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41、永生阵（上）

　　白洛明白，即使鍪日元君无法用风潋咒潋住自己，但想要赢他仍旧难于登天。他刚想再次挥出幽冥香，突然感觉有人按住了他的手。
　　回头一看，竟是凤颜。
　　“颜儿，你怎么进来了？你不是……”天君的脸上终于有一丝波动。
　　“父君大概是忘了我已破三境，你给我设的结界，未免也太好开了一些。”凤颜对天君神色冷冷，面带讥讽之意。
　　“你什么时候在门口的？”叶庭显然对女儿这丝讥讽很不满意，蹙眉道。
　　“从他开始讲故事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了。”凤颜凄然一笑：“您也承认了，这些都是真的，对吗？”
　　“先将公主带下去。”叶庭沉下声道，可是侍卫都被谴走了，现在只有心腹鍪日元君一人。
　　凤颜淡然一笑：“自我记事起，就流传着关于凰族的各种谣言。当然，有说凰族蛮横，自作自受的，也有说是天族害的。我儿时若在大街上听到这种声音，还会去找他辩理。我觉得他们都不懂父君，您一定有自己的苦衷。等我长大了，也不愿再辩了，只觉得他们蠢，轻易被谣言蛊惑。如今想来，我才是最蠢的那个。”
　　天君神色不变，只是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该来。”白洛低低道。
　　“你来劫我的亲，我能不来？”凤颜双眼充血，却歪过头冲白洛一笑，沉沉道：“这么多年魔族遭万人唾骂，反之，天族受百族拥戴，一跃成为神族之首。父君，这么多年，您坐在这个宝座上，接受下面群臣跪拜，难道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吗？您难道还能堂而皇之地批评魔族的罪行吗？”
　　“两千一百年过去了，您还能在这里冠冕堂皇地想杀死他，解决掉凰族最后的根苗，您难道不会感觉自己太可怕、太冷血了一些么？”
　　“这就是你对父君说话的态度？”叶庭冷冷地对鍪日元君施了个眼色：“先把公主带下去，再来处理这个人。”
　　“不许动！”凤颜满眼通红大喝一声，招燚唰地出鞘，直指鍪日元君。
　　“没事，你不用管。”白洛轻声安慰，然后广袖一挥，幽冥香从袖口漫出，凤颜睫毛闪动了片刻，一闭眼，向后倒了过去。
　　白洛刚想去接，南宫憬晗抢先一步跑了上来。白洛看了他一眼，却放开了手。
　　“你给她施了什么？”南宫憬晗探了探凤颜的鼻息，紧张地问道。
　　“放心，我不会害她，过段时间她自会醒来。”白洛笑着将玉箫放在嘴边，还没等催动音符，却又被一个匆忙的脚步声再次打断。
　　一个普通侍卫神色慌张，快步跑到大殿之上，跪下行礼：“君上……魔君率领大军突然上界……现在已经到了南天门了！”
　　“什么？”南宫墨拍案而起：“肖荼这厮是要反了？”
　　叶庭比南宫墨镇定许多，只是快速站起身来嘱咐道：“水君和鍪日元君同我前去，至于你……”他瞟了白洛一眼。
　　“这位公子恐怕也要前去，魔君特意在前喊话要凰族世子……”天兵诚惶诚恐道。
　　“你招惹过肖荼？”叶庭浓眉挑起。
　　“有人杀了玄武将军，还陷害我。”白洛意味深长地看了南宫憬晗一眼。
　　“那将他一并押着。”
　　……
　　晨钟急敲七响，有紧急要事发生。各宫神仙并着天兵天将挤在了南天门前的平台上。此刻南天门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多少人，隐天蔽日，盖过了祥云迸发的五彩斑斓。
　　魔君肖荼身着红黑宽袍，坐在八人并抬的轿子上，翘着二郎腿，背靠在座椅，双臂支在椅背上：“叶庭，别来无恙啊。”
　　“魔君大人，这一晃就是千年不见啊。”叶庭昂首站在群神之前，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微微扬起：“不知魔君这次来，还带这么多魔兵，意欲何为啊？莫非，你是忘了两千年前的教训了么？”
　　“不敢不敢。”轿中的肖荼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一双桃花眼向上挑起似同妖孽，笑着打开了折扇：“天君明鉴，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找您讨要个人。”
　　“何人？”
　　“凰族遗子，凰远宸，是不是在天宫？”
　　天君冷哼一声：“魔君的消息倒够快的。”
　　“天君谬赞。”魔君一挥手，自有旁边的魔侍递送上一个琉璃酒盏来，肖荼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接过杯子浅尝一口。
　　叶庭扬起下颚：“虽然凰族惨遭不测，但故人之子仍在，本君视凰远宸如子侄，魔君要人，总要给个理由吧。”
　　“君上倒是大义凛然。”白洛笑着一作揖。
　　肖荼向前倾身，啪地一下收起扇子，指着白洛所在的方向：“此子在破魂城时暗杀我朝玄武将军，又事发溃逃，该如何论罪？”
　　“魔君大人，那日在破魂殿上我已经解释地很清楚了，人真不是我杀的。再说，你又没有证据，怎么定我的罪啊？”白洛一脸不爽地向下喊道。
　　“我们检过怀刹的遗体，发现他有水火两层印记。试问除了你，有谁能控制这两种相克的元气？”
　　“谁说怀刹是一人所杀，一水一火合力也能为之啊。”
　　“宴席上除你之外，没有其余人会凰火法术，不是你还能是谁？”肖荼身子前倾，一双吊稍眼直盯白洛。
　　“你没见到不能证明没有吧。”白洛一字一句道：“说不定当年每一个被你杀害的人，魂魄都在你破魂城周围游荡，放把火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这么说，你不承认？”肖荼打了个哈欠：“天君，你觉得呢？”
　　“你并无确切证据。”叶庭面无表情道。
　　“看来天君宁愿信一个不明身份的野小子，也不愿意不信我了？”肖荼摇了摇扇子，低眉掩目道：“我忙得紧，麻烦天君给个准信，这人给还是不给？”
　　“不给。”叶庭一字一顿道。
　　“君上，反正您也想杀我，不如直接把我交出去，还不用您亲自动手，让人留下话柄，岂不美哉？”白洛在旁边欠嗖嗖道。
　　话虽然这么说，其实白洛明白，叶庭巴不得立刻交出自己，但众神看着怕失了名声。而肖荼也不是真正想给自己定罪，而是寻个缘由打上天宫。
　　而现在，自己成了两个世间最有权势之人争霸三界的引子，一个战争的理由，被利用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一个爱臣如子为臣复仇，一个深明大义保护子侄。
　　只有自己，无论哪方赢了都会落下一个挑起战端的罪名。
　　真是可笑。
　　“众卿退至紫霄殿，鍪日元君布阵应敌！”天君大义凛然地选择自己断后，并拎着白洛也在后头待着。等到众神皆散，叶庭才冲着白洛微微一笑。
　　白洛深知这一笑的含义：“你要在这里杀我？”
　　“你是凰族世子，凰族与天族同为神族，我怎会杀你。”天君负着手，仰头道：“只是大战在即，一会双方冲锋陷阵，你若误入法阵之中，我便救不了你了。”
　　平台之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玉磐，出其不意期间，天君拿起槌子猛敲一下，声音不算大，却如地府幽冥的哀嚎，震的白洛心头一荡，仿佛地下小鬼摄人魂魄一般。
　　还没等白洛缓过神来，突然感觉眼前周围五色尽失，只剩下金光大盛，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天地混沌。
　　没了倒映光辉的浮玉平台，没了五彩琉璃的紫霄殿，没了四季常开的缤纷花树。剩下的，只有灰蒙蒙一片，如鸿蒙初开。
　　说是混沌也不确切，还有些模糊的色块，只是光影过于模糊，只能勉强区分出天地。
　　此乃幻境。
　　此是幻阵。
　　白洛对眼前扭曲的景象感到压抑，看似空旷望不到尽头，他却似乎能感知到这里对自己的束缚。
　　他也能明确地感受到，死亡的再一次迫近。
　　白洛的心开始突突乱跳，全身开始如筛糠一般猛烈地颤抖起来。攥着双拳，指甲陷入肉中很长时间才逐渐有了痛觉。
　　等到冷静了一些，他才用用忍住不颤抖的声音冲着四周空喊一声，回音在空间中徘徊游荡，久而不散。
　　“叶庭！你出来！”
　　“你看本君列的幻阵，如何？”他看不见叶庭，却能听出声音似从高山之上连绵飘来，空灵飘渺。
　　“这是什么阵？”白洛紧张地看向四周，努力想找出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不行。
　　白洛在寻仙阁见过很多幻阵，却唯独没有见过这一种。
　　“永生幻阵，听说过吗？”叶庭呵呵一笑。
　　永生幻阵。
　　白洛自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但只是在古书志怪异中。
　　传说在上古时期，上神开荒启用过此阵法，但这之后便消逝三界了。传言中有说阵图丢失，也有说被各族联合封印。
　　消失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它无解。
　　法阵有眼，破坏阵眼及能破阵。
　　而永生阵眼，可能是万事万物。
　　也就是说，阵眼有可能是天宫后花园的一株三叶草，也有可能是佛寺中的一串念珠。
　　总之，只有毁天灭地，才能在真正意义上的破阵——除非你蒙对阵眼。
　　而所谓永生，其实与死无异，或者说比死更令人生怖。
　　白洛先是狐疑，然后转为越陷越深的恐惧，等到浑身血液逆流、心跳加速到极点之后，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绝望了。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年若不是自己命大，肯定早就去阎王爷报道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然算是眷顾。
　　这样一想，感觉倒是赚了很多。
　　“君上，猎物已经来了，为何还不收网啊？”
　　“别急。”天君淡淡道：“一会还会有人来陪你的。”
　　白洛心中暗惊：“魔族大军也会进入永生境？”
　　“本君总不会为你一人建阵吧。”天君语气淡淡，白洛却分明感知到了其中戏谑得意味：“你只是附加的。”
　　白洛嘲弄一笑，突然感觉一阵元气涌上身去，随之而来的是清澈的箜篌声。
　　箜篌声音极轻，如一羽鸿毛缓缓飘来，却带来坚定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既然难逃一死，就让我死的明白些吧。”白洛气定神闲地盘腿坐了下来，微闭着双眼：“我要听芩暮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