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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恩养之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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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杨广至登基以来,虽不如文帝那样勤理朝政,可早朝还是每日不缺,奏折每日必阅。
天刚微亮,清淋就来到御书房找炀帝杨广。因为这个时辰,炀帝一定是在这阅览奏折。
经内侍通报后,清淋走进殿内,见杨广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章,行至案前俯跪行礼,道:“清淋叩见皇上。”
杨广放下手中奏折,见清淋规矩的跪在地上,笑道:“淋儿今日倒是守起宫中规矩来了,只是这礼行的有点过了,有话起身再说。”
清淋并未起来,依然俯身说道:“清淋今儿个是想求皇上,让清淋离开这皇宫,回家侍奉娘亲。”
“你爹娘情深义重,从你爹爹病逝后,你娘每次见你都会思念起你爹爹。因相思渐甚,伤及脏腑,这才让你留在宫中。如今你要离去,要朕怎能答应!”
“皇上,世间哪有子女不思爹娘恩养之德?清淋从很小起便一直留在宫中,多年未侍奉过娘亲半盏茶水,娘亲病魔缠身,清淋更应该侍奉在旁,望舅父成全清淋的一片孝心!”
“世间哪有子女不思爹娘恩养之德,恩养之德......”杨广脑子里不停的闪现着清淋的这句话。
那夜,就是在这御书房中,自己亲手将匕首刺入父皇体内,鲜红的血把整个御案染的通红,红的那样刺目。父皇死的时候,眼睛一直是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
不觉间,手已捻握成拳。不,自己并没有错!如果父皇不是想让那个废物重当太子,一切都不会发生的!这如画的江山本就是朕的,这坚实地大地,这万物苍生只有在朕的统治下,在大隋铁骑的征服下才会四海臣服!
过了四年,自己从没为那日而后悔过。今日,却因为清淋的一句话,一切又恍在眼前......
四年了,一切都以成定局,松开握的有些僵硬的手指,炀帝长叹一声,说道“罢了,念你孝心朕准你所请,让骠骑营送你回府吧!”
清淋噙着眼泪,叩首说道:“谢皇上舅父!那清淋这就去收拾东西。”起身,朝殿外走去。自己终能离开这里,没想到一切来的这么容易,容易的让人相信这不是真实的!
炀帝看着步履显得有些蹒跚的清淋,喃喃自语:“皇妹,他已经死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只有朕才能完成父皇的心愿!你看着,好好看着,朕就让清淋回去陪你,希望你能明白朕的心思。”
清淋在骠骑营的护卫下,一行浩浩荡荡,回到了位于长安朱雀街的驸马府宅前。
宽而阔的府门悄然紧闭,门前冷冷清清,惜日的繁华不再,只有安放在府前的两尊石兽依然屹立在那,也许历经风雨,早已班驳不堪。
清淋一步一趋的步上府门前的台阶,那扇门的后面就是自己的家!自己终是回来了,回家......
清淋手扣门环.
稍余,门后传来一阵声响,府门"吱嘎”一声被打开少许。应门的是位老者,白眉须发,像是府里的管事,见清淋等人问道:“不知是哪府小姐,有何要事?”
清淋身后的骠骑都卫,喝道:“这位是贵府清淋郡主,奉皇命回府,快去府内通报公主,皇上有口谕。”
老者闻言,慌忙将府门豁然打开,让出道来说道:“老奴马上去告诉主母。”说着唤来一个年轻仆役,吩咐道:“你快去内堂通报主母来正厅,就说小郡主回来,皇上有口谕。”
许是很久不曾见过这等阵势,年轻的仆役点头应诺,飞身朝内堂跑去,老者来到清淋身边说道:“郡主,老奴是府里的管家,您现在随我去正厅等主母吧。”
清淋点头应允。
驸马府的宅第原是祖上私宅,建造的有几分江南园林风味,小桥流水,九曲回廊,亭台雅阁,风景秀美。清淋随管家一路行来,思绪千回百转,虽与皇宫相差甚远,只觉倍感亲切......
“郡主,正堂到了。”
步入正堂,堂上正中悬挂着文帝御赐牌匾:千秋忠义。匾额下方是一幅:松鹤祥云图。图前置放着几张靠椅,几方小几,还有几盆文竹倚墙而放,窗明几亮,纤尘不染,俭朴大气中隐约透着文雅气息。
清淋踱步来到画前,画上用小楷题的是易经中的词: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后德载物。落款处是:柳机于581年。却是祖父所写,行云流水间隐有文人傲骨。
家里的摆放物件一切都不成改变,还和自己小时候一个样,只是家中仆人似乎换了许多。辗转四年,却已是物事人非!
清淋正沉思画前,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感觉身后有道灼热的目光正看着自己,转身回望,一位容貌三十来岁,柳眉凤眼,盈盈体态地夫人手扶门框,驻足站在门外,眼含着泪花,两名俏丽丫鬟陪同身侧。
“娘亲。”清淋柔声的轻喊着。
兰陵身躯微颤,多少次自己在梦中被这声“娘亲”惊醒。今日自己终能得偿所愿,经不住滴滴珠泪滚落脸颊。
清淋缓步走近母亲,哽咽说道:“娘亲,淋儿再不离开你了!”
兰陵一把把清淋抱入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兰陵公主接旨。”
清淋轻拉着神伤的母亲,叩拜于地。
“朕感清淋郡主孝心,特准其所请。着骠骑营护送其回府侍奉母侧,望兰陵公主能忘怀往事。钦此!”
兰陵公主骤逢爱女归来,自是欢喜。时而吩咐厨房预备清淋最爱吃的膳食,时而让丫鬟准备府中最好的厢房,时而问清淋喜欢什么香气的熏香,喜欢什么式样的碗碟,又喜欢什么颜色的锦被......
清淋见母亲如此神态,将母亲扯住赖在她怀里,说道:"只要是娘准备的,淋儿都会喜欢。而且,淋儿哪间厢房都不要,就要与娘亲同睡一张榻上."然后眯着眼睛,陶醉万分,"娘亲身上的香味与宫中嫫嫫的香味极是不同,是让清淋能安睡的味道."
兰陵见女儿这样说,忙抬起衣袖闻了闻,并没有什么味道啊!从清淋的爹爹不在以后,自己从未花心思在梳妆打扮上,更别说抹香搽粉,这淋儿所说的香味又从何而来呢?
清淋半睁着一只眼睛,见母亲傻傻神态,呵呵笑道:"娘亲,清淋说的是娘身上有股特别的体香,只有清淋才能闻到的体香!所以,淋儿在娘怀中睡的最是安稳."
兰陵溺爱的眼神露着伤痛。
父皇在的时候,自己隔两日便到宫中探望淋儿。哪想才一年光景,父皇驾崩,二哥杨广即位,因诸多原因,自己再没见过清淋。那日听闻女儿受伤,跑去宫里吵闹,也是......
唉,如今那人发了善心,让清淋回到自己身边。他说,要自己忘怀往事,自己如何忘却一切!
是夜,母女二人同躺在一张床榻上,清淋嘴角漾着幸福笑意,蜷缩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兰陵看着熟睡的女儿,由想起那一年......
那夜好象没有月光,大地一片漆黑。空气里透着沉闷的气息,似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刻就要到来。
自己与驸马已早早歇下,没想这时宫里派人来说,父皇有极重要的事召驸马进宫,驸马走的匆忙,像是已知道有什么事发生。
那一夜的雨在三更的时候,终于落下。狂风夹着暴雨,呼啸着,狂卷着,天地都为之变色。
那一夜父皇驾崩,那一夜自己再没见到驸马,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突然的让人无法承受!自己守在窗前,看着皇宫的方向一夜未睡,第二日竟病了。
没想病势来的凶猛,数日也不见好转。
在府中将养时日,时有大臣来府哭诉,说皇兄登基那日,朝堂之上有大臣白衣素缟,辱骂其弑父夺位。兄怒,将大臣杖毙于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皆惧。说父皇曾留有诏书,皇兄谋逆,将知情的驸马柳述、元岩二人羁押宫中。
自己却万不敢相信,平日里深得父皇母后喜爱的皇兄,会做出此等事来?可空穴来风,驸马久侯不归,自己抱着残弱病体去宫里,明为觐见新君,实是为那已经满布长安城的流言非语!
看着惜日的皇兄,身穿冕服,头戴冕冠,威仪端坐龙椅之上,原来一夜间的变化竟如此之大,更没想皇兄会在觐见满朝文武大臣太极殿见自己,他想预示什么?
步入殿中,兰陵行礼道:“皇妹兰陵叩见皇上。”
“皇妹病体虚弱,还是坐下说话。”殿内随侍忙搬来椅子与兰陵坐下,待兰陵坐好,杨广才道:“皇妹,有何事入宫?”
“皇兄,父皇驾崩。兰陵未能祭悼父皇,实属不孝。今日病体稍好,特来请旨责罚!”
“知皇妹因病缠身,朕怎会责罚皇妹,你还是早些将身子养好才是。”
兰陵看着高高在上的杨广,说道“父皇突然驾崩,驸马从那日被召入宫,却不见回来。皇妹忧心才久病不好,今日,皇妹想问皇兄,可知驸马去处?”
杨广摇头直叹,似有万般无奈,“那夜父皇病重,召驸马与元岩二人入宫随侍床侧。没想他二人竟伪造诏书,想私离宫中。却被宇文述拦截,并在他二人身上搜到假诏。朕现在是一国之君,却不能枉置国家法度,以将他们羁押在宫中。”
太极殿空旷的让人害怕,杨广言之凿凿,兰陵越听越感心惊,驸马一身文人傲骨,对朝中大臣行为有失偏颇之人,常向父皇进言,怕由此而遭小人陷害,遂对杨广说道:“皇兄,驸马与我夫妻多年,皇妹甚知其人品,断不会做这样大逆之事,还望皇兄明察。”
“只是他们二人均已供认不讳,朕众有天大权利,也是没有办法。只是按律本当处斩,朕以初登帝位免杀伐血腥为由,将驸马流贬惠州,明日朝堂之上便要颁布圣旨了。”
杨广的声音如梦魇让兰陵魔怔,供认不讳?流贬惠州?一切都真实的让人不敢相信,“不!这不是真的!”兰陵奋力的嘶喊出声:“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向他问个明白。”
在喊出最后一句,兰陵颓然昏倒过去,殿内回荡着地声音久久不曾散去。
“醒了,醒了!皇上,公主醒来啦!”内侍尖细的嗓音刺激着耳膜,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
睁着沉重的眼皮,有许多人影在眼前晃动着,似听见其中一人说道:“皇妹,你终于醒了!”
清淋用没有焦距的眼神看着坐在床侧的杨广,问道:“你是谁?”
杨广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兰陵说道:“皇妹你怎么了,我是皇兄啊!”
“皇兄?”兰陵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思绪逐渐明朗起来。是了,自己来宫里见皇兄却在太极殿晕倒了。
现在,这是在自己的寝宫里,想起父皇曾在这间寝宫对身穿嫁衣的自己说过:“我要为我的兰陵永远留着这间寝宫,等父皇想她的时候,便让她来宫里住住。”言犹在耳的话语,如今想来,却让人心里泛酸,“皇兄,现在是什么时辰?”
杨广答道:“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你昏迷了快一日!你这身子,以后还是让宫里的御医好好调理调理。”
听皇兄告知自己是第二日的晌午,兰陵支撑起身子着急问道:“那驸马......”
杨广截过兰陵的话说道:“今日早朝,朕在朝堂上颁下了圣旨,驸马已在去往惠州的路上了。”
“为什么,为什么皇兄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果真皇兄有什么事情瞒我?是不是真如外间传闻一般,父皇是被你......”兰陵语气中带着质疑,现在想来有太多的地方让人无法理解。
“你们都下去吧,没朕的旨意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杨广对着寝宫中的众人说道。
宫娥,内侍行礼后陆续退出寝宫,杨广待殿内空无一人,方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皇妹相信朕会那样做吗?现在驸马柳述已被流贬,萧旸他也一直对你情深,朕看你还是改嫁于他吧。”
兰陵有如听到世上最好笑的言词,皇兄竟然在这种时候让自己改嫁!是啦,自己在未成婚前,皇兄就为他萧王妃的弟弟向父皇请旨赐婚过,只是自己却不愿嫁给那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兰陵讥笑道:“皇兄是让我嫁给那个一无是处的混蛋吗?父皇在时我不曾愿意,如今就更不会愿意!兰陵生死都是柳家之人。”
“皇妹不要不通情理,驸马谋逆。朕若不念及皇妹,他已经是在九泉之下。”杨广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气息。
兰陵高仰着头,看着有些阴戾之气的杨广说道:“皇兄问我相信皇兄吗?我现在就告知皇兄。”兰陵停顿着,字字说道:“恳请皇兄下旨免去兰陵,公主封号,我夫既然被流贬,兰陵理应同行!”
娘亲,你们在吵架吗?”小人儿好奇的看着母亲与舅父两人。刚刚听宫里人说,母亲醒了,自己连要送给母亲的花儿都还未摘完,就跑了回来。可门外那些奴才却不让自己进来,要不是自己机警,怎么能见到舅父生气的样子,是母亲惹舅父生气了吗?
“郡主,不能进去!”紧跟着进来的内侍在杨广犀利的眼神下,慌忙的抱起清淋往外退去,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边苦着脸小声说道:“郡主,奴才的小命可没了!”
“皇妹就没想过清淋吗?就忍心自己的女儿也受流贬之苦?朕也是为你好!”杨广看着被内侍抱走的人儿,蹲下身轻声在兰陵耳旁说道:“父皇也不愿看着皇家子孙流落在外,既然父皇疼爱清淋,朕也会遵循父皇旨意,让清淋留在宫里。留在朕的身边,好好的教导她!对了,朕还是晋王时就不怎么喜欢柳述,要不是皇妹,朕早已将他斩首!”
兰陵看着女儿消失在眼前,颤颤巍巍走下床来,缓缓跪于地上,说道:“兰陵万不会改嫁,皇兄以驸马苦苦相逼,兰陵只求一死,望皇兄能善待淋儿!”
“你!”杨广愤怒地冷然笑道:“好,好,好!真是朕的好皇妹,只是此生你却要生生与骨肉分离,夫妻怕永难再见。天下都是朕的,惹怒朕的人,朕也一定要他很痛苦,很痛苦。”杨广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兰陵看着杨广离去的身影,萎然瘫坐在地上,嘴里泛起一股甜甜的腥味,被自己强忍着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风吹在后背,凉飕飕的刺骨,原来汗水早已湿透了重重衣物,粘粘的贴在背后。怕的,自己终究还是怕的,为了那把椅子皇兄什么都做了,这就是帝王之家,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多可笑啊!自己今时今日才明白,原来什么东西与那把椅子相比都是一文不值的,原来皇兄要选择在太极殿见自己!他是昭示天下,也是在告诉自己!
可我的女儿,她却是无辜的,哪怕是死,我也要护她周全!自己刚才就是在和皇兄赌,赌初登帝位的皇兄为了安抚天下的民心,安抚这满朝的文武,他不会,也不敢再杀自己!......
到今天,兰陵还能清楚记得皇兄当时清冷的话语,记锝那天发生的每一幕,因为那日已经被深深地刻入骨髓。因为那一日,自己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父皇、驸马还有女儿。
依稀记得自己曾幸福的依着驸马,看着父皇逗弄着爱女,可一切都在那一天远离了自己!
四年,自己也再不曾笑过......
如今,女儿生生的躺在自己的怀里,是父皇的护佑还是上苍的垂怜!
看着爱女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看不够般,兰陵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淡淡地从嘴角开始,然后连眼睛里都布满了。
天空亮出今晨的第一缕阳光,自己虽又一夜未睡,可这夜不是因为思念难熬,却是因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