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42、永生阵（下）

　　叶庭沉默了半晌：“我听说，你也是这样从南宫憬晗那儿套出了秘密，然后就逃之夭夭了。”
　　“嗬，君上也忒瞧得起我了，还是看不起您自己啊？”白洛笑了笑：“对付南宫憬晗都是小伎俩，莫非君上对自己的阵法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颇有嘲弄语气的问话在永生幻阵中荡来荡去，半晌，又传来叶庭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听她的故事？”
　　“因为我好奇啊。再怎么说我也帮凤颜查了那么久的案子，虽然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我也颇想知道，当年的故事。”
　　“你知道你父亲是谁么？”
　　“凰栩澜啊，凰族的三殿下。”白洛怂了怂鼻子：“你问这个，跟芩暮有关吗？
　　“那你知不知道，他也来自是寻仙阁？”
　　“啊？”白洛惊呼了出来，这档子事……没听老狐狸讲过啊。
　　他人口中的凰栩澜，是观雪破四境的天才少年，神采飞扬剑挑三界、手提十里醉的跋扈世子……
　　寻仙阁弟子呢？整日和阴谋杀戮打交道，脸上毫不表情唯命是从的杀手们，一身黑袍无时无刻不带着血腥味……
　　这怎会是一个人？
　　叶庭看到白洛满脸堆着震惊，缓缓道：“怎么，兰陵隐没跟你说？”
　　白洛抖了抖嘴唇，却难以说出话来。
　　“他是兰陵隐的师弟，若这么算的话，应该是你的师叔才对。”天君的口吻中掠过一丝像是猛兽闻到血腥的兴奋：“说起来也算是本君的过失，当年借魔族之手除掉凰族，却忘记了，还漏了一个皇子。”
　　“他那时……去了寻仙阁？”
　　“不不，他先前只是去了人间，在凰族灭族后才入寻仙阁。寻仙阁对你们内阁弟子的身份保密极严，本君若不是在那儿有暗探，恐怕也难以知晓他的下落。”
　　“暗探？是谁？”
　　那边声音断了片刻：“是个姓祁的，后来我觉得他知道的太多，就给处理了。”
　　祁？
　　白洛抿了抿嘴唇，对于这个姓氏一下敏感了起来。
　　这会不会跟祁揽天有什么关联？
　　不过他还来不及细细思考这些。他记得凰止曾说过，凰栩澜在大战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了后代，那这段时间……是不是在寻仙阁？
　　“你继续说，我爹去了寻仙阁后发生了什么？”
　　“自以为出师有名，单枪匹马杀进破魂城，差点斩杀了肖荼，却被那什么玄武将军拦了下来。”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白洛挑了挑眉，并没有立刻相信叶庭的话。
　　“蒙着面，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本君自有本君的手段。”叶庭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似乎不愿多解释，“他重伤潜逃，很多人都以为他死了，但本君不信。”
　　“可他也没有回寻仙阁，对吗？”
　　“往后的事，本君也不清楚。”
　　白洛哑然：“这就结束了？”
　　“当然没有。”叶庭的语气愈加兴奋：“我本以为他就这样销声匿迹了，幸而有芩暮在。”
　　“芩暮？是啊……芩暮也是寻仙阁的。”白洛喃喃道：“所以，你将芩妃带进天宫，是故意的？”
　　叶庭声音沉沉：“那也不是。本君……是很久以后才得知的。”
　　“她很优秀，一开始让本君看不出任何端倪。我以为她是故意潜藏在本君身旁，就派身边高手监视她，可后来发现……她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
　　“她没有想过利用你，可你却利用了她，对吗？”
　　天君没有任何反应，沉沉道：“你不也是如此吗？”
　　白洛沉默了。
　　“当然，我不可能直接从她口中得到凰栩澜的下落，只是查处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有一年，冰族邢王曾上过一趟天虞山，与阁主交易刺杀当时的冰族太子。据我得知，阁主所派杀手就是第一次出山的凰栩澜和芩暮。”
　　“我父亲认识芩妃娘娘？”白洛终于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所知还要复杂很多，主要是老爹的人际关系……确实很广。
　　叶庭却没有直接回答：“按寻仙阁的规矩，一般而言有两三名杀手一起行动，若有人逃离，另外几人都要受罚。但芩暮……就是任务期间跟本君上天宫的。”天君顿了顿：“凰栩澜能冒着生命危险放了芩暮出寻仙阁，足以看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白洛点头佩服叶庭跳脱的脑回路：“你怎么知道芩妃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你父亲很聪明，我不信芩暮能在他的眼皮底下逃出来。”
　　“那寻仙阁对我父亲怎么办了？”
　　“他天赋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受罚的。”叶庭淡淡道。
　　白洛点点头，既然父亲与芩妃相交甚好，那么一旦芩暮有危险，凰栩澜就一定会……救她。
　　“我开始一直隐藏芩暮，寻仙阁查不到她的行踪。后来我故意放出风去，果然，他就来了。”
　　那个寻仙阁杀手，不过是天君的幌子而已。
　　“可是芩暮是死于自杀。”白洛奇怪：“你没动手？”
　　“她只求凤颜能活，就没等到本君动手。可巧，她刚死不久凰栩澜就来了，抱着一具尸体放了把火，意图趁乱从本君的层层天兵中突围出去。”
　　“他败了。”
　　“他当然会败。”叶庭的语气逐渐变快：“他怎么可能斗得过本君呢？”
　　“是啊。”白洛酸楚一笑：“一个可以利用魔族屠灭神族、用爱人做诱饵，只为了无尽的权利和最高的宝座的人，他怎么可能斗得过你。”
　　“人活着，才有资格谈论输赢。”叶庭的声音冷到极致：“好了，鍪日元君溃败而逃的戏码也该演足了，一会儿你们在阵里好好相处，反正都是一死，不如各自友好些。”叶庭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空灵，最终消失不见，天地都安静下来。
　　白洛确认天君已经离阵，才安下心来喊了一句：“凤颜！”
　　没有回答，箜篌声却断了。
　　他知道，在天君讲话之前，凤颜就已经来了。
　　他朗声道：“二公主殿下，芩妃的案子总算有了了结，也算尽全了梧桐林之约。今日正式跟你一别，往后时日各自安好，再不相见，二公主意下如何？
　　二人都知道，哪有什么各自安好，恐怕是一个天界一个地府。
　　“既然我被困在永生阵内，已经时日不多，不如跟你坦白地彻底些。”
　　还是没有回声。
　　“小神凰远宸，凰族人，寻仙阁第七司座。受师命委派，借二公主殿下之手刺杀天君叶庭。那日梧桐林之约皆是虚情假意，小神并非查案报仇而来，也非贪图权力地位，这样说与你听，不过为了让你共情而已。所谓助你查芩妃之死也是幌子，只为博你信任，日后方便潜入天宫。之后抢婚，也是为了不让南海得逞，断无其他之意，公主莫要误会。”
　　“这些年来承蒙二公主多年不杀之恩，自是心中感激。只是我师出寻仙阁，不大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内心也不曾有过愧疚之心。日前所言所做，皆是虚与委蛇，花言巧语。若二公主不信最好，若信了，自是小神过错，也当给公主一个教训，以后万万不得轻信于人，更不可与人推心置腹。”
　　“我知殿下恨我，你身上有我的内元，一掌拍了就能让我元神俱灭，永不超生。不过我现在已经被困于永生幻境，若公主真是恨极了我，大可让我在里面好好待着。不多时魔族大军便会进入这里，我与他们免不了一战，也是落的尸骨无存的下场，公主可解气？”
　　白洛说罢，闭上了眼睛。
　　半晌没有感觉。
　　他苦涩一笑，她果然是恨极了，连个痛快都不肯给自己。
　　那，便战吧。
　　蓦然间，从山谷深处传来喊杀声，一开始只是缕缕飘过，逐渐撕破空气，得了穿云裂石的力量，似厉鬼哀嚎一般刺入白洛的耳膜，撼动九天。
　　虚像的幻阵还是没有改变，只是天上掉下了很多人来，都是魔军装扮，被七零八散扔到各个地方，都被摔得呲牙咧嘴，挣扎地想站起身。
　　白洛仍旧盘坐着，半阖着双眼。
　　他突然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气，不似桂花酒那般馥郁，没有潮汐的幽冥香那般清淡，而是一种交杂着各种胭脂水粉、仿佛裹了整个香料铺的那般气味，刺鼻地让人作呕。白洛蹙了蹙眉睁开眼，感觉视线被猩红石榴裙所挡，玖莲圣主提着剑冲他走来，眼中尽是怒色，凝脂点漆般的脸上残存着血痕，妖冶地不可方物。
　　“玖莲圣主这么大火气，被谁气着了？”白洛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掸了掸灰尘，笑着作揖道。
　　“白洛？上次破魂殿上就是你。”玖莲瞳孔骤缩，怒色更盛：“既然被我抓着了，那就赶紧受死吧。”
　　“圣主别急啊，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白洛用洛眠向上指了指：“你们刚才就是从那掉下来的。”
　　“这是哪？”玖莲语气很冲，跟那日在破魂城跟南宫憬晗小鸟依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果然，还是传闻更可信一点。
　　“永生阵，听说过吗？”白洛看玖莲圣主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耐心解释道：“上古禁阵，无解。”
　　“笑话，是阵有眼，破眼出阵，怎会无解？”玖莲圣主啐道：“你玩我？”
　　“永生阵，阵眼万物。”白洛悠悠叹道：“果然是禁阵，你们魔族居然都不知道。”
　　玖莲圣主目光灼灼瞪着白洛：“我应该信你吗？”
　　“信不信随圣主，时日一长便可见真晓。”白洛淡淡笑道：“永生阵没有任何机关，我们暂时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没有出阵的方法，时间长了便会自行了断，此为永生。”
　　“永远出不去？那我怎么看你笑的那么开心。”
　　“圣主可感受过绝望？“
　　玖莲圣主摇摇头。
　　“若圣主日后感受了，就是我现在这幅模样。”白洛看了看这扭曲的天色，浅浅一笑：“圣主，你猜憬晗君现在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