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37、闹剧

　　回到破魂殿，自有魔侍引着白洛入席。两边餐桌上几乎是杯盘狼藉，看来真的耽误挺长时辰。吃饱喝足后无所事事地宾客开始聊起了闲天，政事八卦互捧，脸上堆积着熟练的职业笑容。
　　天族魔族一片祥和安然，目前为止还没什么异常。
　　中间的座位没人，只是后侧有一个大红帘幔围住的桌子，里面隐约显现着一个女子的影子。虽然看不到里面人的相貌，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得是多么骄纵跋扈之人才会用这样艳丽的颜色。大副使林翊坐在右侧首席，神情端庄肃穆，看似正在酝酿情绪。
　　白洛刚抄起筷子打算尝尝魔族的饮食特色，就听到林翊一声咳嗽，站了起来。他坐的是天族的位置比较明显，只好不情不愿地又放下了筷子。
　　“诸位仙族世家今日能莅临我破魂城，我等魔人真是倍感荣幸。两千年前，我们犯下了一个大错……”
　　白洛打了个哈欠，神情漠然地听着林翊声泪俱下的一篇忏悔录。
　　“两千年来，魔君一直闭关思过，而我等更是不敢再去叨扰各位仙君。林翊再此立下重誓，我魔族一定会改过自新，绝不再犯当年的过错……”
　　“为表魔族与神界各族重修于好的诚意，今日我族愿下嫁魔君之女玖莲圣主，与南海水族联姻。”
　　终于说到正事了。
　　大殿顿时像热锅里的一盆凉水，炸开聒噪起来。虽然消息早就已经传开，但那毕竟是谣言，多数神族是不大相信的，毕竟憬晗君还与天族的凤颜殿下有些不可言喻的瓜葛……
　　红色帘幔微动，里面的女子不停再给自己斟茶，看上去有些紧张。
　　白洛转头看向凤颜，见她动作微微泄了一刻，倒没什么震惊的神情。
　　“南海憬晗君，意下如何啊？”
　　白洛审视了一圈人的表情，居然发现全场最震惊的是憬晗君。从那日听到的对话也能想明白，南宫憬晗一直在拖这桩婚事，只是他应该没想到这次女方居然不顾面子直接提出，倒让自己措手不及。
　　“这……婚事还是该由家父决定的。”南宫憬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扔出了南海水君做挡箭牌。
　　“憬晗君这般年纪了，婚事怎么能让父母做主呢。若你现在答应了，我现在写一份婚约，再让水君签字画押，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这……没有禀明家父，不太好吧……”南宫憬晗蹙着眉看了凤颜一眼。
　　凤颜没有看他。
　　“不如今日先许下口约，日后再和水君禀明？”林翊步步紧逼。
　　大殿蓦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宫憬晗身上。
　　南宫憬晗面对众目睽睽或好奇或怪异的目光，看来时局已经无法扭转，于是站了起来，醇厚一笑：“这次恐怕要辜负魔君的好意，只是家父已经给小神定下一门亲事。”
　　咣当一声，红幔帐后一声清脆的玻璃碎响。
　　大殿又沸腾起来。看神界这边气定神闲，但对面的魔族众人已经跳起脚来，一个个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巴不得一口吞了南宫憬晗。
　　“憬晗君如果早许下婚约，为何还要与我们圣主相约？”
　　“这未免太无耻了些吧南宫憬晗，你把圣主置于何地啊？”
　　南宫憬晗对这些魔族臣子一闪而过的杀机，随即便成温和笑意：“在下惶恐，我并未说过与圣主有意，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你……”几个魔族臣子都被气得够呛，想了想倒也没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二人的关系。
　　“那请问憬晗君，与谁家女子定亲？”红帘幔帐内，圣主颤颤问道，与白洛所闻骄傲跋扈的形象大相径庭。
　　“回圣主，是天族的二公主殿下。”南宫憬晗毕恭毕敬地答道。
　　众人又将目光移到了天族，这二殿下……不就是代表天族参加夜宴的凤颜么？
　　林翊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今天南海当众打了魔族的脸，他即使脸皮再厚，也不会当作无事一般。
　　“凤颜殿下，是这样吗？”林翊转头看向凤颜，言语间却是威胁之意。
　　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好像上次就是因为南宫憬晗与凤颜的婚约引起了凰子的风波。
　　从某种角度来讲，南宫憬晗还是挺可怜的，每次的婚事都未尝所愿。只是……他没事为什么要去招惹玖莲圣主？
　　凤颜刚想起身作答，白洛却提前一步站起来，咳嗽两声：“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先问一句，真凤转世什么时候改成与南海联姻了？什么时候立的婚约？”
　　这句话几乎算是为魔族问的，几个官员纷纷点头。
　　“婚约会在今年八月十八正式写下，因为还没有确定，所以没有昭告三界。”南宫憬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白洛。
　　“诶呀，是我记错了吗？”白洛做作地拍了拍脑袋：“我怎么记得十年前的紫霄殿上，凤颜殿下说的是十年内若找不到凰族遗子，再行立下婚约？莫不是小神记性不好？”
　　又是凰族。
　　南宫憬晗收拢了笑意：“可现在凰族遗子还没有被找到。不光如此，当年指证的占星族冥昭已死，这位遗子究竟存不存在，已经无人知晓了。”
　　白洛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又没有去找，怎么知道这个人存不存在？”
　　“小神不才，确实找不出凰子来。那白公子在这里说三道四，莫非你知道那人下落？”
　　白洛像林翊一拱手：“巧了，我也是为凰族遗子之事花费了很多功夫，不过最后我发现，正是在下。”
　　所有人再看向白洛的神情都变得异常复杂。见过作死的，却没见过这么作死的。虽说林翊今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忏悔了魔族的行为，但谁都知道魔族只是动嘴不动心，其实毫无忏悔之意，不过是想要一纸婚约罢了。这时候居然有人堂而皇之地站在破魂大殿上说自己是凰族遗子，除了急于求死，林翊实在找不出白洛这样做的其他理由了。
　　暴露身份，虽然表面上都会对他代之以礼，无疑意味着背后要同时被魔族、水族与天族的同时追杀。白洛深知这一点，只是……他不想再瞒下去了。
　　面对不同人的不同反应，或惊奇或恐慌或杀戮或嘲讽，白洛都不甚在乎。他只是有些僵硬地把脸扭到凤颜那边，看向了她。
　　凤颜站起身来，淡淡一笑：“是真的？”
　　“我不愿再骗你。”
　　南宫憬晗猛烈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二人的对话：“白公子，我记得你可是冰族的元君，这会儿怎么又说自己是凰族遗子？这身份未免也变得太快了些吧。”南宫憬晗仍旧保持着他如四月春风的和煦笑容，身体力行地演绎着“笑里藏刀”四个字。
　　“亏得憬晗君能记得我这种小人物。实不相瞒，我以前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冰族人，我老爹是谁还是前几天刚刚得知的。”
　　“那证据呢？”南宫憬晗逼问道。
　　“行，我给你证据。”
　　“林翊叔！你不阻拦下么？”玖莲圣主在红帘幔里有些急切地低声喊了一句。
　　“无事，圣主看着就好。”林翊摆摆手，身子稍稍前倾，饶有兴趣地看着接下来会出什么好戏。
　　白洛冲凤颜微微一笑，翻掌拍地，洛眠祭出。
　　凝力出掌，是一片冰花。
　　掐指念咒，封闭冰脉，手腕移转，冰花不知何时变成了火红色……
　　啪的一声，林翊背后的墙上引上了一道凰羽！
　　鲜红与明黄的凰羽，就这样烙印在了破魂殿的墙上，色调鲜艳地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戳进每个魔族的眼睛里。
　　林翊感到身后一片滚烫，白洛没有继续做点什么，而是默默收起了洛眠。
　　这已经够嚣张了。
　　破魂殿是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还是南宫憬晗打破了沉默：“即使这样，你也不能证明你是皇室中人。”
　　“这个嘛，到了八月十八我自然有的说，不劳憬晗君费心。”白洛，不顾众人如看怪物一般的目光，拉起凤颜便要往外走。
　　“憬晗君，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既然答应了圣主，就莫要辜负人家的好意才是。既然二殿下与你并无婚约，那现在的结亲还可继续，与魔族联姻修得万年太平也说不定。诸位慢慢聊，我先走了！”白洛拉着凤颜，如醉酒高喊一句，还险些撞到一个慌慌张张的魔族侍卫。
　　刚要迈出栏槛，只听到后面的林翊沉沉道：“白公子，你现在还不能出去。”
　　“为何？”白洛好奇地转过身，挑眉道：“莫非大副使是想在破魂殿对我出手？”
　　“非也。我是想问问公子，刚才宴席之上你去了何处？”
　　“去城郊逛了一圈，结果迷路了，耽搁了些时间。”白洛浅笑。他虽然张扬地和怀刹打了一架，但是打架得同时他也探过了，芦花深处并没有任何眼线。这也就意味着，林翊和魔族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
　　“是么？”林翊眼中精光闪闪：“你从哪门而出？”
　　“城西。”
　　“然后去了哪里？”
　　“进了一片桦树林。”
　　“那你见过怀刹吗？”林翊身子前倾，眼睛紧紧盯着白洛。几度观察下来，看出了白洛的路子与常人不太相同，跟他拐弯抹角讲客气没什么用，干脆直言不讳了。
　　“大副使说的是玄武将军？”白洛反问了一句：“玄武将军难道不应该住在城内么？我怎么可能在桦树林中见到他。再说了，我是小辈，又没见过他，即使遇见了也不认识。”
　　这话倒是真的，白洛到现在都没见过怀刹长什么样。
　　“林翊叔，出什么事了？”帘帐内的玖莲圣主低低问道。
　　“圣主，怀刹死了。”
　　啥？
　　死了？
　　止大人分明曾说没有杀死怀刹啊，这人怎么就死了？
　　难道是凰止看错了？
　　可像凰止这样的高手，起码不会判断错一个人是死是活吧……
　　又是一阵骚动，若是别人可能也没那么大的轰动，但这是玄武将军……即使退休养老了挺多年，可在场之内谁能杀了他？
　　“玄武将军是如何死的？”魔族大臣一个个惶恐不安，争先恐后问着林翊。场面一度混乱。
　　林翊声音低沉，声音有些微微发颤：“现在初步判断于半个时辰以内被杀，没有留下遗言。”
　　白洛还在思考之中，大副使又发出话来：“白公子，整场夜宴之中，只有你出去过，而且时辰正好，所以，在场你的嫌疑最大。”
　　“大副使这话说的奇怪，又不是只有参加夜宴的人才有资格刺杀玄武将军，为什么只怀疑小神一人？”
　　“因为你是凰族，只有你有动机杀他。”林翊面容狰狞，近乎咬牙切齿地看着白洛。
　　“大副使刚才也说了，从今日起，魔族与神界各族化干戈为玉帛，不再纠结老一辈的对与错。我既也神界，怎么会对玄武将军怀恨于心呢？”白洛淡淡笑道。
　　“既然白公子坚持认定没有做，那还得请你多待几日，等事情水落石出了，自会放你出去。”林翊巡视了一圈四周：“诸位有异议吗？”
　　林翊算准了不会有哪个神族会真正帮助这根凰族独苗，果然，审视了一圈众神都纷纷低下头去。
　　“我有异议。”白洛举起手来：“我自己不想被留下，算数吗？”
　　“自然不算。”
　　“那我算吗？”
　　一直在旁一言不发的凤颜突然开口道。
　　林翊怔了片刻，有些为难地看着凤颜：“二殿下，我们只是让白公子洗脱嫌疑，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凤颜冷哼一声，眼中寒芒四起：“他是我天族客卿，你们无权扣留。”
　　林翊脸上的肌肉颤了颤：“他刚才自己也承认了自己是凰族遗子，天族……也无法管他吧。”说罢一挥手，高声道：“来人！将白公子带下去！”林翊周围倏尔出现多名侍卫，跑到门口将白洛层层围住。
　　哐当一声，红光四起，招燚出鞘。
　　“没必要。”白洛浅笑着摁住了凤颜的手腕：“我毕竟有身份在这，他们不敢对我怎么着。”
　　白洛虽这样说着，但林翊是否有赶尽杀绝的决心，他心里还真没底。
　　“不行。”凤颜简短地回复了一句。
　　“颜儿，别胡来！”南宫憬晗在旁边蹙眉叫了一声：“快回来！”
　　凤颜没有看他，一出手便要祭剑。”
　　“慢着！”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声音的主人不属于在座的任何一人。
　　白洛身后的殿门开了。
　　殿中魔族都吃了一惊，林翊瞳孔先是无限放大，然后又无限缩小，连忙齐齐跪了下去高喊道：“参见魔君！”
　　“额……魔君大人，您出关了？”林翊试探着问了一句。
　　白洛转过身去，看眼前这人长得倒算年轻，身着红黑深衣，面如冠玉，一双吊儿凤眼，手执折扇，除了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外，长得还算儒雅倜傥，根本看不出来他是闻风丧胆的魔君大人。
　　“放他走吧。”魔君嘴角一挑，像是随意言语，白洛周围的侍卫收剑往两旁退去。
　　“魔君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个人是杀死玄武将军的嫌疑人……”
　　“够了。”魔君沉下脸来，声音很细，但透着威严，让林翊不敢再说。
　　“为什么放我走？”白洛倒奇怪了，歪着脑袋，想不明白他的目的。
　　魔君身处两根细长的手指来，拍了拍白洛的肩膀：“咱们还会再见的。”
　　砰的一声，大门被关上，里面再出什么声音白洛便听不到了。

　　行至破魂城门口，白洛终于放开了手。
　　“你刚才在大殿上为什么要道明身份？”听声音，凤颜好像有些愠怒。
　　白洛上前一步：“你想知道我的身份，我告诉你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样会遭到南海、魔族……还有我父君的同时追杀？”凤颜声音逐渐急促，眼尾泛红，不知所措地绞着双手。
　　“我自然知道。”白洛又上前一步：“我这身份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我……没有瞒你。”
　　“那你自己怎么办？”凤颜轻咬下唇，声音发颤，近乎哽咽起来。
　　“你放心，我这就逃回寻仙阁，他们找不到这里来。”
　　“那你八月十八来吗？”
　　“来。”
　　凤颜退了一步：“来干什么？”
　　“杀天君。”白洛紧盯着凤颜的眼睛：“当然，我能杀死他的机率很小。”
　　终于，凤颜的眼泪夺眶而出：“你要去送死？”
　　“不能违背先父遗愿。”
　　“你为什么……不去抢亲？”
　　白洛背过身去：“我死了以后，天君会给你寻门好亲事的。”
　　“我不要……”
　　“别闹。”白洛还是没转过去：“你总不能嫁个死人。”
　　“你是公主，从小长在深宫，所以你应该明白，有些话本上的故事……终究只能是话本上的。”
　　“我要走了，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