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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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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万物转静。
白洛系上玄色斗篷自披星阁而出。虽然这三月都没有见过凤颜,但她的住所已经摸的一清二楚。为避免途中遇到仙侍打扰,掐指轻轻念了个顺行术,若霖宫的主殿转瞬到了眼前。
旁边房屋已熄了灯,唯有此处灯火通明,似乎早已预料他的到来。门口并无仙侍,大门微敞,白洛顺势推开而入。
殿中央的凤颜正在研墨,听到门开声依旧眼皮不抬一下,冷淡道:“做我若霖宫的谋士倒是轻松,秋去冬来三月算来只见过三次面吧。”
“你又没有见我,怎么知道我每日在府中逍遥?再说了,你这若霖宫那么小,还不让我出去,可把我憋坏了。”白洛伸了个懒腰。
凤颜停下了研墨的手,取下一支紫毫毛笔在墨池中轻沾两下,铺好宣纸,见白洛没了下文,抬头道:“什么事?”
“你都能猜到我今晚会来,却猜不出前来所谓何事?”
“因为我今日和憬晗君的对话?”
“你明知道凰族根本没有什么遗人,为什么还要故意诱导于他?”
“我还不是顺水推舟。你留一个凰羽图案在结界上,不就是想找一个人为你背负罪名吗?”凤颜有些疑惑,“还是说,你另有目的?”
白洛蹙眉:“我从来没留过凰羽图案。”
“真的?”
“我寻仙阁做事,从来不遗漏任何痕迹。”
凤颜搁下笔,抬起头来:“那倒奇怪了,除了你还有谁出入结界?还是说,真的是凰族回来报仇了……”
“绝不可能。凰族整族被屠,即使有遗子尚存于世,也不会随便暴露身份,这个人一无靠山,二无助力,翻不起风浪,更不要说在我打破的结界上留下凰羽。”白洛摇摇头。
“可不管怎样,天族百官已有结论,他们都认为这片凰羽就是凰族之人留下的。不管是与否,都会对凰族声誉有所影响。”
白洛叹了口气:“大概是想利用凰族掀起一波风浪,可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决不会对天族有利。”
凤颜算是赞许:“那我今天给南宫憬晗的答复,算是他最想听到的答案了吧。”
白洛略惊诧地看着凤颜:“答案?”
“憬晗君思虑单纯,且从不过问这些事情,今天却一反常态来问我看法,很显然这是他父亲的意思。”
“南海水君?”
“正是。我的看法很可能就是天君或是整个天族的意思。他了解了天族的看法,对他以后的行动都有极大帮助。利用已逝凰族对付天族,坐收渔翁之利的便是南海了。”
“可万一不是他?”
凤颜手中的毛笔顿了顿:“我也只是猜想而已,在他作出下一步计划之前我们都不能抓住他的任何把柄。现在能做的,只是暗中观察。”
白洛哑然。论算计,自己在寻仙阁学到的手段,竟不如眼前看似单薄瘦弱的年轻殿下。那双不附任何感情的深眸,就像在天宫中多日累积下的冰霜,愈积愈深,深入骨髓,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淡蓝色的寒气。
“依我看,你比我更像一个谋士。”
凤颜不语。
“《凤求其凰》练的如何?”
“凤颜低下头,挥手写下“披星”两字,摞下笔缓缓道:“很快,你该准备了。”
举起宣纸草草欣赏一番,递给白洛道:“这幅字,便送你了。”
在若霖宫无数个无眠之夜,他都是在静静矗立在披星阁庭院之中,仰望星空度过的。
他不知道凤颜的动向,也明白凤颜现在根本不需要自己。现在急需的,便是计划。
可他没有计划。
潮汐每日在外动用寻仙阁在天界安排的眼线收集消息,可奈何天族人脉错综复杂,即使用夜兽递进若霖宫的消息,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今天死了一个星使,明日又有神器降世。对白洛而言,不过是听个笑话而已。
“已经三更了,还不睡?”
少年略带稚嫩的声音划破漫长黑夜的死寂。
“无妨,你先进屋吧。”
“你还在想去人间该从哪里着手吗?明辰这里倒是有个建议……”
“说吧。”白洛依旧抬头望月,没有太大指望一个未成年的男孩能想出什么来。
“上次在邢王府中,你曾说过,寻仙阁把所有的交易都记录成册,说不定从交易记录中寻到什么?”
白洛苦笑道:“是有那么一个地方,但被兰陵隐那只老狐狸设了九层结界,我根本写不出破解的符咒……”
“哦……”少年声音弱了下去,又没了动静。
“有你师姐在,还怕区区几层结界?”
从浩渺云烟处飘荡来一个似若似无的女声,似是从天端那头极远处隔空传来,空灵而诡异。白洛顿觉周遭元气一荡,而披星阁门口,蓦然站立着一个鹅黄衣衫的年轻女孩,身材娇小,一脸笑意。
白洛一诧,观望四周无人后,轻声道:“师姐要说什么叫夜兽传信就好,如此万一被若霖宫的值卫看见……”
“若霖宫一向冷清,凤颜还从来不管琐碎杂事,值班的守卫早就走了,有什么可担心的。”潮汐一摆手,定神向白洛身后的明辰望了望,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拍了拍明辰的头道:“这不是上次给我传信的小书童嘛,不错不错,长得比你家司座好看。”
明辰嘿嘿一笑。
白洛顺势将明辰向身后挡了档,以免让潮汐扯偏了话题:“师姐方才是说你有办法进入看守交易契约的勘天楼?”
“你我二人不知破解之法,大师兄肯定知道吧。我明日随便编造一番,套出他的符咒来不就行了?”
她又将白洛拉开,对着明辰灿然一笑道:“你这小书童我甚喜欢,等师父允许我收徒了,你就拜入我门下如何?”
“那倒好,我早就不想待在他身边了,每日让我传信报信,真是无聊透顶。”明辰顺势接过话来。
“你去给我和六司座烹壶茶。”白洛无奈,只好把明辰支开。
明辰冲他扮了个鬼脸,不情愿地走开了。
潮汐望着少年的背影,突然叹息道:“能让你百忙之中带一个孩子,想必他的身世非同一般吧。”
“身世不常倒是算不上,就是他和我一样,有那种怪病。”
“怪病?你的意思是,他与你一样,每年二月十五都会感觉体内纯火之气暴涨,浑身散发火焰之事?”潮汐仰起脸来:“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从小就没了父母,被人口贩子卖到一家酒馆做童工。但后来人嫌他怪病缠身,便把他赶了出来。那天他正好火气发作,在大街上不断打滚,周围人都以为他是怪物,不敢接近,我便把他带在身边,每个月给他输送水系灵力,这些年渐渐好转。
“这样啊。”潮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呢?”
“我是冰族人,有水性功法护身,近些年来倒是没什么大碍。”
明辰端上了红泥壶烹的茶来,一边倒茶一边抱怨大晚上的不怕喝茶睡不着觉。
白洛笑着举起茶来,反正对于自己来说,睡不睡觉也是无所谓的。
“师姐,你说这是一种什么病呢?”
潮汐嘟囔着:“我可不知道。”
月下无言,只剩煮茶袅袅青烟与夜风相撞之音。
大概又是一个寂寥的长夜。
白洛垂着眼帘,将自己浸泡在夜色中。他虽然喜欢热闹,却也很享受黑暗的寂静。
他静静地注视着夜色,却蓦然发现,本来漆黑一团的脚下,却不知何时被映成了红色……
白洛吓了一跳,慌忙抬起头来。陡然间,没有任何征兆,本吞噬一切的暗淡夜空被撕破一个裂口,一道火红混合明黄之光窜天而出,划破云霄!
那光急向漫漫长空奔去,与繁星朗月擦肩而过,在天空中一道道光芒炸裂开,在茫茫黑夜中犹如绽放了一朵血红色的巨大莲花,妖艳地不可方物。将整个天界笼罩起来,顿时如白昼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星光与月光都蓦然黯淡失色,拱手相让了黑幕的中心。
可明明是炽热般火红,却又如冰霜般寒气透骨。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啸,撕开静寂,声音尖锐而急切,听得刺耳之极,以至于长啸停下后脑中一片嗡鸣,余音不绝。
那光蓦地收回落下,又不失耐心地把撕裂的黑幕缝补完好,眼瞳中火红一片又转为漆黑一团,天空大地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转黑,万物又转为死去一般的寂静。
最后,红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若霖宫主殿之中。
长啸之音还在耳畔不断回响,仔细听去,还有箜篌之音徒留其中,似是从云雾中传来,飘渺地让人冥想。
再细细听,传来的琴声时匆时慢,时激昂时舒缓,时尖锐时低沉。
是《凤求其凰》。
“她破境了。”白洛沉沉道,声音中难辨是喜是悲。
“第四境界?”潮汐亦被刚才破境的场面震惊:“若说六个月悟得《凤求其凰》之真理,她还真算个……奇才。”
“天族有规矩,破第四境界的上神需下凡间历练三月。我现在好无头绪,只能先去寻仙阁碰碰运气,争取能找些线索,不过还需要师姐帮忙从大师兄那里套出存放契约的地方。”
潮汐扑哧笑道:“师父派我来,也不是只来监督你的。你有需求尽管提,那些你当着凤颜不好做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了。但你我一起下界凤颜怎么办?”
“我不能与她一同走,只能到落云镇等她,自会有土地仙带她下界。”
“好。”
白洛拿出洛眠,放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声音不大,却格外悠扬,随着夜风足够传到若霖宫总殿,与琴声在夜空中陡然相撞。虽然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但合奏在一起却别有意境,让人感觉安逸舒适,岁月静好。
万物静了下来。
吹箫之时,他始终盯着那块“披星阁”的牌匾,眼神不曾离开。
刚破镜的神,尤其是高境,是及其危险的。若破镜之后无法及时安神静心,固本培元,很容易走火入魔。而不论是箫声或是琴声,都有这样的功效。
“黄远宸。”潮汐猛然抬起头,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的白洛发慌:“这是你最后反悔的机会了,这步迈出去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箫声戛然而止。
“师姐,不管是否准备万全,这场博弈,终究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