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7、若霖宫

　　神舟浩土西南之地，有一座高山名曰天虞。此处山高水险，四周罕见的瀑布环绕，水势湍急，无处攀登，对于天神来说也是免于被人类叨扰的天然屏障。
　　在山与云的交汇处，有一座高大的古怪建筑，尖顶直冲云霄，两侧造型如同鸟的双翼，像玄色巨鹰一般屹立在半山半雾之中。或许在山旁远远眺望的百姓来说，这里就如同神明大殿一般。在这里结婚生子都要向山上拜三拜村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这里确实有神，而且是号称掌控三界的，杀神。
　　而那座黑色建筑最大的主人、寻仙阁的阁主，此刻正襟危坐在中央的高坛上。
　　他身着玄色宽袍，除了臂上有个毒蝎的标识，没有任何其余装饰，只有令人不禁身陷其中的漆黑一团。尖顶的一束阳光成为昏暗大殿中唯一的光源，星星点点地洒在老者的银丝上，泛起层层白光。他双目半睁半闭，眼角的皱纹直扩散到额头上，形成了一个鲜明的“三”字。他几乎一动不动，就连垂在胸口上的那一缕长髯都没有随着呼吸的起伏而晃动一下。
　　高坛之下，只有三名黑袍弟子，分成两列站在大殿两侧，静静地看着打坐的老者。
　　“他该回来了。”老者嘴唇翕动，一股年迈却不失铿锵的声音充斥在高顶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打破了长时间的宁静。没有前因没有后文，更没有解释。大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现在把师弟领回来。”片刻之后，一个脸带青色疤痕的男子出列，躬身行礼道。
　　“不。”老者摇了摇头，双眼缓慢睁开，露出了如鹰般的双眼，脸上的皱纹更加炸开。
　　“我是说，他会自己回来的。”
　　“可师弟自从离开天虞山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次他会的。”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这位师弟，有的是能耐啊……”

　　一棵千年灵树傲然挺立，苍老的年轮雕琢了岁月的痕迹。虽是八月，阴凉之下，风吹过还有一抹寒意。
　　树下，一男一女，相对站立着。
　　“你如何帮我？我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可以将《凤求其凰》真谱予你，等你何时要复仇之时，我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作为交换，我要进公主府。”
　　“这话说的有趣。”话虽这么说，凤颜的神情中并没有表达出“有趣”来：“我身为天族公主，一声令下多少人为我赴汤蹈火，一个案子怎么就查不出来？”
　　“可你母亲被寻仙阁杀害，总要去寻仙阁查吧。天虞山外有洪水阻挡，内有阵法密布，你是认为你的仙侍能挡瀑布洪水呢，还是认为奉养在天宫的官僚能破了寻仙阁的阵？”
　　凤颜哑然。
　　“我凭什么相信你？”凤颜瞳孔微缩，依旧对眼前人充满警惕。
　　“我早就不是寻仙阁中人了。之所以坦白身份，就是请你信任我。若我潜入冰族另有目的，这么多年冰族各处怎可安然无恙？”
　　“再说，寻仙阁弟子都是按交易行事，历代阁主为了三界安稳，从来都不会招惹大人物，若我是寻仙阁派来的，藏匿在天宫试图行刺哪位陛下殿下，然后寻仙阁被三界围捕，于我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说的有道理。
　　她没有拒绝他的理由。要想查明真相，就必须要进寻仙阁。总不能让杀人组织的头领亲自带领她进天虞山吧？
　　“我总要知道，你进我公主府的目的何在？”
　　白洛道：“等我为你找到芩妃真相后，在天族能有一席之地。那时，我要开始着手查些东西……”
　　“什么？”
　　白洛努力咧开一丝笑容：“是我父亲，他死在天宫。”
　　他猜他当时笑的一定很难看，演技一定很精湛。
　　如他所愿，凤颜沉默了。
　　她心中一凛。对于亲人离世的苦楚，和每时每刻都想提剑刺穿仇人的渴望，多年来她一直都找不到诉苦或同病相怜的对象。由于以往的经历，她不喜欢也不习惯相信任何人，可眼前的陌生人，却无端让她心生一股浅浅的亲近感。她不敢确定他说的全部是实话，但她宁愿相信。她想找这个人，已经太久了。
　　这是一种本能，是她内心深处溢出的情感。
　　“你叫什么？”
　　“小神白洛，冰族人。”
　　“这几天事忙，等长风的成人礼过完，你来公主府找我。”她侧过身，不愿再看那另一个自己。
　　他深揖一礼，笑道： “告辞。”
　　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向梧桐林的尽头，心里突然一慌，那股莫名的情绪自内心深处涌出，像洪水决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任凭自己如何控制，还是顽固地挥之不去。是愧疚吗？他要通过接触公主而刺杀天君、她的父亲。凤颜因为同病相怜而莫名选择信任他，他却欺骗了那位幼稚的公主殿下。
　　外面的明辰已经等候多时，干脆盘腿坐在死巷中，满脸堆着不情愿与不耐烦。
　　他有些错愕，“你怎么在这？我师姐呢？”
　　“潮汐姐姐先走了，让我在这里等你。”
　　白洛挥挥手，“那走吧，回家。”
　　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遇见明辰后，便渐渐散去了。
　　“那这个破结界？”
　　“凤颜自己会修补的。”
　　“你那么确定？”
　　“结界是在梧桐林被破的，她不修好，还得为自己找来一身麻烦。”
　　“只不过，不要提前被巡守天将发现才是……”

　　在接待冰族的客栈中，白洛向渐行渐远的冰神一人作揖行礼，带背影消失不见，吩咐明辰先找地方歇脚，若有消息再动身。便于旁边的小仙官匆忙离去。
　　信手捏来一片冰霜，踏上乘空一炷香的功夫，透明冰霜之下一座宫殿晃入眼帘。
　　依天律，及笄的公主应立府别住。二公主独喜静，便把宫殿设在较为偏远的位置。
　　落云之中抬头望去，仙雾缭绕包裹着一座白色殿宇，规模远不及天宫，即使其他皇子的住处也比此处威风的多。匾额篆刻“若霖宫”三字，不知这等古怪的名字是否是那位性格怪癖的公主殿下自己所取。白洛身前的小仙官与门口侍卫低低说了几句，却不进正门，而是让侍卫将侧门打开，自东边而进，直接越过前堂，绕过中庭，在后院中的一处垂花门停下。
　　“殿下有令，请神上自行进入。”
　　仙官施了一礼匆匆离去，白洛深吸一口气，迈过垂花门楼。
　　进了这道门，注定没有回头之路。

　　他四处张望不见一人，院中寂静地出奇，找不到一只鸟儿。两旁门廊白色巨柱架起，雕刻凤鸟纹案。向前行去，中间千年不败的奇草仙树错落，芊芊翠色，映衬花团锦簇，奇花灼灼，繁多而不杂乱，像是主人精心打理的。两旁山石嶙峋点缀，巨石峥嵘挺拔，造型巧夺天工。越过白石小桥，不远有一处方亭，庭中一白衣身影，手持一竹简慢慢翻读。听到异动，没有放下竹简，也不转头看他。
　　“没想到公主如此迅速，想是查明小神身份了？”白洛注视那张清冷绝伦的侧颜，微微笑道。
　　“白洛，冰族元君，父母不详。在本族地位不高，本来赴宴的名单里并没有你，只是邢王告病，机会才落到你头上。我很是奇怪，寻仙阁中人混于天界……”
　　“怎会过得如此窝囊？”
　　白洛还第一次见到把如此蠢材的问题问的如此认真严肃。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回答。
　　“虽然你那天说的那番话情深意重，但我也不能保障你的话是否可信。”
　　“那我该怎样做，才能得到你暂且的信任？”白洛听明白，凤颜要谈条件了。
　　“将你的内元交于我。”
　　内元乃神仙之本命，若内元有任何闪失破碎，神体将魂魄皆散，且永世不得轮回。即使至亲挚友也不会拱手让人保管，若将体内内元交出，就如刀随时架在脖子上，随时都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白洛深知这一点，也明白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凤颜找到虽有豺狼虎豹于身边的安全感。虽说这白凤脾气暴躁了些，但目标还算明确，不达成目的应该不会动手。
　　他思考了片刻，看到凤颜阴冷到极点的表情，便不再犹豫。
　　因为每一刻的迟疑，就会让白凤的忌惮更多一分。
　　他运作全身灵力于左手指尖，手掌随即翻出一枚鸽子蛋般的小球，颜色呈深蓝，四周还有黑气缠绕，发出蓝黑交杂的诡异色彩。凤颜微一蹙眉，若此人修习水系法术，内元应呈透明蓝色。可交织一起的冰蓝和黛黑，相比是同时练就噬魂术所致。不过既有内元，便不必担心他会伤及旁人，便覆手红光一闪，收入怀中。
　　“内元我先收下，事成之后自会归还与你。两次交手，你做事喜欢剑走偏锋，所以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莫要打任何不好的念头，对你我都不利。”
　　白洛淡然一笑，在想办法偷出内元之前，他还真的不敢打其他念头。
　　她轻轻将竹简放在白玉桌前，唤了一声：“云安。”
　　园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仙侍，道：“公主放心。”
　　放心？放哪门子心？
　　还没等白洛反应过来，凤颜便消失不见了。
　　小仙侍的目光中还对眼前之人充满陌生与警惕，但出于职务所在，还是对白洛躬身行礼，道：“白洛神上，小仙名唤云安，是二殿下的贴身仙侍。殿下寡言，有些话让我转达给神上，主要关于芩妃娘娘一事的背景与经过。”
　　“我家殿下非天后所出，母妃是天君的侧妃芩暮，原是仙界的一名掌花仙，主掌蓝花楹。在一次去凡间布花之际一直在人间逗留不愿回百花宫，而被削去仙籍。偶然在凡间遇见天君，被带回天宫作为侧妃，只有一女便是凤颜殿下。但天后独大，殿下儿时不免受些苛待，索性天君对芩妃娘娘还算在意，她们母女才在偌大天宫中保全性命。”
　　“可又不知因何缘故，天君对芩妃娘娘的态度变得冷淡下来，也鲜少过来陪娘娘和殿下。有一日，芩妃娘娘的寝宫突然失火，天兵赶到时发现有一名黑袍杀手抱着娘娘冲出来，当时芩妃已被杀手杀害。后来那名杀手被当场击毙，神魂俱灭，尸体也化为灰烬，查不出身份，但那身黑袍却保留了下来。”
　　“那名杀手，便来自寻仙阁。”
　　“原来如此，她猜测我是寻仙阁人后变得那么暴躁。”白洛低喃：“后来呢？”
　　“或许是天君陛下睹物思人，自此之后与殿下相见的时日便越来越少。在殿下长大后，便开始秘密追查当年旧案。剩下的，想必神上就都清楚了。”
　　白洛点点头，他就是因为知道凤颜要报仇需要一位打探消息的暗桩，才能顺利地来到若霖宫……除过丢了内元以外。
　　“殿下贵为天族公主，却只能整日小心谨慎，连查案报仇都要秘密进行，不能让天后留下把柄。我从小便侍奉殿下，更能理解她的心酸与不易。是以，我绝不允许，有豺狼虎豹之辈在她身旁，骗她。”
　　她却不知，杀手，也是能用来骗人的。

　　白洛随着云安而去，一路上竟不见一人，这硕大的若霖宫想来平日里也是如此冷清，才养的主人也如此般清冷。七弯八绕，在一个角落中仙侍停了下来。
　　门房不大，匾额上小小的“披星阁”三字。
　　小仙侍道：“公主曾吩咐神上喜静，不宜外人打扰，便自行隐去了神迹。里面有三名仙侍，神上有事吩咐他们变好，”
　　云安将门关好离去，白洛将房内人散去，双手一翻，一道微弱蓝光扶摇向上，不多时披星阁内站立一个年岁尚浅的少年，容貌还未完全褪去稚气，一双星眸闪烁。肩头上还爬了一只幼狐，通体全白，唯有额头上一撮红毛。白狐微睁眼睛，看到主人便蹦下明辰的肩膀，倚偎在白洛脚下。
　　少年不大情愿地开口夸赞道：“想不到，你还真有本事。”
　　“连用一番苦肉计，又把内元给了她。她与我想的无差，虽然看似成熟，但毕竟是天族的公主，世态炎凉、人心丑恶见过太少，容易轻信于人。
　　“如此说来，我定的人选当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