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38、摊牌

　　两个月后。
　　天虞山，寻仙阁。
　　白洛穿着件月白色薄衫，懒洋洋地半躺在榻上随意翻着本闲书。
　　此时已经入秋，偶尔有秋风穿堂，将桌面上用砚台压住的宣纸哗哗乱响。刮得他心头微乱。
　　突然间，他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元气的波动。
　　自从修炼凰止给的火术秘籍后，白洛每年的火气得以散出，还有一部分化为自己可掌控的力量，境界突飞猛进，眼看接近五境，眼力、耳力与观察力都有极大提升，自然很轻易就能察觉这点元气波动。
　　但他没有作出任何防备，只是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冷，又往上拽了拽被子。
　　外边很快响起了刀剑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吵得人不得安宁。好在过了不多时，一个闷哼声传来，空气转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白洛连眉毛都懒得挑一下，就当是外头给自己的伴奏，继续看书。
　　一阵摇铃乱响，潮汐从外面跑了进来，感觉到了满地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不禁皱了皱眉，问道：“这是第几波刺客？”
　　白洛认真地掐算了一下：“第二十三波了。”
　　“哪派来的？”
　　“不外乎就是天族魔族南海。”白洛无所谓地摇摇头，浅笑着放下了书：“不过他们居然能找到这里，我还是挺意外的。”
　　“不过，这样也太危险了点。”潮汐瘪嘴道。
　　白洛没有再接潮汐的话，而是转而问道：“师姐，今天什么日子？”
　　“八月十七。”
　　“八月十七。”白洛喃喃重复了一边，细细咀嚼着这个日子，叹然道：“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通知止大人，我们该走了。”
　　“止大人不在。”
　　白洛挑了挑眉：“阿念呢？她也不在？”
　　潮汐还是摇摇头。
　　白洛顿了顿：“那好，我自己去。”

　　南海的景色与无数次的梦境一般无二，倒有一种莫名的熟悉。白洛像游鱼一般滑进宫墙，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南宫憬晗的晗露殿。
　　晗露殿的殿门虚掩着，没有守卫，白洛顺着门缝蹭了进去。
　　越过屏风，他看到了南宫憬晗独自处在大殿之中，正站在一个红木剑架子旁，擦拭着他的宝剑。宝剑并无血污，他拭得很细致，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眼看着宝剑的光芒越来越明，越来越扎眼的感觉。
　　他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没有急着防备，而是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明亮如镜的剑身，然后热情招待道：“来了。”
　　“你在等我？”白洛挑了挑眉，怪不得入南海这一路上这么轻松，原来是南宫憬晗早已经算好了这盘棋。
　　南宫憬晗温和一笑，若在少女眼中如和煦春风，可在白洛看来可是比秋风还要肃杀：“你可真有耐心，都到了八月十七才来找我，我都要等不及了。”
　　“明天就是八月十八了。”白洛没管南宫憬晗，自己靠在了旁边的矮桌上：“你要订婚了。”
　　南宫憬晗的剑擦得够亮，满意地点点头，突然转身拿剑指向白洛的喉咙，脸上却带有温和笑意：“你要去截，对吗？”
　　白洛诚恳而又诚实地点点头，事已至此，已经没必要遮遮掩掩了：“不过你要清楚一点，就算没有我，天君也不会把颜儿许给你。”
　　“因为我南海杀死冥昭的嫌疑还没有洗脱。”南宫憬晗面部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瞬间收敛了笑意，眼中冒出寒光：“我问你，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还真不是我。”白洛笑着从桌子上拣起了一个脆梨，说话囫囵不清起来：“我都跟你说过，他是自杀。”
　　“你以为我会信你？”
　　“南海为了巴结天族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这事，我猜你这辈子也想不明白。”白洛笑语吟吟咬下一口脆梨，很甜很香。
　　“但这件事南海没有洗脱嫌疑，却也没有坐实，天君不能断定是我们做的。”南宫憬晗缓缓翻腕，把剑放回剑架上。
　　白洛点点头：“诚然，这就看天君对你们南海的戒备心有多重了。”
　　“可即使我娶她只有五成胜算，也不意味着你有机会。”南宫憬晗此刻露出了最真的原貌来，双眼的寒光紧紧地包裹在白洛身上。
　　“又没发生，你怎知不行？”
　　“所以你今日来，就是来向我宣战的？”南宫憬晗冷冷一笑。
　　“如果那些对你犯花痴的女神仙看到你这副表情，恐怕要吓晕过去。”白洛叹了口气：“我这两个月想了很多，也发现了不少事情。”
　　“是么？有什么发现？”南宫憬晗像个专业的捧哏，极捧场地反问道。
　　“咱们从最早开始算账。”白洛清了清嗓子：“首先，在八月十八的长风成年诞辰之上，南宫墨就提出了要与天族结亲，但中途杀出个冥昭来，说凰栩澜曾有一子，此子下落不明，凤颜因此提出了十年之约，让你感到了威胁，对么？”
　　“当然。”南宫憬晗直言不讳：“那老头虽然疯，但与凰族关系好也是真的。万一真出了这么个人来，即使天族不愿嫁，也没办法改变从古延续下来的规矩。”
　　“然后，凰羽案就爆发了。”
　　“稍等。”南宫憬晗打断了白洛：“这里问一句，那日破坏梧桐林结界的人，是你么？”
　　“是。但我可没有印上凰羽。”白洛笑着辩解，反问道：“凰羽是你印的吧？”
　　“我又不是凰族人，怎么印凰羽？”
　　“当年凰族名义上是灭族了，但这么一个世家大族，总会有人逃出生天。你私藏一个两个也不奇怪吧？”
　　南宫憬晗微笑着点点头：“我当时也是心急，看到一个破损结界就没来得及多思索，只想尽快让那场婚约失效。但，我不知道是你。”
　　“我也不信你当时就知我身份。下了这么多年棋，我也多少了解你一些，你没那么聪明。”白洛将梨核搁到桌子上：“结果天君并没有因此解除婚约，于是你试图开启第二步计划。结果这时，冥昭死了。”
　　提到冥昭，南宫憬晗有些幽怨，毕竟这件事至今都是南海背锅。
　　“你和南宫墨一起被扣留在了天宫，实为软禁，那些天你怕我有所行动，就天天把我带入梦境，但同时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样，两件事都搁置了下来，尤其是你听说我会离开凤颜，就没再采取过任何行动了。”
　　南宫憬晗赞许地点点头。
　　“那我就奇怪了，你的敌人是凰子，又不是我，你不应该放弃搜查凰族遗子才是啊。”白洛蹙眉，这正是他一直想不出来的点：“除非，你那时候已经知道我就是凰族身份了。”
　　“继续。”
　　“但是我没走两天就又回来了，你重新感受到了危机，于是想设局于死地，而魔族的怀刹就是个绝好的机会。所以偷偷在我房中留下怀刹住址的字条，最后又给他补刀至死，都是你，对吗？”
　　“可我从未离开过宴席。”南宫憬晗浅笑。
　　“你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任何豢养一个杀手都能做到。不过我觉得你没有，而是选择与大副使联手，对么？”
　　“林翊早就忌惮怀刹，正好与我联手，我与他可以高枕无忧，我有了栽赃的对象，两全其美。”南宫憬晗贴心地解释道。
　　“可我又安然无恙。”白洛欠揍地接话道。
　　“不得不说，你命挺大。”南宫憬晗鼓掌道：“以上分析，一毫不差，不愧是寻仙阁教导出来的，在下佩服。”
　　“可有一点不合理。为什么你会这么快就知道我的身份？”
　　南宫憬晗没再回答，半晌悠悠道：“等会吧，有人要来了。”
　　白洛蹙眉，不知道他要有什么动作，但又好奇所以没有离开。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殿门外便有人说话：“憬晗君，我能进去吗？”
　　“进来吧。”南宫憬晗笑着喊道，门被吱呀推开，一个仙侍捧着茶盘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白洛呆住了。
　　是阿念。
　　阿念倒没那么新奇，笑着给白洛上茶：“殿下今日也来了？”奉上茶后仰起脸，与白洛惊异的目光相对，随即解释道：“殿下还不知道，我是憬晗君的仙侍。”
　　白洛哑然，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他只知道阿念是仙侍，却从来都没问过，她是谁的仙侍。
　　“既然殿下与憬晗君有要紧事要谈，阿念就先退下了。”阿念看二人神情都有些不对，知趣地想出去候着。
　　“等等。”白洛叫住了她：“我问问你，憬晗君都跟你说过什么？”
　　南宫憬晗一脸温和地看着她，示意可以说下去。
　　“嗯……殿下想问什么？”
　　“比如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拯救凰族之类的话？”
　　阿念眼睛一亮：“憬晗君说过他对凰族的覆灭感到很惋惜，并提出帮助我们找到殿下重振凰族。”
　　“哦。”白洛点点头看向南宫憬晗，鼓掌道：“你很伟大啊憬晗君。”
　　“客气。”南宫憬晗默默啜了一口茶。
　　“你今天把老底都掀出来了，看来是不想让我走了吧。”
　　“嗯。”
　　“连明天都懒得等？”
　　“我不会让你再见到他了。”南宫憬晗淡然掩目道。
　　“呃……殿下，憬晗君，你们在聊什么啊？”阿念在旁边一头雾水。
　　“白洛叹息，摸了摸阿念的头：“咱们被骗了。”
　　“怎会？憬晗君对我们很好的。”阿念神情微乱，但一想到往日伴随在南宫憬晗的种种，自认为很了解自己这位主子，所以一时间不接受白洛的话。
　　“阿念，你还小，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不是你认为他是怎样就是怎样的。”白洛怜惜地拍了拍阿念的头，回过来看向南宫憬晗“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你既然那么着急，那不如就现在吧。”南宫憬晗眼中突然寒光一闪，右臂举起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随后一条缚仙索从天而降，白洛立刻感觉身体一懈，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包裹着，一直逼退到了墙角。
　　“这方式，太不体面了。”白洛啧啧道。
　　“临死之人，还讲究什么体面。”南宫憬晗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缓缓走到了墙角，蹲了下来，眼神冷冷道。
　　“阿念，你父亲知道你在这里吗？”白洛问道。
　　阿念此刻已经看明白了时局，再坚强的心性也禁不住这样的打击，忍不住抽泣起来：“我爹……我爹应该是知道的……”
　　“止大人知道就好。”白洛靠在墙角上，叹了口气：“我还第一次体验当阶下囚的感觉。”
　　“殿下……是阿念害了你……”阿念想着自己成了千古罪人，在此灭了凰族最后的根，越发委屈地不可收拾。
　　“无事，南宫憬晗这样的人，谁又能想出他这张温和的脸，能放出这种心思来，这次就当个教训吧。”白洛温声劝道：“再说，止大人说不定就在附近呢。”
　　南宫憬晗站起身来观望周围，然后冲空气喊道：“止大人，你在哪呢？”
　　周围没有答话。
　　“止大人，我可提醒你一句，我已经用缚仙索把他们捆住了，如果你现在出手的话，就看看到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索快。”南宫憬晗顿了顿： “不如这样，咱们做个交易吧。我的目标只是凰远宸，你女儿得性命，我可以还你。”
　　“我如果两个都要呢？”凰止不知从哪里发来声音。
　　“那不可能。如果你来抢人，或来杀我，我情急之效只能用一个来做挡箭牌，到时候死的是哪个，我可就说不定了。”南宫憬晗和煦一笑。
　　“那就放人吧。”半晌后，凰止沉沉道。
　　“爹！你怎么能这样！”阿念愤愤喊道：“你不必救我，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阿念，父女之情还是要顾的。”白洛又在旁边劝道。
　　“你走吧。”南宫憬晗甩手松开了阿念的缚仙索，低声道：“抱歉。”
　　“憬晗君不必跟我道歉，是我太天真，没看破你的真面目。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阿年今日深刻体会到了。”阿念身上没了缚仙索，却也没有站起来，还坐在墙角冷道。
　　“快走，别干扰我计划。”白洛在阿念旁边耳语道。
　　阿念听了，猛然一愣，突然明白了过来白洛想要做什么，依旧装作不情不愿地站起了身，路过南宫憬晗时，在他耳边道了一句：“我恨你。”
　　南宫憬晗没在理会他，将剑架上的宝剑重新抽了出来，对准墙角的败落：“凰远宸，你会想到自己有今天吗？”
　　白洛往墙角里缩了缩：“你说的是现在生死一线的日子吗？那要让你失望了，我天天经历，早就习惯了。”
　　“可你每次都没死。”南宫憬晗双眼血红，像嗜血的猛兽一般抓狂：“凰远宸，你命可真大。”
　　“谢谢夸奖，但我觉得现在也是。”白洛淡淡道。
　　“那你现在可以去死了。”
　　南宫憬晗手执宝剑，往白洛心脏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