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起》若棠

15、银霜台

　　凤颜走后，白洛并没有返回客栈，而是站在夜色下，久久不动。
　　其实方才听戏时，他内心便已经不得安宁。只是时候未到，即使着急也没有任何用处。
　　祁揽天本来是要抓自己去见兰陵隐的，却被小十三无端搅局，即便有师姐护着，也很难推断性情乖戾得大师兄会做些什么。
　　到底是轻轻饶过，还是重重责罚？
　　而且寻仙阁后山既是杀人组织，自然有一套严格的山规，也有一百零八中惩罚措施。白洛生性洒脱，曾因为这吃过不少苦头，他担心十三此次也在劫难逃。
　　但他又不能大摇大摆地回山，只好耐着性子等到子时初刻，巡夜轮班时，才有机会再次潜回去。
　　他当然知道哪条瀑布是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也知道巡夜的弟子不会那么勤快，总会在路上浪费些时间。这点时间，便是他趁虚而入的最佳时刻。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掐算着时间差不多后，向上空甩出一张千里传送符，一纵身便到了天虞后山脚下。
　　穿过瀑布，如他猜想一般，望楼上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桌上摆着几块热腾腾的白饼和一碗肉末豆腐汤，显然是巡夜弟子开小灶的。他怕一会溜出来会出麻烦，顺手在汤中撒了点携身带着的迷晕药。然后在脑海中默想了一遍小十三房间的位置，脚下踏起一片冰花，警惕地前进着。
　　他并非怕巡夜的几个弟子，而是怕把动静闹大，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一路无事，他也就松懈下来，加起了速度。倏然间，从黑漆漆的拐角处闪过来两盏油灯，在浓稠的夜色中发出微弱的光亮。提灯人身着黑袍，在夜色中看不清踪迹。晚风很大，灯内的蜡烛飘摇闪烁。
　　白洛一惊，慌忙闪身躲在一棵梧桐树后。好在树干够粗壮，从背面不会看出什么异常。巡夜的弟子显然也没什么警惕性，看到一闪而过的白影也没有上前巡查。
　　“诶，你看见刚才是什么东西了么？”
　　“狐狸呗。你又不是不知道，天虞山就属狐狸多。”
　　“可我怎么觉着不像狐狸……”
　　“师弟啊，你怎么跟十三师兄一样，疑神疑鬼的？快走吧，我已经让十四师兄买好饼子放到望楼了，去晚了可就不好吃了。”
　　白洛暗笑，等黑影消失后从树干后爬起来。他长久不在这里生活，每到一个岔路口便要思索一阵子，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走上两步便发现位置不对。本来一盏茶时间的路程，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找到了十三的房屋。
　　天虞后山人少地放大，每个弟子都有自己独自的庭院。白洛记得，十三的庭院是被一片幽篁包围，白天环境清幽，但晚上便觉得这里阴森森的，仿佛每日都有寻仙阁剑下的冤魂游荡。满地都铺满掉落的竹叶，脚踩上去难免发出嘎吱声响。白洛提起真气，再一跃便穿过竹林，轻轻点地站在了庭院中央。
　　屋内无灯，不知人在不在里面。白洛没有着急出声，想先打探一下情况。他后背贴着竹子，从窗纸向里面张望。
　　蓦然间，白洛感觉后方有利器划破风的嘶嘶声响。他眼力不好，但听力极佳，随即反应过来，急急向右一闪身，却看到一道凌烈掌锋从他耳边擦过，向前切去。一掌不成，手腕一翻调转方向，与白洛二臂向抵，四目相对。
　　月光下，映出了来人的脸。
　　“宸哥哥？！”来人失声喊道，又惊又喜。
　　“小十三，再过两招如何？”
　　十三刚想收手，闻言又将力顶了回来。两人没佩剑，一时间两只胳膊僵持不下，十三便脚腕用力，蹬地远远跳开，又在地面上打了个漩，一跃而上，掌势改推为劈，在空中凝结灵力，掌心之中如手握雷霆万钧，胳膊在黑袍中隐隐闪出电光。
　　白洛不慌不忙，拿出洛眠搁到唇边，闭上眼睛，静静吹出一道音符。
　　只这一个音符，毫无修饰，也没有音调，似乎在乐谱中都找不到这个音的存在，诡谲而奇特。此音一出，四周幽篁开始骚动，沙沙作响，仿若鬼魅穿梭其中。一点流光从白玉箫孔中流淌而出，如主人一样不疾不徐，懒洋洋地飘向空中，直面雷电交加。
　　小十三还没冲到地面，看到流光急忙闪躲，脚踏空气翻了个身，刚想找机会再进攻，不料那莹莹蓝色流光触到了左脚脚尖。
　　他的左脚联动着整个下肢瞬间不受控制，直直跌落下来，速度比平日御剑要快上十倍。眼看要来个狗啃泥，白洛懒懒地打了个响指，又在离地面两寸不到的空中静止。
　　“宸哥哥，放我下来……”
　　白洛叹息，细心地将他的身子摆正，再落到地上。夜兽从白洛怀中挣扎落下，小十三马上忘记了刚才的不堪，惊喜地抱起狐狸，道：“宸哥哥，夜兽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当初你收养他时还只有一小团呢。”
　　白洛哼了一声，“小狐狸倒是长大了，老狐狸跑哪去了？这些年都教你些什么啊，怎么毫无长进。”
　　小十三狼狈地整理了衣襟，有些尴尬地收回掌中电光，道：“你不知道，师父这些年都在闭关，我在这什么也没学到。”
　　白洛乐起来：“闭关？他老人家不会在研究长生不老药吧？”
　　小十三挠挠头：“我也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听五司座说好像在研究什么阵法。对了宸哥哥，你来这里做什么？巡夜的弟子没有发现你么？”
　　白洛得意地用洛眠敲了敲十三的脑袋，道：“我黄远宸是什么人，怎么会被那些小啰啰轻易抓住？”说着对十三眨眨眼：“咱们去银霜台？”

　　在夜色中，天虞山并没有因此隐去行迹，仍旧能看清黛色的轮廓，虽然与夜色相近，却足够能看清。这本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孤山，只是后山的东南一角山顶像幼童为了吃颗糖和父母大吵一架，斜斜挺出一座孤崖来。月亮仿佛很照顾这个卓然不群的孩子，每晚升起便会将银霜尽数洒下，碎光满地。故曰，银霜台。
　　天虞后山极大，通常培养成为杀手的弟子都不太会像白洛一样有闲心满山转悠。这座银霜台，自然也是他找来的“宝地”。从前的平日里他就会带着小十三来这里修炼，偶尔也会晚上悄悄溜出来赏月，反正巡夜弟子也搜查不到这里来。不知是不是他走了后，银霜台的月光无人陪伴，只能孤芳自赏。
　　白洛扣起一阵风吹走了递上的灰尘，然后在崖边坐了下来，像以前一样。小十三亦如从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夜兽窜进了幽篁中，跟它的七大姑八大姨亲近亲近。
　　“下午你把我从勘天楼放跑了，我怕祁揽天为难你，就又跑来了一趟。”白洛静静道。
　　小十三难得地粲然一笑：“无妨。你走后，五司座也没找过我。一切如初，想来师父不知道这件事。”
　　白洛长吁一口气：“那便好。”
　　“只是你今日做事过于莽撞。我与祁揽天打斗，他使出的可是风雨破，我有洛眠防护，但你冒然横在中间，很容易被误伤。再者，以你的法力，根本维持不了多久，万一此刻我没有千里传送符呢？你顷刻间消耗的灵力便得不偿失了。还有，你冲出去之前，可有想过后果？今日可能他祁揽天心情好，没有责罚你。若是撞上他不高兴的一天，还不在你身上使出一百零八种惩罚？他只是想逼着我去见兰陵隐，并不是想杀我，大不了我给他个面子，见老狐狸一面。可若是因为这件事你受牵连，让我如何是好？”
　　白洛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讲那么多大道理，看着小十三古怪的表情，显然他还没见过宸哥哥像今天如此认真的样子。
　　“我只是，想帮你……”
　　“想帮我可以，但不是那时候。”白洛语气软了下来：“算了算了，事情都过去了，祁揽天不为难你便万事大吉。不过你记住，你是杀手，即使在最危难的时刻也要保持冷静。明白？”
　　小十三啄米似的点点头。
　　“不过宸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你和师父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啊？为什么你宁愿抵挡五司座的风雨破也不愿去见他？而且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么？”
　　白洛随便从崖上找了快碎石，顺着银霜台扔了下去，往下去黑黢黢的一片，根本看不清多深，似乎要把心中怨气也要随着碎石扔下崖底。
　　“其实恨倒也说不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想为他卖命而已。我的性格你也知道，全天虞山找不出第二个，啊不对，师姐倒是和我有点像，不过她掌管前山，也没怎么见过这些黑暗险恶之事。
　　“我这种人，做不得杀手，即使把我绑回来，我心也是在外头飘荡着的。”
　　“你说老狐狸那么精明，怎么就想不出这点呢。我都跑到北国冰族去了，他还每时每刻都想拽我回来。”
　　“后来呢？你为什么又答应刺杀天君，还为了寻仙阁阁主之位？”
　　“我当然不是为了阁主的位子才回来的。你想啊，我若接替了老狐狸的位子，无论是他兰陵隐，楚先生，还是祁揽天，都不再能奈我何。到时候寻仙阁爱谁管谁管，我云游四方，岂不甚好？”
　　“可是刺杀天君，可是赌上性命的……”
　　“那又如何？若一辈子在天虞山活着，倒不如去死。我要让老狐狸看清楚，我黄远宸的自由，谁都无法束缚。”
　　小十三沉默了片刻，道：“宸哥哥，我怎么觉得，你在和师父置气啊。寻仙阁弟子那么多，他非抓你回去干什么？”
　　白洛摆摆手，“谁知道呢。老狐狸的心思太深，你要是猜他在想什么啊，迟早要把自己绕死。”
　　白洛内心平静下来，才正式和银霜台的银霜打了声招呼。月盘将满未满，还被乌云遮掩了一半。
　　“小十三，今夕几日？”
　　“二月十四。”他也注意到了黑幕上的那轮明月：“宸哥哥，明日便是二月十五了。”
　　是啊，又是二月十五，大日子又要来了。
　　小十三知道黄远宸的“溢火怪病”发起病来有多狠，不禁担忧道：“还很难控制么？”
　　白洛轻轻一笑，“我现在还好，被老狐狸误打误撞凝到体内的那一份水气还能支撑。我担心的，是明辰。”
　　“明辰？”
　　“噢，你还不认识他呢。”白洛笑了笑，“他比你小些，也比你幼稚多了，也不太听我话。他跟我一样，都有那种怪病，我就把他带到身边每年二月十五都能为他压制片刻。不过他正值少年，火气正旺，我体内的水系术法又不纯，这几年已经出现了压制不住的苗头。”
　　小十三若有所思地听着，可惜他也没法帮上什么忙。
　　“行了，不用操心，你哥我是什么人，还能有过不去的坎。”白洛拍拍明辰的肩，“我走了啊。夜兽，去叫明辰回家。”
　　小十三猛地从崖边站起来，却见连人到狐狸都一瞬间飞远了。他想抓住白洛，奈何他的冰花速度太快，没有赶上，还差点重心失衡掉下悬崖。
　　他张开手，握住的只是些冰蓝色冰晶，被掌心的余热瞬间化成水，滴在地上。
　　“你为什么每次都来得那么快，走的也那么快……”小十三低喃道。
　　他还想说，等等……
　　他还想说，当年你把我从流浪汉拳打脚踢中里救出来带回寻仙阁，还将我的记忆抹去了，不过你这法术施的太劣质，那段不幸的回忆终究还是恢复回来了……
　　你愿我永远都不想知道那段过往，我便装作忘记好了。只是，你差点让我忘掉了恩人是谁……
　　他还未道一句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