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腿被砍伤了行动不便,总得有人送他回家。
行商怕耽搁行程,送上一些伤药就告辞了。
书生见郭宁走向自己,心头一喜,脑海立刻浮想联翩,比如传奇话本里救死扶伤的两人心心相惜、暗生情愫之类。
“承蒙照顾,有缘再见了。”郭宁行礼,然后和阿努弥可扶起农夫,朝着附近村庄走去。
被泼了冷水,书生也不好死皮赖脸跟上去,只得赶紧跟上行商的步伐。
很久之后,书生想起今日事情,非常后悔没有再厚脸皮一些,否则自己早就发达了。
行了两刻钟,把农夫送到家门口,阿努弥可朝屋里喊了几声,却不见有人出来。
农夫只道是日头正高,家人下地里干活还没回来,想请两位恩人喝完水在走。
这时,旁边一家农居的大门忽然打开。
一个小女孩朝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喊:“穆里,我知道是你,我听见声音,就知道是你了。”
那小女孩看上去八九岁,扑进阿努弥可怀里便拦腰抱住,充满敌意地看着郭宁:“大婶,你谁?”
大婶?郭宁心里再次遭受暴击。
但仍要装作没事一样介绍自己,“你可以叫我郭姐姐。”
经阿努弥可介绍,小女孩叫穆古,是一道陪同五娘回家省亲的。
“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和五娘都很想念你呢。”小女孩拉着阿努弥可的手就走,仿佛郭宁不存在一般。
说五娘又犯病了,在这农家歇了几日,本打算明天就重新出发的。
被忽视的某人跟农夫告别,仍然挤满笑容跟了上去。
这小女孩是汉人面孔,说不定五娘也是汉人?
胡汉结合的家庭,近些年也是很常见的。
不一会儿,一女子从从内屋走出来。
她身材比一般女子较为高大,带着帷帽 ,从帽檐垂到肩头的绢纱遮住了脸庞,虽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浑身散发的书香气息。
郭宁知道应是五娘,真好奇帷帽下的面孔。
五娘见着阿努弥可,显然是许久未见,兴奋地摘掉了帷帽。
然后露出了带着面纱的瘦削病容。
以为可以看见病美人真面目的郭宁,此时感觉就像是吃豆沙包里没有豆沙一样。
她礼貌地向五娘行了个礼。
五娘点点头算是回礼,但仍然掩饰不了其与小女孩相同的,看向郭宁充满敌意的目光。
这让郭宁好生奇怪。按理说对待陌生人,不可能没由头地充满敌意呀?
除非五娘的母家是长安人士,她知道些什么。
但第二天启程五娘抱着一把破旧的琴,有好几处明显的破洞补丁,与其气质格格不入。
然而病弱的五娘小心翼翼护着那把琴,仿佛是什么无价之宝。
郭宁对于自己的猜想又糊涂了。
他们幸运地搭上某个商队的便车,赶路不用费太多力气。
郭宁正好一路上借着教阿努弥可认汉字的功夫,想要打听出来些东西。
然而她失望了,阿努弥可对于五娘的背景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但五娘对少年的情深意切,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五娘和穆古小丫头反而显得很生疏,明明她们是一路同行的。
这三人,关系实在很微妙。
商队偶尔会停下来在市镇上摆摊,走走停停花了好几日才进入邠州地界。
途经应福寺时,商队几个管事的照例要前去上香求个吉祥平安。
娘亲生前总爱念叨着这应福寺,郭宁便同去上香,竟然在寺院门口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一男子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向郭宁毕恭毕敬行礼道:“见过……小姐。”
想来是也预料到,自己经过应福寺定会上香,事先在此等候。
遇到前来接应自己的人,郭宁终于松了口气,望向在小贩摊前转悠的阿努弥可,心思活络起来。
她找个借口支开了阿努弥可,先行折回商队驻扎的帐篷,满脸笑容来到五娘跟前。
推说自己在应福寺刚好遇到姑姑来上香,盛邀五娘一行前去做客。
姑姑定会请最好的大夫为她看病。
“你们这些皇族啊,”五娘深深叹了口气,见四周无旁人,戳穿了郭宁的伪装,“看见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巴不得都攥在自己手里。”
五娘果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既然话挑开,事情就好办多了。
“既然你已知我身份,我也就开门见山了。”郭宁不紧不慢道,“我要带阿努弥可走。他悟性高,身手又不错,只要精心教导,定能成就一番功业。”
“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五娘停了一下,眼神悠远,“他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就像夜空中的月亮,可望不可摘。”
郭宁有些纳闷。
原本以为阿努弥可是五娘的孩子,穆古只是收养的丫鬟。
但这种回话感觉又猜错了?
然而就算水中捞月,镜中摘花,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她定了定神:“你以为你不答应,我就无计可施了。”
“公主当然足智多谋,不然也不可能从回纥回来了。”五娘苦笑,“只是能写出‘恨不能得男儿身,饮血沙场敌万军’你,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来收拾我这个病人吧。”
帝王人家百事哀,乞把亲儿换和宸。
行者莫唱木兰辞,木兰开在紫苑坟。
恨不能得男儿身,饮血沙场敌万军。
归来醉卧罗帐暖,笑与美人数刀痕。
这是前去回纥和亲时,她题在床帏上的诗。但应该只有几个闺中密友才知晓。
郭宁甚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这句诗?”
五娘不慌不忙应对:“公主这是气上头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昨天你教阿努弥可认字,不教过这首诗吗?”
她缓缓掏出一个纸团,“公主丢了东西,阿努弥可让我帮忙还你。”
郭宁打开一看,就是那日书生塞给自己的相思之语,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后来她嫌弃地丢在了路边草丛里。
兴许是阿努弥可看见了,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捡了回来。
但为什么没有立刻还她,估计就是五娘的主意了。
她理了理心绪,悠悠然在五娘身边坐下,等着阿努弥可回来。
凭借自己的口才与能力,还不信收服不了一个小少年。
可直到太阳落山,番族少年也没有回来。
郭宁重新望向五娘,对方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你会再见到的。希望那时,仍记得今日的情谊。”
这一路上五娘看着郭宁刻意与阿努弥可套近乎,又是教他认字又是学唱歌,怎会不明白皇族打的什么主意。
到了邠州地界趁着商队外出卖货的时机,就交代阿努弥可先行离开了。
她可没骗人,阿努弥可确实另有归属。
郭宁只得悻悻转身离去。
却见穆古拿着匕首冲了过来,直逼大唐公主的要害。
但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是身材高大侍卫的对手,两三下就被打倒在地。
大唐公主看了五娘一眼,不顾侍卫劝阻决定放了穆古。
公主踏上马车,和落日一同消失了街头。
失败的小刺客爬了起来,愤恨地看向五娘,脸上是小孩子不该有的狰狞表情:“就这么放她走了?”
五娘颤颤巍巍掏出个药瓶,把药丸往嘴里送,“怎么,刚才没能杀掉那公主报仇,不开心了?想用我的血祭刀?”
“那倒不会。我答应了阿努要把你安全送回长安,我说到做到。”穆古把刚才被打掉在地的匕首捡起来,“不过到了长安,我们可就一拍两散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正有此意。”五娘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你的事,不要把阿努弥可卷进去。”
“那是自然。我欠阿努一条命。”穆古见五娘把药吃了,又收敛了脸上的恶意,主动端了碗水递过去,“更何况,乌玛可不好对付。”
也是呢,五娘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冷漠面孔,自言自语道:“乌玛的眼,苍鹰的明;乌玛的刀,寒冰的凌。”
她感觉有些乏,便摸向休息的帐篷躺了下去。
终会在长安重逢,那时又该怎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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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宁从未想过,再次见到阿努弥可的日子会来得这么快。
麻亭驿站距离西边应福寺不过十几里,一天可到。
因位于秦陇咽喉处,回京城述职的官员,前往长安献贡的番部,照例都会在此处歇脚。
正值秋节时分,驿站外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今日守备比平常严格了许多。连送菜的小车都被翻来覆去查看,导致大量人群堵在门口附近,等待放行。
她于二楼临窗而坐,看外面不少胡人进进出出,想来就是之前在破庙里行商提到的进贡队伍。
叛军仍在洛阳外围虎视眈眈,这个节骨眼上还张罗着什么进贡。
郭宁明白,定是自家父亲好大喜功,欲借此张显自己的皇位正统。
毕竟,太上皇仍活着。
然后,她听到了熟悉的笛声。
仔细在人群中寻了一圈,发现有个少年蹲在驿馆外的墙角,看不清面目。
蹲在墙角的阿努弥可看向一排排的唐兵,心里一咯噔。
自己的通行文书在乌玛手里,而乌玛在驿站里,那自己怎么进去?
难道要晚上敲晕巡逻士兵?那样会被抓起来当奸细处死吧。
思考片刻,少年拿起腰间的乐器,开始吹了起来。
很快,驿站内传来应和的陶埙声音。
“穆里!”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寻着乐声而来,身上挂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此时驿站内的陶埙声仍未停止,变了个调子。
完了,乌玛肯定生气了,否则定会第一时间出来接应的。
阿努弥可赶紧接过少女送上来的文书,但等待检查还需一段时间。
少女不顾旁人指指点点的眼光,扑进了阿努弥可怀里:“你再不回来,乌玛就要把我哥一刀砍了。”
驿站旁边小楼的窗户边,公主打量着手拉手进入驿站的两人,转头过去吩咐丫鬟打听下身份。
“是,公主。”丫鬟应道,转身就要出去,又被叫住了。
“顺便问一下,番话‘穆里’是什么意思?”公主补充道。
丫鬟回来得很快。
女孩名叫阿兰雅,是凉州这次进贡的舞姬,契苾部落酋长的女儿。
“穆里”是她们部落的土话,意思是“亲爱的人”。
至于那个少年,好像是随同契苾部一起的其他小部落随侍,具体什么的没有查到。
没有查到?郭宁皱起眉头。
按理说朝贡名单都是礼部一一列清的,谁在其中动了手脚?
还是说,刻意要保守什么秘密?
太阳落下山后,驿馆升起灯火
。进贡商队的到来让驿馆增添了不少异域风情,驿馆旁边的酒肆更是挤满了喝酒的胡人。饭菜的香味伴随着胡琴声、欢笑声,飘荡在驿馆的上空。
阿努弥可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啃着大饼。
要不是擅自离开进贡队伍惹了乌玛生气,被罚不许吃完饭,现在至少能喝上一杯黄米酒暖暖身体。
秋天夜风袭来,少年裹了裹单薄的衣裳,望着旁边灯火明亮的二楼,那里传来的饭菜香味最好闻。
看了看手中皱巴巴的米饼,少年自我安慰道:“闻上去很香,也许没那么好吃的。”
“你都没有尝过,怎么知道不好吃呢?”
上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努弥可没有回头,默默把没吃完的大饼往怀里一塞,准备开跑,却发现迎面走上来一个高大的侍卫。
邱慕朝着上面行礼,道:“公主,饭菜已经备好。”
阿努弥可往边上挪了挪,但怎么也逃不出前后夹击的视线。
“我请你吃好东西。”宁国站在高处说得不慌不忙,“放心,没有别的人,只请你一个。”
嗯……阿努弥站起来掸掸身上灰尘,犹豫着刚想答应,却听见个熟悉的声音,瞬间打了个哆嗦。
“穆里!”
走来一个胡族装扮的年轻男子,比阿努弥可高一个头,身后也别着两把刀,裹挟着一身风尘,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一手拿着件皮毛斗篷,一手拿着油纸包好的羊肉囊。
“乌玛!”阿努弥可把怀里的大饼藏了又藏,急忙解释,“饼是厨房阿婶给我的。阿婶不是坏人,她给的东西不会有毒的。
来者并没听解释,一言不发把肉囊塞了过去,然后用斗篷把阿努弥可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夜风吹了去。
乌玛眼里仿佛只看见了自家小孩,全程没有瞧大唐公主和侍卫。
“乌玛,系得太紧了。”阿努弥可艰难地从斗篷兜帽里把脑袋伸出来,然后赶紧拉着乌玛向大唐公主行礼,“乌玛官话还没学好,请公主见谅。”
两个人的饭局最后变成了三人同桌。
郭宁倒不是很介意多双碗筷,毕竟乌玛连杯水都没喝,只是全程看着阿努弥可狼吞虎咽,不时帮对方夹菜或端水杯。
她又想起“伯氏吹埙,仲氏吹篪”的典故,用来形容这两人是非常恰当的。
双方身份明了,也没必要隐瞒。
阿努弥可说他们是契苾部的附属小部落,此番经契苾部王子托托所请,跟着一起来长安朝贡。
“你们部落人多不多?”郭宁旁敲侧击,想要探知更多消息。
“我们部落,以前有六七千人。”阿努弥可思索了一阵子,“不过现在只有三千左右了。”
契苾部曾出兵帮助大唐平叛,在朝贡名单上很好理解,但没道理会带着自己的附属部落。
只有三千人的小族,一般贡品都是直接交予州府转递。
稍大的部落会领通行文书,自行派商队前往长安贸易。
像这种精心安排的朝贡队伍,都是与大唐关系匪浅的番邦,例如高句丽、吐蕃、回纥等。
当然,阿努弥可肯定不会明白朝贡的门道细节。
公主只道里面有蹊跷,想着不好打草惊蛇,而且乌玛的目光实在令人不悦,也就再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阿努弥可年岁几何,什么时候学的汉话。
就这样,大唐公主和乌玛各怀心思,看着阿努弥可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末了桌子上的瓷盘瓷碗干干净净,一片剩菜都没有,认真吃饭的人摸摸肚皮,接连打了好几个饱嗝。
饭毕送走宾客后,侍卫邱慕见主人为一外族人思前忙后,心生疑惑。
那两个胡女虽有些身手,但放在人群中实在太过显眼,如果想找个有武功的贴身丫鬟,自然是毫不起眼的样貌更为合适。
宁国公主之所以能得到身边人的忠诚,在于亲近体贴,也能与下人商量事情。
他待在公主身边已有十余年,便不再有许多顾忌,直接向公主询问。
“我显出很挂心的样子?”公主听侍卫提起胡女,还以为指的是阿兰雅。
但她只是打探了阿兰雅的来历,但从头到尾都没露出有太多兴趣。
“可是你刚才不是请她们吃饭吗?”
在房间里踱步的郭宁立刻停了下来,阿努弥可和乌玛是胡女!
她们生得比同龄汉人更为高大些,皮肤也偏暗,胸膛坦荡,身着胡服男装又随身佩戴两把刀。自己同为女子,硬是没有认出来,以为只是更瘦削点的男子。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唐公主想起之前差点被穆古小姑娘刺杀的事情,只觉脑袋阵阵隐痛,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回到长安,须得步步更谨慎些了。
世人皆道长安繁华鼎盛,不见其中多少鬼蜮算计,若非万般小心即丢掉性命,是一座令人又爱又恨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