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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只白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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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天宫,光线猛地暗了下来,待双眼适应后,白洛见自己被周围的梧桐树所包围,树根盘绕,枝杈交错,仔细往上望去,这隐天蔽日的树枝竟都来自同一个极为粗大的树干,应该算是棵千年灵树。阳光只能挤入树叶的缝隙,投射下一小片斑驳。秋风吹过,不时有金叶纷纷飘落,盖住了小径。
这便是梧桐林?
据说这是天君专门送给侧妃芩暮娘娘的梧桐林,只是芩妃在多年前故去,所以渐渐少有人来。可本该无人的梧桐林却没有一点荒凉的景象,显然有人不时打理。
他在千年灵树粗壮的树干旁盘腿坐了下来,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潮汐只是用衣服简单地包扎,并没有很好的止血作用,反而她鹅黄色的外衫衣角也被浸红。寻仙阁的补气丹虽然能很快地补充元气,但伤口还需要养一段时间。
他闭上眼睛,提起正在恢复的元气,运作九个周期,顿时感觉体内元气充沛,心旷神怡。
不知何时,风停住了,四周变的寂静起来,似乎万物都没了呼吸,就连落叶的声响都消失不见。
虽然出了神,白洛还是马上察觉到了周遭元气的不同。神族施法之时,都需要将周围万物的能量聚集到自己的体内,所谓世间强者,就是能调动将大范围内的万物化作自身能量。所以一旦有修道之人在此施法,周围都会像死一般寂静。
就像现在。
没有给他多余的反应时间,突然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向白洛脸上飘来,轻轻擦过他的侧脸,软绵绵地落到了地下。看似弱不禁风,却感到脸上轻微的疼痛,随意摸了一把,宽大的白袖上竟沾上了血迹。他不禁蹙眉,正想捡起刚才的那片叶子,感觉顿时从地下涌上一股能量化作狂风,地上的落叶瞬间便集卷起来,漩涡形将他围住,一齐刺去!
白洛立刻催动体内寒气集结在右手掌间,向地下拍去,寒气涌出,地面上映出巨大的玄冰花图案,化为冰盾包围在四周。可一出手便明显感觉体内之气削弱了许多,应该是刚才强行拆结界而耗损功力。
从无声到巨声,应该是操控者在暗中集结能量,说明在自己到来时或来之前就有人在此,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现。不过这么多年寻仙阁的弟子也没有白做,随机应变的技巧还是学了不少,他很快平复呼吸,在余光中扫过头顶的梧桐树微微一颤,立刻并拢二指,向树上指去,从指尖涌出的寒气迅速凝结成一道道冰凌,一齐向树枝上繁茂的落叶刺去。
树枝又一颤,随即伴着一声长啸,如萧如笙,直冲天际。白洛闻声抬头,浩然天空不知何时竟盘旋着一只庞然大物……
一道冰凌,竟惊动了梧桐树上那一只白凤!
与普通凤凰不同之处在于,它通体纯白,唯有头顶由五彩羽毛构成,像极了娘娘的五色凤冠。三条尾上的羽毛不断摆动,地面又是一阵飓风。
白洛一转身,在背对落叶的那一瞬间掏出一把洞箫。这箫是白玉制成,通体纯白,无一丝杂质。白洛闭上双眼,不用手指拨动,直接用念力使箫声震动。伴随着几个音节的声响,柔和的箫声中却带着坚定而巨大的能量。狂风的呼啸不能掩盖住箫孔发出的乐声,而在这么吵闹的环境下,那乐声却让人莫名的安宁与平静。
风突然停了,白凤的三尾不再摆动,而是突然俯冲下地面,弹指之际,眼前巨大的神鸟竟化作一女子,飘然落地。
白洛有些发证地望向她,论修为,把仙身修成三尾已是不易,还以为落下的会是一个大修行者。可看年龄,应该还比白洛小上数年。那一身白羽化成了白衣素袍,除了头上的五彩凤冠没有特别的装扮,左手宽大的袖袂微微飘动,显然还准备施法,只是在等待白洛的动静。头发用一条白色发带随意绑了起来,可能是刚才躲避冰凌时散乱了。看面容不怎装扮,却不失清秀,只那一双眸中透着与她年龄极为不符的敌意,她寒冷的目光肆意地打在白洛的身上,似乎想盯出什么秘密。
风起,纯白衣袖猎猎飞舞,分不清白光究竟是那身素袍,还是浑身散发的光。
这面庞颇为熟悉,便是昨日天宫宴上的凤颜殿下。
只是今日与昨天不同,她眉宇间的杀气再也不用潋起,而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一张冰冷绝伦的面庞更是没有任何表情,尤其是一双冰眸,目光相对都能感觉到极强的寒意。
“何人擅闯天宫?”
她先开口,语气像难以融化的冰。白洛虽也修习了冰族神术,却还是被这般寒意微微惊到。
他本来想直接说明目的,但方才看她真身三尾,修为不凡,却突然来了兴致,想一探她法力。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元气一如先前。不如,先打一架做见面礼?
“你乃何人?意欲何为?”
“ ……”
“既你不言,休怪无情!”
眼前的公主寒光微闪,左袖一翻,赫然一把白色的宝剑。正好一片斑驳落在剑身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就如她的眼神一般,不敢让人直视。
“招燚,好剑。”白洛发自内心地赞赏了一句。这把宝剑常年名列于三界百器榜,以快准出名。
他突然后悔了。
梧桐林虽鲜有人来,但毕竟在天宫范畴,事闹大了总会有人察觉。不过凤颜殿下已经杀气外露,又怎么让她不动手呢?
可对面的白衣凤冠公主顾不上对手的注意力是否集中在自己身上,白袖一挥,剑鞘自动脱落,刺破空气“噗”的一声插入到千年古树中,瞬间树皮哗啦脱落。
凤颜将剑举起,另一只手二指划过剑身锋利的一端,手指上瞬间落下一道伤口,不断溢出鲜红色的血珠,在她玉白而纤细的手上如盛开的一片巨大的红莲,看的人触目惊心。血顺着伤口流出,滴落在宝剑上,那白色宝剑顿时整个剑身都充斥着红光,耀眼夺目,似是唤醒了一只沉睡的猛兽,从内向外充斥着常人不可及的巨大力量。
白洛明白她这一动作的意义,若想让自己的神器达到平日里无法显现的效果,就要付出些代价。这叫做,血祭。
眼前的女子,想要多把握几分胜算。
接着在电光火石那一刹那,只见白色身影混着红色光芒在原地消失不见,浮光掠影间,光芒万丈的血红剑尖直指白洛的面门,随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猛烈的血腥与杀意。
剑已到,只能迎战。
他身体向旁边斜去,用箫擦过那把白剑。这样她十成的力量袭来被他化为五成。凤颜见势,挽剑花将剑势急转,似是想一剑穿过玉箫。
白洛微微一笑,早已料定她心中所想,在剑峰与玉箫还有毫厘之间,忽然催动寒气,同时箫发出了一段音律。声音似是远方空谷回音般虚幻空灵,清幽中带有些诡异。这似是软弱无力的声音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宝剑似是被声音所弹开,剑锋硬生生地发生了偏转,擦着耳朵刺穿正好掉到白洛肩膀上的一片小小梧桐落叶。
凤颜见两剑不成,顺势从肩膀平着划过,伴随着浑身的火气,料想白洛这一剑躲不开,只能拿箫来挡,再用“招燚”之气将玉箫烧个粉碎。白洛仰下身子,用箫挡在自己面前,可剑还没到,萧发出一股寒气,快速凝固箫附近的物体——
包括落叶,包括宝剑。
剑尖的火迅速被凝结成冰,顺着纹路向剑身蔓延。
一红一蓝,一火一冰,两条极快的人影缠在一起,两道流光紧随其后。若是修为低一些的小神,定会被晃得晕过去。
她道:“你是杀手?”
他笑:“何以见得?”
“其一,你身上满身杀气,你掩饰不住;其二,方才你虽然出了神,但还是很快的反应到了树叶,而且能快速催动你体内寒气的爆发力,只有杀手才会如此迅速;其三……”她突然没了声音。
满身杀气?白洛忍住没笑出声,明明是你的杀气更足些吧。
“第一,你眼中尽是杀意,落得我身上便是满身杀气。第二,这不是随机应变,那叫求生。”白洛模仿着她的语气答道。“还有,你刚才那个其三我替你说,《凤求其凰》是噬魂琴谱,而噬魂术一般只有杀手才会修习。”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你也会噬魂术,所以才知道《凤求其凰》,所以你自然也懂得噬魂琴谱《凤求其凰》的巨大威力,不过你在赌,赌我根本不会这千年琴谱。”
凤颜的话像剑尖的冰一般难以融化,冷冷道,“你不也在赌吗?赌我会怕你,不会出手。”
白洛猛一发力,弹开凤颜的宝剑,她向后飞去,在空中翻身落地。
这看似繁琐的一套动作,也不过几个弹指而已。
“既然你已经承认,如此,寻仙阁之人,必死!”
她一蹙眉,将一把宝剑瞬间变为数把,电光火石间把白洛包围在中间。剑影闪动,每一把都按照多年研究的阵型按部就班地飞速而行,瞬间已经分不清哪一把是主剑。
寻仙阁高手如云,白洛从小见过不少师兄们研发出的独家剑阵,可今日一见,这白凤的阵跟它们居然不分上下。无数把剑的轨道严密而有序,若不能立刻分辨出主剑,等到白影红光重叠,持久在剑阵中的人会内力散失而亡。
破阵万不能着急慌乱,要用心去感受。白洛深知这个道理,于是不慌不忙,一撩前襟,竟在这铺满梧桐落叶的金色地毯上坐了下来,把洞箫放在手边,低垂双眸,似是毫不把外界事物放在心上。
风呼啸划过,无数把剑卷过凌厉警风,无情地刺破空气,嗡鸣作响。
随着他缓慢的呼吸,呜咽的箫声再次响起。声音不大,却在乱响嗡鸣中清晰可辨,剑光微闪,已没有刚才那般坚定。而他只管潜心跪坐,时间一长自会乱了阵脚。
“我承认,我虽有《凤求其凰》,但还没参透其中的玄妙。可这不代表我就不会噬魂术,你的危险仍没有解除。”他语气平静,像是随意谈论的陈年旧事,丝毫不感觉到还有无数把剑环绕自己的威胁。
“你想杀我,可你大概能感知到我的神术。再怎么说,你也没有十足的胜算打败我。当时我没有发现你,你完全可以在这个时间去搬救兵,天宫奉养的高手不计其数,相信随便抓来一位都能置我于死地。可你没有这么做,这说明你不光想杀我,而且还要亲自杀了我。”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一不知我的来历,二不知我的目的,顶多看我像个杀手,可能来自寻仙阁。光凭这两点,你就想杀一个初次相见的陌生人,不论你想用噬魂术完成何事,你的性格终将成为阻碍。不过你可能不知,在你正在琢磨我的身份时,我已知道了你。”
“你姓凤,整个神界敢拥有这个姓氏的人少之又少,可你还是凤氏家族中最尊贵的身份之一。你单字为颜,是天朝的二殿下,母亲是侧妃芩暮,在你幼时却过世了。而过世的原因更加离奇,她是被深夜潜入的刺客所杀。你父君得到消息,赶到时杀手还没来得及身退,立即被天君一掌击毙,可芩妃娘娘……”
凤颜心底猛的一惊,噬魂术是及其消耗内力的法术,可谓害人害己。这箫也吹了有一阵子,可眼前这人居然毫无波澜,呼吸平稳,面色如常,想来内力深厚,还极会隐藏。
再者,自己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却被那人把底细摸的清清楚楚,竟然还把刻意隐瞒的陈年往事都给抖搂出来,莫非这人刻意而为之?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抬起眼帘,向上看着凤颜的神情,还是冷冰冰的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已从浸满杀气复杂了很多,白洛看的出来,这里有不解,有疑惑,当然最多的还是愠怒,和想杀了自己的渴望。
目的达成,白洛稍稍松了一口气。
所谓剑阵,只有一把是真正的主剑,其他的不过是法术幻化出来的复制品,千剑叠影看似威猛,实则只有一把剑起到真正的作用。天上之神的神器都是自己的命门,主人日夜不离,这刀剑也并非是俗世钢铁炼成,主人修为越高,这神器灵性越强。而凤颜的这把白剑,早已通晓了她的内心。
凤颜表面看似平静,这是她多年居于深宫之中养成的习惯。但内心面对眼前的陌生人还是波澜四起。复杂的内心变化已被宝剑知晓,剑气波动也有了些微小的变化。常人定是看不出来,可像白洛这样行走于黑暗之中的杀手来说,会着重在意这些细节。
白洛嘴角上扬,却毫无笑意。运气凝神,用内心感受剑气波动的规律。二指并拢,指尖泛起一丝黑光。骤然间,箫声变的急促而尖锐。
“破——”这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从肺腑中只穿云霄。五道白影化作一处巨大的光芒,然后并为一剑,“咣当”一声犹如废铜烂铁般,掉落在地。
箫声同时戛然而止,剑的嗡鸣声也随之消失,世界变的寂静起来。
白洛站起身,双手掸了掸白袍前襟上的落叶灰尘。然后深施一礼,轻声道:“得罪。”
“你闯入天宫,就是来找我?”
“是。”
“你调查我的身世和我母妃的死因,也知道我要复仇?”
“是。”
“那你既然知道我母亲死于寻仙阁之手,为何又故意坦白你的身份?”
“可你也知道,寻仙阁做的是交易,他找上你母亲,就必定有指使者。人虽是寻仙阁所杀,但找他们报仇,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就算你把寻仙阁满门屠尽,而幕后之人却逍遥法外,又有什么意义?”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白洛蹲下身,将脚下凤颜的宝剑捡起,浅笑道:
“我是来帮你的,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