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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宫憬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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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自打入了若霖宫,每日或打坐疗伤,或与明辰下棋,或与潮汐接头打听天宫的消息,日子虽然安稳,但整日待在披星阁着实无趣。虽说凤颜没有明令禁止不让外出,但他也明白若被人认出只会给自己平添麻烦,只好将就在若霖宫内游荡,不足半月就把每间房屋的位置铭记心中,以便之后出逃。
不知不觉,已过四月有余。
他体质特殊,虽信手冰花,身上却莫名带着一股火气,即便在冬天,也从不觉得寒冷。以往在天虞山冬日之时,满山弟子只有他上蹿下跳。好不容易逃脱寻仙阁牢笼的第一个冬天,却要被人软禁起来,好生不快。
可当他就快要习惯这种清冷的日子时,明辰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一脸不情愿地报信:“喂,凤颜让你去花园。”
白洛搁下毛笔,看着自己多日绘制的若霖宫的舆图,甚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洛眠指指明辰:“叫司座。”
“是,司座。”明辰低眉顺气道,却没和白洛拌嘴。
少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让眼前烦的人走才是正道。
白洛有些奇怪,但没功夫才明辰心中打得什么鬼主意,将洛眠揣于怀中,快步出了披星阁。
百花园,凤颜依旧坐在初见时的亭子,眼神散着白洛早以熟悉的冷漠。她看到他沿着石子小径走来,冷冷道:“可带箫?”
白洛一笑:“自然带了。”
“那好。”凤颜拈指出一道红光,面前顿时出现一把箜篌。
白洛明白了她的意思。
从今日起,她要学噬魂术了。
“噬魂术之所以被列入禁术,不仅因为可以掌控意志,更重要的便是因为它可以让人快速增强神力,使三界失了平衡。你现在虽破三境,但想踏入四境最少还需千年修炼。若你心意已决要练噬魂术,不出半年,必能升到四境。只是不知道你可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
“我留你到今日,自然考虑万全。”
“那好。”
其实白洛还盼着,凤颜有转圜的余地。
他的噬魂术乃是偷看禁书自学而成,期间走了不少弯路,也研究出自己独有的一套法门。今日要全部授予别人,他本心有不甘,但奈何这是长期留在若霖宫的唯一法子,只好一咬牙,掏出玉箫。
“此为何名?”凤颜的目光盯着这把箫,道。
“洛眠。”
凤颜回忆了一遍百器榜的名单,并没有这个名字。
百器榜,便是三界中神器威力排名,一甲子更新一次,这把箫也有可能是在上一甲子后出世命名的。
“那何时取名?”
白洛顿了顿。
“你方才问我时。”
“何解?”
“我困了,想再睡会。”
凤颜不再与他废话,随意波动两下琴弦,示意白洛可以开始授课了。
“一,感受全身灵力凝结于波动琴弦的指尖。”凤颜闭上双眼,感受灵脉波动,不多时,指尖已闪出隐隐红光。
“弹。”
指尖轻动,琴弦微震,箜篌空响。
余音未绝,二音又起。两音重叠交错,宛如空谷回响。
是《凤求其凰》
“感受周遭神识。”
凤颜凝神静心,用指尖的灵力散出,到百花园感受活物的魂魄意识。
可她喜静,每天都有人为她哄走百花园中的鸟虫,以至于……周围灵力高些的活物几乎只有一个。
他的神识很大很多,让她的灵力一时间无法进入。
“抽离神识。”琴声猝然停止,凤颜蓦然睁开眼睛,有些异样地看着白洛。
若抽离,便只能抽离他白洛的神识了。
也就是说,她噬魂的对象便是他。
抽离神识,便是噬魂术最重要的一步,也是初学者最难掌握的要点。抽离不出倒还好,若稍有不慎,还有抽离过多甚是溃散而亡的危险。
但神识只有在白洛自己的脑中,才能感受凤颜抽离的程度,也就是噬魂术掌握的进度。
“无妨,继续。”
“我信你。”
凤颜迟疑片刻,箜篌之声再度响起,音调时高时低,时而如嘈杂乱耳,时而如涓涓细流。
箜篌的乐声化作一缕红光,自白洛的太阳穴而入,那缕红光又在脑中迟疑一阵,下定决心进入了神识。
他双手有些微微颤抖,但还是尽量将神识散开任由红光扫荡,脑中一片温热,让他稍微有了些安全感。
然后,他分明感受到了脑中一丝神识的震荡、抽离、提取。
突然,箜篌有一个音节没有弹准,在琴声环绕中格外突出显眼。
糟!
不等白洛封闭灵识,就感觉像有人在背后打了一闷棍,脑中一片嗡鸣作响。本来井然有序的神识倏地交织掺杂在了一起,想要抽丝剥离却越剥越乱,大脑感觉昏昏沉沉的,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眼前还如梦境一般,模糊不清……
“他凭借着大脑最后一点意识,嘴唇翕动用浑身力气喊道:“归位……”
然而嗓子沙哑,不知最后她有没有听到……
白洛倒下了。
在不知多长时间的昏迷后,他的意识才缓缓恢复回来。头还隐隐作痛,但比刚才已经恢复很多。他睁开双眼,看到一丝神识完好无损地浮现在上空。
饶是冬日,白洛的额头上却不免冒出汗珠。在看凤颜,脸上虽没什么特殊的神情,但放在箜篌琴弦上的手正在剧烈的颤动,难以言喻刚才的紧张。
“你……没事?”
“我……啊。”白洛迟疑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来掸去尘土:“我当然没事了,殿下不用担心。”
凤颜还不及再说话,看见云安快步向自己走来:“殿下,南海少主请见。”
白洛眉间一挑。南海少主,便是那日求婚不成的南宫憬晗?
“云安,你招待他去正殿,等我片刻。”说罢,凤颜看了看旁边的白洛。
白洛知趣地行了一礼:“我告退。”便离开了百花园。
回到披星阁,正见明辰坐在榻上玩弄着白狐,夜兽看不到亲人,只能任凭蹂躏,呜呜地叫着。
见大门陡然打开,明辰举着白狐前爪的手一僵,结巴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夜兽趁他不注意,张开嘴便在虎口处咬了一口,明辰吃痛赶忙撒开了手,狐狸急忙跳下了床跑到白洛身边。
明辰气得蹦下了床:“你个小兔崽子,竟敢咬我?”
白洛一手将狐狸搂了起来:“你个小兔崽子,半天盼我赶紧走,原来是在欺负夜兽?”
夜兽乃灵兽,通人性,见到主人训斥明辰,得意地在白洛怀中摇了摇尾巴。
白洛蹲下来,拍了拍夜兽的头,道:“你还有正事要办。”说着翻开手掌拿出一对传境螺,给夜兽嘴中叼了一个:“去正殿,看看二人在聊什么。”
狐狸顺着门缝跑了出去,只剩下明辰一人撇嘴。
白洛也没有功夫看他,取出自己的那只传境螺,上面浮现出一片快速移动而变得模糊的景物,不多时,画面逐渐清晰起来,若霖宫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湖蓝色外袍的男子,看到凤颜如沐春风般温和一笑:“颜儿,别来无恙。”
南宫憬晗眸中的那片冰湖似是被第一缕春风袭过,一滴春水在冰中荡漾开来,在阳光下闪烁五彩之色。
“憬晗君今日怎么得空?”
“父君与天君陛下百年未见,甚是想念,便在宴席后留在天宫多叨扰几日。今日他恰巧去紫霄殿与天君叙旧,我便过来探望颜儿。”
白洛隔着传境螺一挑眉,都说南海水君清高,养的独子也是一身傲气,可听这话却似翩翩公子温润随和,待人客气的紧,看来传言也未必都真实可信。
南宫憬晗随凤颜一齐步入正厅,环顾四周简单的陈设,一点都没有天朝公主应有的气派,不过知凤颜一向如此,也见怪不怪,一撩前襟坐定:“此处可有棋盘?”
凤颜吩咐云安拿白玉棋盘,又自己亲自烹了一盅茶,道:“我若霖宫其他都简陋,唯独茶叶能拿出手来待客。时至秋日,菊花煮竹叶青最佳。”倒出一杯递给南宫憬晗,却觉他春日阳光般的双眸紧紧盯着自己。
“若我没记错,上一次你我相见,还是百年之前。这一百年,你好像长大不少。”
凤颜稍愣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一百年,也不短了。”
棋盘放至小桌,经猜先,凤颜手执黑棋先行。
“我听说,若霖宫中新来了一位客卿?”
白棋落子敲击木盘之音清脆响起,听语气,似不经意,又似蓄谋已久。
“是。”
“我记得,若霖宫从来没有奉养过客卿,我倒是想见上一见,究竟此人有何奇特之处,让颜儿破了先例?”
传境螺那头的白洛眉间轻挑,纵然行事低调谨慎,还是被南宫憬晗听到了风声。听语气,想必他不止知道了这位客卿,还清楚是位眉目清秀的年轻上神。
“我最近好研究星象,正巧在宴席中遇到了观星崖主冥老的门徒,想来将来有不懂之处还能让他请教一二,便请入宫中小住几日,交流占星之术,亦无客卿这一说法。憬晗君若想一见,我现在把人请来。”
南宫憬晗眉间一蹙,“那日冥老并无弟子在旁……”
“门徒,非弟子。”
观星崖主门徒?
看似随便安插的一个身份,细想却让人找不出破绽。观星崖门徒遍布三界,却无一个弟子,即使平添了一个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再者南宫憬晗既属南海水族,整日泡在南海水中,看不到星空,自是不懂占星卜卦之术,若坚持再找白洛的麻烦,便是自己出了丑。轻易间,避免了许多与水族的麻烦。
若撒谎的层次还需分个三六九等的话,凤颜的能力应该算上上者了。
“憬晗君,该你了。”
南宫憬晗缓过神来,执白子落在盘中。
他显然没有认真下棋。
凤颜轻笑,两指夹着一粒黑棋,将被黑子围住的一颗白棋移到盘外。
“颜儿,当日我父君提的婚事……”他如鼓起勇气一般,更加坚定道:“你宁愿等一个未曾谋面,甚至都不知存在与否的凰族遗子十年,也不愿嫁给我吗?”
清风越过中庭,吹得屋外翠竹沙沙作响,蓝花楹蓝紫色的花瓣片片坠落,铺遍虚空。
“我那日已经说过。凤凰通婚,是职责,是规矩。要做足姿态,才不会被后人诟病,这与我是否想嫁给你无关。再者,凰族遗子不过是传言,若真有此人,论年岁也将近一千了。这一千年他从未出现,再等十年也定然不会出现。”
“可万一……”
“无妨。”
“可我今天得知,天宫结界被破,颜儿可曾听说?”
凤颜执白棋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反应过来道:“不曾。”
“不曾?”南宫憬晗微微皱眉,“可破损的地方就在梧桐林,任何动静都没有吗?”
“我也不是时刻都在梧桐林,进去的时候都无异常。天将在巡逻时没有见到凶手吗?”
南宫憬晗摇摇头,“鍪日元君赶到时,结界已经出现破损,据说由一团莫名黑气所致,还留下了一片神似凰鸟羽毛的印记,神界通书中都没有记载过此法术,天君与我父君看过后都坦言从未见过,现在天宫上下都传开了,亦有人说,他回来了……”
“谁?”
“多半是当年活下来的凰族。”
白洛奇怪地一蹙眉,消失千年的昔日神族,近日为何被频繁提起?究竟是无意间,还是被人有意而为?
“凰族说到底也是神界神族,与天族也并无恩怨,为什么他们会有人会闯入天宫结界?”
南宫憬晗叹了一口气:“颜儿有所不知,那是好几千年前的大战了,你我皆未出生,只是此战影响太大,我儿时也常听长辈说起。据说此战乃是地下魔族突然发起,凰族猝不及防,只能向天族和我南海水族求救。凰族兵将骁勇善战,若两族援兵及时赶到,此战大有转胜的机会,但……”
“他们没有去支援,对么?”凤颜语气冷冷。
“当时天族派兵去北境了,调兵花费了一些时日,所以没有及时感到。但凰族蛮人怎么会顾及这些……”
“所以你认为有凰族遗人为此报复,特意留下凰羽的图案?”
“这是众臣的看法。”
“那依憬晗君所想?”
“倒是不失这种可能。所以依我看,颜儿还是撤掉与凰族婚约才好……”
白洛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南宫憬晗说了一大圈,最后是为了婚约的事啊。
说来也是,四海三界谁不知,南海少主迷恋天族公主,眼看着要到手的婚约被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横插一手,是谁都会心急了吧……
“若真是他闯入结界想要破坏天族势力,应该在神族最聚集的时间下手,也就是这次长风生辰。但宴席上无任何事发生,说明他的力量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摧毁天界势力,三界之内搜便是了。”
“那婚事……”
“暂且不能打草惊蛇。”
“可凰族野蛮,他连破坏结界这等事都做得出来,万一真冒出个遗子……总之万万不可啊!”南宫憬晗很罕见地喊了起来,头上青筋暴起,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庞上露出片刻愠怒。
“这件事是谁所为还难下定论,憬晗君为何顾虑重重?再说,若真是凰蛮所破,依《天律》,父君也万不能再执行婚约了。”
白洛苦涩笑了一声,世事无常,千年前还被世人崇拜,享受无上尊荣,千年后却被人叫成“凰蛮”。估计已故的凰王听了,还不得从坟里跳出来。
南宫憬晗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收回了失控的表情,转为明朗一笑:“颜儿想事情果真周到,我受教了。今日天色不早,我改日再来叨扰。”
凤颜眉间一挑:“棋不下了?”
“时隔百年颜儿的棋艺长进不少,我需再勤加练习,日后再战。”
“也好,我送你。”
披星阁传境螺没了声音,白洛云淡风轻地道了句:“回来吧。”
“天族二公主当真让我有些看不透彻,看来今晚要去会会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