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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里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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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昨日睡的太晚,现在日渐中午,白洛依然在床榻上躺着发呆,也丝毫不顾及睡在地上的明辰幽怨的眼神。
“明辰,你说,杀死芩妃的凶手,到底出自寻仙阁呢,还是其他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
“按天君所说,这名杀手身着黑袍,臂上有凤凰标志,确实出自寻仙阁。可我也进勘天楼了,那里也没有关于芩暮的交易记录啊。”
“那就是……”明辰突然从地板上一坐而起,双眸闪着光望向白洛,道:“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白洛被明辰吓了一跳,不由自主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明辰得意地笑了笑,摇头晃脑道:“依你们寻仙阁的规矩,你不给我点好处,我怎会说?”
白洛苦笑道:“这还要交易?”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了昨天买的那只木雕小鸭子在明辰面前晃了晃,道:“给你这个。”
明辰摆弄了两下木雕玩具,立即扔回给了白洛,撇嘴道:“这也太幼稚了,我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白洛拿起鸭子,手指摆弄着木雕玩具僵硬的翅膀,道:“我看你和凤颜就是串通一气,这么好玩的东西我当年想在天虞山玩都玩不到……那你到底要什么?西市的抄手?”
明辰狠狠地点了点头。
白洛暗暗叹息现在的孩子太肤浅,玩具不要就想着吃饭。不过想来一觉睡到中午肚子还空空的,便依着他白衣青衫两神仙一起下馆子。
白洛与明辰大踏步进了酒楼,不等小儿招呼便朗声道:“两碗抄手,不要香菜,多放辣椒。再来一盘四季豆,二两牛肉。”
“客官稍作,马上来!”店家倒是省了点菜,直接奔进厨房。
“大少爷,现在可以说了吧。”白洛虽不指望明辰嘴里吐出什么象牙,但小孩子的头脑总要灵活些,说不定能给自己些启发。
明辰依旧晃晃脑袋:“还没吃上。”
白洛只好耐着性子,等着菜上齐,看着明辰如狂风席卷完一碗抄手,连汤都喝干了,还意犹未尽地吧唧吧唧嘴,腻腻地笑道:“我还想吃桂花糕。”
白洛看明辰蹬鼻子上脸起来,心想给你吃饭是本分,多余的就不要想了。待要发作,又突然软了下来,笑眯眯地转身问店家:“请问,今天何日啊?”
案桌上的店家放下算盘,扬声道:“客官怕是日子过糊涂了,今日二月十五。”
“二月十五啊。”白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转过身来看着明辰:“那二月十五是什么日子呢?”
店家奇怪起来:“二月十五……不是什么大日子啊。”
屡试屡顺的威胁之词再一次在明辰这里起了作用,青衫少年立刻怂了起来,道:“我说。”
“那你说,这个杀手到底出自哪?”
“那还用问,寻仙阁呗。”
“那为什么没有交易契约?”
“勘天楼没记全呗……”
“……”
白洛差点想一掌将明辰的一碗抄手二两牛肉半盘四季豆都吐出来。
“老狐狸是多谨慎的人,他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交易契约弄丢吗?再说了,那么白痴的答案你聪明的哥哥我能没想过?还用你小子说?”
“可是你问我啊……”
白洛愣住了。也是啊……
这时又听见店家跑到门口招呼客人:“这位客官,一个人么?”
没有人应答。
一袭若有若无的香气给了答案。
白洛回过头,朝门外客人招招手,喊道:“师姐!”
鹅黄衣衫的女子可爱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来,掠过店家块步到了二人吃饭的角落,没搭理白洛,直接对明辰道:“小书童,你好哇。”
明辰一激灵地站了起来,万分殷勤地去给潮汐搬了把椅子,又要了双碗筷。
“师姐来的正好,问你个事。”白洛又把希望寄托到了潮汐身上。
潮汐点点头,接过明辰双手递上的筷子,加了个四季豆放进嘴里。
“我不是为了刺杀天君潜入了凤颜的公主府嘛,当时答应帮她找出当年杀害她母妃芩暮的凶手。据他所言,杀手身着黑袍,臂上凤凰,应该是寻仙阁杀手不错。但勘天楼中并没有关于芩暮的任何记录,这二者互相矛盾,应该信哪方?”
潮汐略一思索:“就不能两方都信?”
“何来此说?”
“寻仙阁的杀手也是人啊,他们就不能有点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师姐是说,有人和芩暮牵扯恩怨,而这人又恰巧是寻仙阁杀手?”
“是啊。”
白洛被这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懵了一下,虽然挑不出毛病,又总感觉不对劲。
“你想啊,芩暮本是掌花仙,一跃成了天妃,多少人怀恨在心,有点仇人很正常吧。”
“可芩暮怎会与寻仙阁之人有什么瓜葛?”
“你是不是笨啊,寻仙阁后山的弟子,哪一个不是有点仇怨才进来学艺报仇的……不过除你之外啊。我的意思是,那个人还可能就是因为憎恨芩暮,才去寻仙阁。学成之后报私人恩怨,勘天楼自然没有记载喽。”
白洛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喂,你傻了?”潮汐用手晃晃白洛的脸。
“对啊!师姐说的没错!”白洛突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将潮汐和明辰吓得一哆嗦。
“私人恩怨……既然是芩暮的私人恩怨,去百花宫可会有些线索?”
潮汐随意地点点头。
“不过小师弟,这都是后话,你总要先过了今晚吧……”
白洛的心猛的一沉,淡然笑笑道:“我倒是没什么事,主要是他。”说这用眼睛白了明辰一眼。
明辰扭过头去,又不敢在这件事上跟白洛犟嘴,只能忍气吞声……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潮汐叹道:“可惜,我帮不了你。不过今晚我还是会守着……万一出事,也多个人知晓。”
“放心吧,每年二月十五不都这么过来的么?火气虽然暴涨,忍一时也烧不死。”白洛总爱将话说的如此轻巧,仿佛世间之事都如过眼云烟,不值得在意。可潮汐却明白,有些话白洛虽然这般说,却不一定也是这般想。
明辰正值少年,火气最茂盛的时刻,加之体内没有寒气护体,更容易火烧内元。白洛每次都要给他输送寒气,又得保证自己不会出事,虽然每年都有,却一直是很难把控的事情。
“师姐,我打算傍晚去天宫偷几坛十里醉出来,酒劲一上来,不会有多大感觉的。”
潮汐惊诧:“你上次自断一根筋脉才能破了天宫的结界,这么长时间过去想必已经复原,难道今天还要再断一根?”
白洛笑着摇了摇头,神秘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像骗了小孩说你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害得孩子哇哇哭一般得意道:“看这个,凤颜给我的。”
傍晚,白洛稳稳站在梧桐林结界的灰墙中。
自从凤颜给了她那张符外,他便自己复制出很多来,想必到杀死天君也用不完。
不过这只是最外层的结界可以随意进入,一直到藏酒窖中都不会再有结界阻挡,到紫霄殿可就不同了。
他还要陪着凤颜回天宫,最好在天君面前混个脸熟,这样行动会方便很多。
白洛甩出那道解符,飘到灰墙上随意一粘,结界自动脱落,梧桐林向他敞开。
他不禁叹息,当初送你那么多血劲才把你破开,今天一个小破符你就自己开了,当真没良心。
满林都抽出新芽,倒是生机盎然一片,只是满瞳孔都浸泡在绿色下,着实单调了些。
他闭上眼睛,脑中回响了一遍当时楚先生给他的天宫舆图。寻仙阁能安插进天宫的暗桩不多,地图十分粗略,但藏酒窖这么大的地方还是有些描述的。
白洛也没关换岗不换岗的事情,现在以他的身手对付区区几个天兵是绰绰有余的事情,何况藏酒窖不是什么重要地方,一路上没碰到几波巡逻的人,几次闪闪身影便躲了过去,感觉都浪费了自己诡谲的逃生技术。一柱香工夫,便站在了天宫西北角的藏酒窖中。
天宫无人嗜酒,藏酒窖却极大。推开木扉,混合酒香扑面而来,不饮自醉,连走路都有些飘飘然。藏酒窖地势复杂,排列杂然,白洛翻箱倒柜了一个时辰,却连十里醉的影子都没见到。两旁巨大架台上的木桶都藏着最普通的花酒果酒,用小铃木标签刻着酒名,其中他在长风成人宴上喝的梅子酿便占了整整一个木架数十个桶。
白洛在凡间喝的大多都是凡间之酒,偶然尝得天宫的梅子酿已经很满意,但今日看这只是天宫最普通的酒,不禁更加期待十里醉起来。
十里醉,十里之内,人花繁星皆醉。
十里醉是放眼三界最出名的酒,它的“醉”不是酒之烈,而是酒之香。它由数百种花果混合而成,埋于桂花树下九九八十一年,无桂花于其中,却是桂花香气最重。桂花馥郁,果酒醇厚,吸一口气便是如痴如醉,仿若仙境。
都说物以稀为贵,天宫的十里醉只在重要客人到访时才会取出,据说凰族三殿下凰栩澜来天宫做客时天君曾专门带他来藏酒窖取过一坛。若能拿出一坛天宫十里醉,大概能召集出百万酒仙赴汤蹈火,想来取天君首级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洛一想到今天晚上就能喝到能使唤千军万马的十里醉,不禁自己也飘然起来,加快了寻找的步伐。不过两脚踏着冰花,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他刚想拐弯,却听到了一丝及其微弱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却足够听见。
而且就距离他不远。
他不再拐弯,将身子贴在墙上,静候着一条大鱼上钩。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阵微风划过。
拐角的身影轻轻一闪,白洛一只手拍住那人的肩膀,一手迅速掏出洛眠,幻化成一把利刃,迅速架在哪人的脖子上!
不等那人张嘴呼喊,白洛便及时堵住了他的嘴。
白洛看不见那人的长相,不过看衣着和灵力,应该只是个在这里看酒的小兵。
本想一掌拍晕的,不过不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实在可惜了。
白洛靠近那人的耳边,压低声音沉沉道:“别想喊人,小心一剑劈了你。”
那人拼命点头。
白洛也没想过真要杀了他,看这人胆子那么小不禁想多吓唬两句,又道:“你怕死么?”
那人又拼命摇头。
“怕死最好。我问你,十里醉在哪?”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一个刺客费劲心机潜入天宫是为了偷酒的,迟疑了片刻,想张嘴指路。
“你没有手么?”
那人抬起手指,指了指下面。”
原来在地下啊,害的本公子在上面转悠那么半天。
“楼梯在哪?”
那人指了指身后,又指了指一旁的灯,做了些奇怪的手势。
白洛懒得推测:“你带我去。”
白洛放下洛眠,手腕一翻架在了他的后面,用手指顶了顶他的腰示意赶紧走。
二人拐过拐角,又七七八八绕了很多弯,最后在一堵墙前面停了下来。
“干什么?”
天兵指了指桌子上的油灯,白洛带他过去,又见他把油灯换了个位置。
轰隆一声巨响,一堵严丝合缝的墙居然开了两半。
白洛定神看去,墙的后面,便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辛苦你喽,多睡一会儿。”说着白洛狡黠一笑,一掌下去,天兵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他一手抄过旁边的油灯,一手托着小天兵,将让他躺在了角落里,自己走下了台阶。
这天君老贼,倒真的抠门,一个十里醉藏的这么深
地下显然与一楼存在不同,从大木桶的酒变成了小坛子,想来都是些稀有的上上品。
这里设施虽然很陈旧,但还算干净,显然有人常来打扫,即使是墙角旮旯也很少看见蜘蛛结网或尘土飞杨。再往里走,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木架。
单看木架的材质,纹理诡异变幻,色泽温润,还有淡淡香气,正是降香黄檀。叶庭向来很抠门,能让他舍得用那么好的木架放酒,想来也不会是次品。
白洛刚想靠近,却发觉有一层淡淡的蓝色结界笼罩着这排木架。
看来正是十里醉无疑了。
然,怎么又是结界啊。
白洛感到人中隐隐作痛,上次梧桐林灰墙的经历还历历在目,现在一想起来还不禁打颤。
他抱着尝试的想法,从怀中甩出了凤颜给他的符咒,希望能看在凤颜使他女儿的份上打开他爹设的结界。
符咒设了法术,粘在了结界上,却感觉只是晃了晃,没什么特别的效果。
他一想到煞费苦心来到离十里醉只有一尺之遥的地方却要无功而返,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又试探性地伸出手指,点了点结界。
你就开了呗。
并无动静。
他又张开掌心,拍了拍结界,就像拍凤颜客栈的房门。
虚无缥缈的蓝烟飘了一飘。
薄薄的蓝色流光瞬间碎成漫天星辰,飞散一片,就像一千余年前三界那一场大雪。
结界居然开了。
他本来都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了像玻璃打碎的清脆声响,噼里啪啦地碎在地上。
他不由得长大了嘴,定睛看了看眼前真实而诡异的场景,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居然那么厉害……怎么还没破五境?
白洛立即展开笑颜,大步流星踏着流萤走进了木架。
坛子不大,字也不大,却分明写着十里醉。
他猛地抓下来一坛,二指甩开酒盖,顿时香气扑面,一瞬间就像被潮汐的幽冥香慌了神,深吸一口气,感觉嗓子眼舌尖都存留着清香的酒香。
三界酒仙仁兄莫怪,今日我黄栩澜捷足先登一步。
他举起酒坛,先倒入嘴中一口。酒是浊酒,桂花香气最重,细闻却能感受出雪梅、松柏、秋菊、幽篁、幽兰等数十种混合的香气,滑入嗓中,有浓郁有清淡,构成独特的味道。
这么好的酒,不就是用来偷的吗?
今日管它二月十五犯病日,也无妨。
可惜人只有两手,手中怀中满满当当不过能装四坛。不过这地方已经打探清楚,以后也方便常来。
他顺着原来的路回到楼梯处,刚想上楼,却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这次声音更轻,不过想来最多不过是个天将。他也懒得再躲,只想迎面上去,弄晕便好。
可惜楼梯还没上去,对面之人倒是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脚步越发急促,听来离白洛不过五阶楼梯了。他还像刚才一样躲在墙角,连拿洛眠的姿势都与上次一模一样。
今天运气不错,钓到两条鱼。
可下一弹指,他却感觉有一缕轻雾飘渺的流沙进入了他的感官。
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