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34、自由论

　　在白洛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通往山下，一条通往后山弟子的院落内。
　　他本想回山看看明辰，可诸事烦心，还要早点下山返回若霖宫。思索良久，决定赶紧下山。
　　但潮汐正在两条路的岔路口等他。
　　“师姐……”
　　“今日我开了坛好酒，来尝尝？”潮汐看见白洛脸色不好，也收起了平日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问道。
　　“不劳烦师姐了，我还要下山。”白洛已经没了心情喝酒，声音低沉沉的。
　　“什么事喝一顿就忘了。”潮汐胳膊斜向上举拍了拍白洛的肩，然后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
　　白洛无奈之余又感觉心头一热：潮汐从来不喝酒。
　　潮汐的庭院在水杉林深处的一处碧色小池旁，上面还有野鹤驯鹿相伴，算是寻仙阁最有生气的地方。二人也没搬桌子，直接在池畔盘腿坐下，潮汐打开了她那坛“好酒”，白洛一闻便知这酒只是空有烈气，但也没拆穿。
　　“先说正经事。”白洛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古籍递给潮汐：“这是我从九固五山拿回来的，可以散去凰火。路上我大概翻了翻，感觉差不多会了，还劳烦师姐教教明辰。他没有修行过，根基弱，要费些你时间了……”
　　“小事小事。”潮汐接过书来，翻了翻后放在手边。“好了，现在开始说不正经的事，我看你心情不好……师父都跟你说什么了？”潮汐轻声问道，可爱秀气的双眉拧成了一团。
　　“没什么，就是一些关于我老爹的事情。”白洛偏头看向潮汐：“师姐早就知道，对吗？”
　　潮汐躲避开白洛的眼神，轻声道：“师父告诉过我们，但不让说。”
　　“好啦，我不怪你。”白洛的语气放缓下来：“我只是感到……沮丧而已。”
　　“很沮丧很沮丧。
　　“为何？”
　　“没事，不谈也罢。”白洛挥了挥手，目光僵硬地望着一滩碧水。
　　“凰远宸，你有什么事都不跟你师姐说了吗？”潮汐瘪了瘪嘴，脸上稍带愠色。
　　白洛猛灌一口酒，酒虽浊，但足够烈，嗓子瞬间像被炸开一般生疼，顿时眼眶红了起来：“师姐，老狐狸说的对，我懒散、自私、难以管教。我平生没什么大抱负，没有改变世界的英雄病，也没有心系天下的怜悯与同情。”
　　“所以，凰族这一摊子仇，我怕我管不了，也没那个心气儿。”
　　“可……那毕竟是你的母族啊。”潮汐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白洛，有怜悯，有愧疚，也有不解，唯独没有平日里的可爱与清澈。
　　“所以我怕，怕他们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注视着我，看我什么时候能为他们报仇雪恨，还怕我那意气风发的老爹会被我气的穿魂重生。”
　　白洛轻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师姐……你应该知道，我此生最向往的就是自由，我不想被任何人约束。我这些年来几乎不敢爱，亦不敢恨，就怕别人会用这些情绪来遏制、威胁我…… 可如今，我大概再也不可能自由了。”
　　“可是，凰远宸，你觉得你自由过吗？”
　　白洛被问的一怔，抬起头来，像一个小孩儿一样不知所措地看向潮汐。
　　“从出生算起，到寻仙阁，到冰族，你自由过吗？”潮汐直视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白洛被一壶浊酒熏的微醉，双眼有些模糊，看不清潮汐娃娃脸的面庞，却看清了她眉眼下的成熟与通透。
　　那不是装出的老气横秋，而是真正的成熟。
　　“你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你作茧自缚了。” 潮汐轻声道。
　　白洛哑然。
　　“你恐惧他人把你约束，却被自己拴的牢固，这有什么意义？”
　　“我……”一时之间，白洛竟不知答什么好。
　　“所谓自由，是你有心之所向。随心而定，随遇而安。想爱便爱，想恨便恨，这是自由。”
　　白洛感觉心间一梗，眼圈却红了起来。
　　“师姐，那我应该怎么办……”
　　“去杀他吧。”潮汐正色道：“就算不为凰族，只为你自己安危。你若日后不杀他，他也会来杀你。”
　　“你说的对……”良久，白洛才从嗓子中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很小很沉，像是刚出笼的猛兽，在无声地嘶吼。
　　“潮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再去取一壶来，给你温着。”
　　“天热，我要喝冷的。”白洛用小孩要糖一般撒娇的语气说道。
　　“不行，冷酒伤胃。”潮汐坚决地回绝了他，径自走回屋里。
　　白洛的嘴唇勾了勾，不再说话，自己一个人在池边静静发愣。
　　随手在地上抓了一粒石子扔入池中，泛起一片涟漪。本是喝了酒的缘故，看那涟漪在阳光下闪闪亮眼，脑子有些发涨，湖影也相互重叠了起来。
　　心之所向……何为心之所向？
　　“我的心之所向，又是哪里？或者是谁？”
　　他低头喃喃道，不知说与谁听。
　　忽然间，他看到湖里荡出了一个影子，只是过于模糊，成了一团白色的暗影。白洛搓搓眼睛，把脸贴近一些，试图让视野更清晰。轮廓逐渐映了出来。
　　是一个大鸟的图案，展翅欲飞。
　　是什么鸟呢……
　　“诶呦……”
　　水面激起大片水花，越过了日光。湖里的野鸭与飞鹤都被突然栽进水里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扑腾翅膀飞了起来。
　　潮汐赶忙放下酒与红泥小炉，趴下伸手要去拉白洛上来。结果水里的人影扑腾扑腾，自己站了起来。
　　“没事师姐，这水浅。”白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却感觉酒劲消了大半。
　　潮汐看出了白洛笑容的含义，嘴巴一鼓，掸掸手爬了起来，不再搭理白洛。
　　“师姐，你看我全身都湿了……”
　　“自己施干衣咒。”
　　“师姐，你生气都变丑了……”
　　“我丑不丑要你管？”
　　“师姐，我看你最近长大了不少……”
　　“这是你对长辈说话应有的态度吗？”
　　白洛挨了堵，只好扭到了一遍，捡来一枝树杈在地上画起了小人儿。
　　“师姐，你看我画的像你嘛？”
　　这次根本没理他。
　　白洛用手重新铺平了土，想到刚才那只大鸟才让自己落水，着实可恨，应该画出来，狠狠给他贴一张镇妖符。于是闭上眼睛，回想刚才那只鸟的轮廓，在地上描画起来。
　　“喂，你在画什么？”潮汐终究是小朋友心性，生气也是一会见没人理她又感觉寂寞，忍不住凑过来看。
　　“这是……凤凰？”
　　“啊？”白洛细细拿地上的图和凤凰比对，好像还真有点神似。
　　“这不会是……二殿下吧。”潮汐试探性地问道。
　　“瞎画而已，怎会是她。”白洛才意识到这只大鸟的原型是谁，嘴里喃喃道，手上赶紧把土层擦掉。
　　潮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却没在往下八卦，又重新坐正。
　　“师姐，你说我该怎么办……”白洛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帘低垂，眸色黯淡。
　　“问题不都解决了嘛？还有什么纠结的？”
　　“师姐……”白洛过了半晌，咬牙说了出来：“我不愿再骗她。”
　　“我不愿因为我的私人原因，而去牵连那个无辜的人。”
　　“叶庭是我凰族的仇人，却是她的父亲。再怎么说，她就这一个父亲。”
　　“她是无辜的。”
　　“她无辜？凰族数十万子民可是无辜？三殿下凰栩澜可是无辜？你可是无辜？既然那么多人无辜，就因为一人的无辜就不管其他人了？”
　　“要管……“
　　“既然要管，人就一定要杀。”
　　“可是……”
　　“可是你下不去手，对么？”
　　白洛意识到，在从小陪伴长大的师姐潮汐面前，自己是无法隐瞒任何事的。
　　“我现在没法做到若无其事地伴她身边，一看她的眼睛就感觉愧疚……”
　　“那就跟她坦白。”潮汐正色道。
　　“啊？”白洛吓了一跳：“跟她说，我要杀她爹？”
　　“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么？”潮汐叹了口气。
　　“可是……那不就全暴露了吗？”
　　“你把一切都告诉她。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杀叶庭是因为灭族之仇，她即使怨你拦你，起码也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吧。”
　　“所以师姐，她注定都会恨我的对不对……”
　　“是。”
　　“没有其他路了？”
　　“没了。”
　　白洛的视线开始游离，睁眼闭眼都是那道白凤的光影。心中一酸，眼角也泛红起来。
　　“我们注定是要拔刀相向的……那不如早日告诉她吧。”

　　是夜，若霖宫一片灰暗。
　　白洛没有惊扰任何人，悄悄从侧门而入，打算先回披星阁看看，再去找凤颜。
　　宫里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冷清，门卫早就提前下班打麻将去了。自从云安走了以后，这里的仙侍似乎变的更少了。
　　无一人陪她。
　　白洛顺着之前的记忆走去，角落中一处小庭院孤立地伫立在那里。
　　怎么着也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虽说在上神之路中只是极其短暂地一眨眼，但于他而言，却是很特殊的存在。
　　白洛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亭台红烛，方桌茶杯，几乎什么都没变。
　　只是院里多了一个背影。
　　她全身浸在月光之下，近乎成了月光的一部分，或是说月光成了她的一部分，发出的气息都与月色一体，静谧而森凉。
　　一件素衣，一件素色斗篷，在星月的映衬下泛起银白的流萤。头上的凤冠摘去了，漆黑如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细细看去，是桃木的。
　　她似乎很放松，很长时间才感觉到后面的来者。带着期待、不安于责怨，转过身去。
　　那一刻，她眸光闪闪，嘴角上挑的，竟是笑意。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