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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殿前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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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
白洛今日早早起来,细心挑了件新衣换上,微眯着双眼,享受地沐浴着窗棂散下来的晨光。
推开门,外面站了一个人,背负着剑。
白洛挑眉: “止大人?”
凰止依旧像往日那般认真而虔诚,单膝跪倒:“殿下,还请让凰止同去,保护殿下安全。”
白洛苦笑着摇摇头:“若他们非杀我不可,有你保护也没用。”
“今天无论天君使出什么招数,我都会拼尽全力保护殿下,保证殿下平安归来的。”凰止执拗道。
“这是命令。”白洛收起了慵懒的笑容,虽然他不太喜欢这样,但面对凰止这般忠诚的下属职能用更强硬的语气,反问道:“你要抗命?”
“不敢。”凰止低下了头。
“我命令你,守在寻仙阁,照顾阿念。”白洛甩下一句话,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看到不远处的竹林晃了晃,露出一片鹅黄色的衣角。
白洛浅笑,知道潮汐向来不喜欢这种生离死别的场合,就冲竹林喊了一句:“师姐!我走了。”
他对着从小生长在这里,算是家又忒不像家的寻仙阁,做了最后的告别。
又钻入了那条死胡同,用解符打开了梧桐林后墙的结界,顺着早已规划好无数次的路线混了进去。
一路无阻,在梧桐林与偏殿的必经之路上,只有一个守卫。
守卫的两鬓已经掺了白发,但仍旧精神矍铄,背不驼眼不花,双眸炯炯有神,大有老当益壮的气势。
白洛没见过这人,却立刻猜出了他的身份。
是鍪日元君。
“凰族遗子?”二人隔着很远,但老头浑厚的声音依然震的白洛元神一荡,可见说话之人元气之充沛,就算是祁揽天也自愧弗如。
但白洛并不在乎,浅浅揖礼:“正是在下。”
老头双眼眯了起来,露出异样煞狠的目光,沉着声音道:“孩子,你不该来。”
“我知道,来了就是送死。这点已经很多人提醒过我了。”白洛掏出了洛眠,把弄起来:“可我就是想试试。”
“有骨气。”鍪日元君看似像真心赞叹,可下一刻双瞳微眯起来,眼中寒光大闪,一双枯瘦的五指猛地像白洛抓来,看似不经意间,裹挟起了异常凶猛的狂风。
但白洛并不畏惧。
因为风从不敛火。
这是冥昭曾说。
白洛当机立断,运用体内早就收放自如的火气,二指微掐化用火术,啪的一下向地面砸去,熊熊烈火腾地燃起,与狂风相撞。
下一刻,他用极其诡谲的身影,几乎擦着地便到了鍪日元君身后数丈。
他叹了口气:“鍪日元君,在天君天后身边做走狗,掌握十万天兵天将,真是官运亨通啊。”
“不过,您是不是忘了,您有个女儿,叫云安。”
偏殿门口的黄门官要进殿去禀报,白洛赶忙从袖口中散出一道紫色烟雾,那人瞬间被晕倒在地。
白洛满意地点点头:“师姐的幽冥香,还真是好用。”
“憬晗世侄,你要说什么?”殿内,传来叶庭的声音。
白洛见时机不对,没有着急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静候。他没有刻意偷听,只是殿内之人的嗓门儿着实大了一些,让他不想听也没有办法。
随后传来南宫憬晗的声音:“天君陛下,十年前的八月十八,在太子的成人之宴上,曾经定下小神与凤颜二公主的十年之约。如今约期已到,凰子并没有找出,那,小侄与凤颜公主的婚约是不是可以立下?”
“嗯。”叶庭微微蹙眉:“不过本君听说,最近那个凰族遗子找到了?”
“他并不能自证身份,而且今天也没来,说不定就是自己心虚了……”
白洛听到这老不高兴,咣当一声双手把门推开,丝毫不顾殿中人讶异的目光浅浅笑道:“抱歉,来晚了。没耽误正事吧?”
南宫憬晗往后看了一眼,眼中尽是嘲讽之意。白洛没搭理他,只对天君行了个礼:“自我介绍一下。凰族凰远宸,拜见天君。”
叶庭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诧之色,只是呵呵一笑,指了指最下首的空位:“来了就坐吧。”
“君上早就知道我会来?”白洛倒有些惊讶。
叶庭一笑算是承认,稍倾着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洛:“本君,是不是见过你?”
“陛下好眼力。我曾经参加过太子的加冕仪式。”白洛四周看了看,上席只有南海与天族寥寥数人,南宫墨和南宫憬晗都在只是一个空位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心头莫名一慌:“二殿下不在?”
天君表情不变,只是眉梢微微一挑:“今日订的是颜儿婚事,她本该来的。只是她今日有些不舒服,就由本君给她做决定了。”
白洛明白过来,有凤颜在场,天君不好对自己动手。
不愧是在天君宝座上坐了三千年,连自己的女儿都要提防啊。
天君没有在意白洛投向自己的灼灼目光,继续饶有兴趣道:“听说,你本是冰族人,回来为何又自称凰族遗子?冰火不相容,你体内怎么存住两股元气?”
白洛很诚恳地答道:“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两股元气能在体内相融。”
“真的不知?”叶庭只是挑了挑眉,却感觉一种威严的气势却侧漏无余,压的白洛有些不适。
“不敢欺瞒君上。”
“憬晗世侄,此子曾在魔界公然挑衅大副使,在破魂殿上印出凰羽案,可有此事?”叶庭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转去问南宫憬晗。
“是。”南宫憬晗不敢隐瞒情况,诚然道。
“那这么说,他的身世就是确定了?”叶庭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南宫家族,因为即使天君不出手,南海也会极力阻拦白洛的这场婚约。
“君上,他虽然是凰族,却未必是三殿下凰栩澜所出吧。”南宫憬晗紧接着天君的话头。
白洛语气悠悠然,眼神却转成凌厉:“说起来,唯一见过凰族遗子的只有占星师冥昭,可惜啊,老先生不在了。”
话中剑锋直指南海,让水族的几个老头子脸色微变。冥昭的事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这些人都当是自己族人所做,但具体是谁从未有人声明。这次突然被人戳后脊梁,虽然愤懑却无话可辩。
“凰公子,请你不要转移话题。”比起这帮老头,南宫憬晗竟要冷静地多,转过身面对白洛:“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怎么自证是三殿下凰栩澜之子?”
白洛仰头想了想,有些为难道:“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太好言明。”
“什么办法?”
“我说了君上可会怪罪?”
叶庭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洛:“你先说来听听。”
“我曾偷过藏酒窖的三坛十里醉,算吗?”
南宫憬晗针锋相对:“你竟然偷入禁地?”
“君上,只是几瓶酒而已,您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于我吧?”白洛乖巧地笑了笑,两旁人却都汗颜,叶庭是出名的酒痴,在赠酒这件事上可是小气的很,您一下……偷了三坛?
天君却意外地没有说话。
“那你偷进藏酒窖和自证有什么关系?”南宫憬晗温和地问道,内容却犀利至极,步步紧逼。
“我听别人说过,天君曾赠予过三殿下一坛十里醉,对吧?”白洛毫不避讳地盯着南宫憬晗:“天君把他带进了酒窖,自然也进了那道结界。我是他的血脉,结界识别出来,便自动把我放进去了。”
“那你有何证据?”
“我拿的是最左边角落的三坛,当然也补了三坛,只不过是白水而已。”白洛浅笑应道。
“鍪日元君!”
殿外的鍪日元君听到叶庭的召唤忙快步进来,叶庭跟他低低说了几句,便领命去证实了。
白洛与南宫憬晗都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眼看事情就要僵持下去,白洛又干笑一声:“现在无事,要不君上给我们讲个故事?”
“哦?你要听什么故事?”叶庭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对白洛颇为耐心。
“就讲凰族的吧。”白洛甩了甩衣袖:“我有的时候真的很好奇,如此第一圣族,是怎么在朝夕之间陨落的。”
南宫憬晗与南宫墨都微微一笑。
叶庭这次沉吟一声,不再接白洛的话。
“既然君上不说,就让晚辈说说自己知道的吧,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君上再做补充。”
白洛倒了杯桌上摆放的淡茶,清了清嗓子:“凰族,两千一百年前的圣族,神族之首,权力一手遮天。天族,神界第二大族,虽说神界各族起名,论权利地位,却更像上下属关系。”
“天族对此表示不满,选择与南海水族联手,意图覆灭凰族。当然,这种事情不能自己来做,于是你们找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是魔族。”
殿内只有寥寥数人,都是策划过当年大战的,不禁都面色一凛。
“你们看出了占星族与凰族的嫌隙,企图将迟渊也拉拢进来,并找他要九固五山的舆图。出乎意料,迟渊没有给,你们怕计划泄漏,于是就杀他灭口。”
“后来凰族出了奸细,你们还是拿到了舆图,还把这张图给了魔族,作为交易,他们需要出兵攻打凰族。”
“魔族有了这张舆图,轻而易举地绕到了后方,凰族兵力外重内轻,赤凌城城内兵力空虚,持续了十八个时辰最后不敌,被一举歼灭。”
“魔族先占领赤凌城城再向外打,一路屠城,几乎全族覆灭,这期间天族水族无一人支援,直到魔族战胜而返,你们再以猛虎出山之势溃败魔族的主力军。”
“当然,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你们提前就把兵力派到北海边境,兵力调动耽搁时间,没有即使赶到支援也是正常的。”
“在他人开创盛世时,你却在想怎么把他推入深渊、自己上位,在他族政通人和时,你却在想如何能覆灭全族,难道就在您送我父亲那坛十里醉,夸他天资傲人时,难道心中所想的,也是怎样处理他?”
“于是你天族吞并了九固五山,成了神界第一圣族,百族朝拜,一片祥和,没有人再记得凰族,更没有人提起曾经那段辉煌。所有人臣服于你巴结你,称你是天族乃至神界最伟大的王!”
白洛径直向上位快步走去,胳膊撑着叶庭面前的桌子,近乎都要贴着叶庭的脸:“请问君上,您现在满意了吗?”
尾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之上,如幽灵一般缠绕在每个人的耳旁。大家都是老狐狸了,没有一个人说话,或是表现出无谓的惊诧愤怒与否认。他们都在想一件事:今天应该怎样把这疯子处理掉。
天君没有回话,鍪日元君却突然闯了进来:“君上,藏酒窖确实有三坛十里醉被调包了,结界也有破损……而且我刚与他交手,他确实会施火术。”
叶庭却摆了摆手:“不重要了。反正今天他总是要死的。”
天君此刻没有任何表情,连冷漠、杀意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语气,他不像白洛一样愤懑,南宫父子一样此刻得意地笑,只是面无表情,似乎丝毫没受到白洛刚才一番话的任何影响。
这才是叶庭最可怖的地方。
“我还不满意。”叶庭将白洛的手轻轻从桌子上拿开。
“你当然不满意。”白洛气极转笑:“因为你那么多年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凰族还是有人存留了下来。不光如此,他现在还要娶你真凤转世的二公主殿下,您当然不满意了。”
“不会。”叶庭仍旧语气淡淡:“颜儿是不会嫁给你的。”
“可我就是凰族遗子,这是你的旨意。”
“我说你不是,有再多证据有用吗?”叶庭悠哉地掸了掸宽大的袍袖:“你要明白,以前之所以怕凰族,不是因为你爹你祖父,也不是因为你们的火术,而是你们的子民。”
“人言可畏,这才是三界最强大的东西。你没有任何一个子民,即使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凰族遗子,今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被我杀了,也不会有一人为你伸冤。”
白洛感觉双眼酸涩,又倔强地扬起脑袋:“所以,你今天要在这里处决我了?”
“其实我很好奇,你若一直在寻仙阁里躲着,我们也没法拿你怎么办。可你偏要跑来送死,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想让你亲口承认当时犯下的罪行。”白洛眼眸放出一团烈焰,死死灼烧着叶庭。
“行,我承认。”叶庭笑了笑:“鍪日元君!”
“臣在。”
“注意点,别溅出血来。”
“是。”
南宫憬晗在旁一脸和煦笑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心头大患即将被解除。
“你以为我死了,他会把颜儿嫁给你吗?”白洛瞥眼瞧南宫憬晗,而后狂笑道:“你们现在的局势,与当年凰族和天族有何不同?他叶庭就是忤逆者,他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南海势力愈发壮大?”
始终低头一言不发的南宫墨突然抬起头来,双眼放出寒光:“临死之人,还这么多话?”
“哟,这不是水君大人嘛?”白洛朝上首看了一眼:“您为何刚才如此沉默,现在想到来落井下石了?莫非水君早就想到了我刚才说的,正害怕呢?”
“鍪日元君,动手吧。”叶庭二指掐着人中穴:“从此,世间再无凰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