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21、灭族那年

　　夜，白洛一人伏手站在湖边，静静望着上空。
　　今日无星无月，无云无雾，只有巨大的黑幕无牵无挂地挂在上空，让人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天有异象，必有怪事发生。
　　“神界刚传来的消息，冥老仙逝了。”
　　白洛浑身猛地一颤，转过身去，凤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虽然他与冥昭只有一面之缘，对这老头也谈不上喜欢，但他总有一种直觉，冥昭很可能知道些什么，或是芩暮的死，或是凰族与魔族的大战。他一死，那些秘密也便跟着一起埋葬了。
　　“你是说……冥昭死了？何时死的？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死于凝冰术。”凤颜叹然道。
　　“”凝冰术，那不是冰族的术法么？可是……·不可能是冰王啊。”白洛喃喃道。
　　“冰王胆小怕事，自然不会是他。”凤颜点头赞同：“那么，矛头便指向了一人。
　　“南海？”
　　“冰族与水族同根同源，若说是南宫墨用凝冰术杀死的冥昭，也不是毫无可能。再者，冥昭也没得罪过谁，唯有南海，杀死冥昭，凰族遗子的下落便无人可能知晓。”
　　白洛沉吟片刻，挑眉道：“你也如此想的？”
　　凤颜不语。
　　白洛轻笑一声，亏南宫憬晗还如此痴恋于她，终究还是逃离不过被猜忌和质疑。
　　“那大概天君也会如此想吧……”
　　“父君已经将南宫墨软禁在天宫了。还借了南海十万兵将。”
　　“借兵？”白洛心里已经了然，兵力直接关乎神族地位高低，即使是南海这样的威威大族，若没了军防也等于自断双臂，不用很长时间地位自然下降。不管冥昭之事是不是南宫墨所为，天君都要先下手为强，避免南海后日狗急跳墙。
　　虽说神界各族一律平等，但天族势力独大，若真想没收哪方的兵，也没有敢不给的。
　　“没想到天君动手，竟然这么利索。”
　　那，这次南海在劫难逃了。
　　凤颜走后，又剩白洛一人站在夜色中，他却不想回去休息。冥昭在占星崖上奇奇怪怪得言语在他脑中不断回荡：“生与死，还是在于我心之所向……”
　　“真的是南海所为吗？”他自言自语道。
　　“自然不是了。”蓦然，一个略带稚嫩的童声似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划破寂静。
　　白洛闻声吓了一跳，随着声源望去，见不远处的湖心亭隐约伫立着一个矮小人影，招呼他过去。他见左右没人，一提气飞跃而起，踏着冰花飘向湖心亭。
　　借着亭中微弱的烛光，白洛看到了来人的脸，有些愣住。
　　是辉夜。
　　小道童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也总算有了些面部表情。见到白洛像招呼客人一般让他坐下，又从脚下提出一个食盒，在桌子上摆了两块茉莉金丝糕和一盘葡萄。
　　“你倒是大方，知道我夜里爱饿。”白洛毫不客气地抄起一块点心塞到口中，并赞赏地点点头：“你刚刚说，冥昭之死不是南海所为，那是谁做的？”
　　辉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起初也认为是南海所为？”
　　“我还以为疯老头是自杀呢，可也没人相信啊。”白洛用手掸掸点心的碎渣，眼神突然晃过小道童的眼眸。
　　他看过辉夜的眼眸，空洞而无力，就如没有魂魄的傀儡一般。但今日，他的眼睛却有了魂。
　　这很不正常。
　　若他先前是个傀儡，那么今天这个傀儡的体内便安上了灵魂。
　　“你看我干嘛？”
　　“今日看你奇怪，与那日不同。”白洛如实答道。
　　“有何不同？”
　　白洛沉吟了片刻：“你今天很像冥老头。”
　　辉夜突然笑起来，清脆嘹亮的童音回荡在整个云湖中，诡异地令人发颤。
　　“干嘛啊，笑的这么瘆人。”白洛吃着葡萄含糊道。
　　“这个事，说出来你可能会很难接受。其实，冥昭的灵魂，就附在这句形体上。”
　　道童笑的灿烂，笑的诡谲。
　　白洛瞬间感觉头皮发麻，直瞪瞪地看着道童，感觉浑身的肌肉都不再听大脑掌控，长大了嘴，等没吃完的葡萄漏了出来才反应过来，赶紧拿手帕去接。
　　“也就是说……你就是冥昭？！”
　　“生与死，外貌，年龄，不过都是形的改变，你又何必惊讶？”辉夜倒是说的一派云淡风轻。
　　“你……怎么做到的？”白洛瞠目之余还有些莫名兴奋。
　　“其实很简单。”道童几分得意地笑了笑：“只要找来九十九个凡人之血炼成血阵，便能凭空捏出一副样貌来。等上一世将死，再把魂魄转到下一世便可。”
　　白洛十分赞许加佩服地点点头，他既是杀手，对其中的血腥残酷也不甚在意。“那，你以前还有其他身份吧。”
　　“自然。”辉夜一翻掌，将冥昭那根占星杖握在手中：“占星之族体制特异，活不过五百年。所以，每代占星崖崖主，都是我。”
　　“我还以为你能活那么多世，得换个新鲜的人生玩玩呢。”白洛有几分失望：“不过你这么做，一定有未完成的事情吧。”
　　道童嘴中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与那一张稚嫩的面庞极其不符。“你可否知道，有一代占星师，名唤迟渊？”
　　白洛偏头想了半晌，将自己在寻仙阁随手翻看的所有书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终于寻到了一个答案：“迟渊……就是那个号称百万年间最负盛名的占星崖主？”
　　“那你可否知道，他是如何死的？”
　　白洛撇嘴：“饶是我看过《占星史》，也记不住这些细节啊。”
　　辉夜苦涩一笑：“即使你看过《占星史》，也不会知道我那一世是怎么死的。”
　　白洛大半夜来了兴致，有些亢奋道：“到底怎么死的？”
　　道童的面庞向亭外空中望去，无星无月，空洞而可怖。
　　“迟渊，那是我第一世。我觉得占星族体制特异，无法真正立足于神界，便试着与凰族交好。它是第一大族，即使我死了，总会给占星一族的万年安宁。但那一世，我却被人暗杀了。杀我之人，复姓南宫，来自南海。”
　　白洛这次差点栽进云湖里。
　　“可是南宫墨？”
　　“正是。”
　　如此道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所以你在长风成人宴上极力阻止那桩婚事，并非要捅出凰族遗子，而只是不想让南海与天族结成姻亲？”
　　这次辉夜笑的很甜，甜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征求大人原谅一样。
　　“我占星族虽然与凰族交好，但他们也借着这个由头处处压制于我们，所以也谈不上恨与不恨。但南宫墨，我绝对不会令他得逞。”
　　“那，南海水族为什么要杀迟渊？”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
　　“你真想听？”辉夜挑眉道。
　　“我这个人最爱听故事。”白洛调整了坐姿，看着辉夜就如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样。
　　“这故事可没什么好听的。其实也不过就是有一次我和当时的凰王吵了一架，南宫墨以为我与凰族关系要破裂，找我要九固五山的舆图，我没给他，他就把我杀了。就这么简单。”
　　白洛拿葡萄的手顿然僵立住了。
　　还以为是多么曲折传奇的故事，结果……
　　“你……为什么不给他？”
　　“我和他吵架，属于私人恩怨。但我却知道，凰族能保我占星族万年平安。”
　　“那南宫墨要九固五山的舆图做什么？”
　　“我不知道。”辉夜狡黠一笑：“不过，两百年后，凰族突然被魔族从后防偷袭，被灭族了。”
　　“所以……大部分兵力调往北境……都是故意为之？”
　　不知为什么，白洛脑中一瞬浮现出了大火满天，横尸遍野旁的红莲盛开入血……
　　说来奇怪，他没去过九固五山，却好像知道那里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的意思是……”
　　”凰族被灭族的事，若说南海是主谋倒是犯不上，但他肯定是魔族的帮凶无疑了。南宫墨还以为迟渊就这么死了，世间也无人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殊不知，这里还有个永生永世的怪物，在黑暗中目光中泛着猛兽的绿光，暗中盯着他。
　　“那不对啊……南海如果与凰族存在舆图交易，事后又怎么将魔族兵力空虚之时一并歼灭？”白洛话说完，心中也已了然。南宫墨事先答应好了魔族提出的要求，事后反悔又反插一刀，即使是千古骂名附身的魔族，也不过输给了正义凛然的巍巍神族。
　　世态炎凉。
　　“如此说来，你是什么时候布的血阵？你也不可能未卜先知自己会死吧？”
　　辉夜惨然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捏了个诀凝了一团水珠，拂袖甩到天空，水珠炸开，幻化绽开万千烟火。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辉夜淡淡道：“我死后戾气太重，化为厉鬼，根本无法转世。有次夺了人家的魂魄，凝结血阵幻化出一具身体。索性，算是成功了。”
　　天上的烟火将这个云湖照的如白昼一般，天上的流光映到辉夜的眸中，一片凉薄之色。
　　“你……没什么感触？”辉夜仰头看着白洛，偏着头问道。
　　白洛憋了半天，就把心中复杂的情绪缩减成两个词：“人情冷漠，世态炎凉。”
　　辉夜死盯白洛了半天，在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去：“我还是认错了你。”
　　“你确定你认识过我？”白洛被他这句话逗笑起来：“如果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讲这些而产生感触很多痛苦不已，那抱歉，我这个人从来就没什么同情心。”
　　辉夜叹了口气，也没打算解释自己刚才的话。
　　“所以，你因为这件事，卧薪尝胆想要报复他？”
　　“当然。不过我要死要活这么多世，也不光是要报仇。毕竟占星族交给别人手中，我不放心。”
　　“我好不容易将冥昭这一世的地位抬到最高，然后用凝冰咒杀死自己，可冰王胆小懦弱，这祸端自然就送给了南海。南宫墨收到这份大礼，心情一定会很开心吧。”
　　“可你觉得，你这点小伎俩，天君会信么？”
　　“他信不信不重要。”辉夜一脸自信：“不过你觉得他真的会想跟南海结亲么？”
　　白洛想了想：“大概不想吧。南海是第二大族，近几年势头渐猛，都有了当年凰族和天族的态势。凤颜终究是他叶庭的女儿，若结了亲，他就无法在明面上打压南海了。”
　　“年轻人，你还挺聪明的。”
　　白洛看着比他矮一头的小孩子像长辈一样夸赞他，不知应该是哭是笑。
　　“冥昭之死，不过是个引子罢了。他叶庭才不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只要能给南海扣上罪名，他会紧紧把握这次时机的。”
　　“不过……”白洛终于发现了蹊跷：“你说这么多给我听干嘛啊？我上次确实答应帮你做一件事，你不会让我孤身一人刺杀南宫墨吧？我是想还你人情不假，可还是活命要紧啊。”
　　“当然不是，我也不信你有这个能力。”辉夜无情地戳穿了事实，“我找你来，是想让你陪我去一趟九固五山。”
　　“九固五山，凰族之地？你带我去那里做什么？难不成……你不会以为我就是凰族遗子吧？”
　　“你不用管我用意，去便是了。”
　　“何时？”
　　“不着急，你有空之时。”
　　“我最近可没空。”白洛叹息，“百花主说这云湖之下藏着什么秘密，只是得等他波浪翻涌之时才能一探究竟，我至少要等这件事过后才能跟你走。”
　　辉夜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说你有这么多名字，我该叫你什么呢？”白洛偏过头去。
　　“迟渊吧。毕竟，如果不是这个名字，也没有后来这么多故事。”
　　白洛点点头，站起身来，看着云湖如一潭死水静止在此。黑夜喷下的墨色被湖水尽数吸收扩散，渲染成一片墨池。
　　“迟渊啊，你说这湖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