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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杀手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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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刚才一架内力消耗太多,到最后时几乎没有多余的灵力分给符咒上,结果好好一张千里传送符也只能将他送到天虞山口了。
白洛敢保证,这一定是自己打过最惊心动魄的一架。再想起上次梧桐林与凤颜那次,简直都称的上蟋蟀抢地盘之间的小打小闹了。
白洛离的老远便看到了一个鹅黄色的娇小身影,躲在一棵树后不停向远处张望,并向自己摆了摆手。
白洛惊魂未定,走起路来双腿发软,一颤一颤走到了树旁。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等你臭小子嘛,看你半天不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潮汐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白洛,声音弱了下去:“打架了?”
白洛才注意到,自己的白袍不知什么时候破了好几个口子,衣服上还沾染着尘土和巨大书架倒下时激起的木屑。发髻也被祁揽天召唤的狂风吹乱了,几撮乱发混着雨水黏在脸上,脖子还被剑气划破了一道口子,纵然不深,也汩汩冒出鲜血往下直流。活像是从监狱中逃窜的杀人犯。
“无事,回来的时候被祁揽天拦住了,打了一架。”白洛用尽量轻松的语气答道,接过潮汐递上的手绢,按住脖子上的伤口。
潮汐浑身不经意间一颤,尽管她没有在现场,也很容易能想出场面之激烈。
祁揽天发起火来,可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
可是,祁揽天发起火,居然还能有人逃出生天……
小师弟可真是了不得。
“那你身上还有什么内伤?”潮汐还是有点不放心,虽然师弟有点天赋吧,但还没有能耐到从祁揽天眼皮子底下逃走。
“没事师姐,他也没真下手。毕竟我也是他同门嘛……”白洛连自己都心颤的慌。
“哦对师姐,你快回勘天楼看看小十三有没有什么事。”白洛突然想起,小十三为自己挡下的那一剑,不会那么简单地草草了事。
“小十三?他怎么了?”潮汐一头雾水。
“说来话长,回来再跟你解释。如果祁揽天执意为难他,你一定要帮他档下来。实在不行给我发信号。”
“好,那你现在去哪?”
“我回客栈,伺候那只白凤。”
……
白洛回到客栈,没忙着去凤颜的住所,而是先钻进了自己房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将发髻重新梳起,看起来没刚才那么狼狈,但脖子上的伤口还是保留下了刚才打斗的痕迹。
他掏出结界符破了结界,推开了凤颜居住的房门。
里面只有凤颜一人,正在冥想修行。白洛没有打扰她,径直坐下倒了杯茶,在全身灵力绕转体内一周期后,榻上的冰山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云安呢?”
“她先上界。”
白洛点点头,一口灌下清茶,冲刷掉他打斗时的恐慌。
凤颜也观察到了他的一样,蹙眉道:“你怎么了?”
白洛不在意地挥挥手:“去勘天楼的时候出了些问题。还好,人还活着。”
凤颜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有重大发现。不过还是问了一句:“查找如何?”
白洛罕见地额间浓眉扭成一团,道:“倒也不算全无发现。只是在天族与寻仙阁的交易契约中,并没有找到芩妃的名字。”
“你确定那个勘天楼,是所有契约所藏?”
“当然。”
“也就是说,我母妃并非是寻仙阁的人所刺杀……”她冰眸暗淡,眼皮垂了下去。
“多半如此。”
“可是父君与我说过,那就是寻仙阁的人。黑衣黑袍,右臂上还有凤凰图案……”
白洛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这两条线索本来就互相矛盾,又怎能同时存在?
他本就不善于思考,根本不会从繁杂的事件中抽丝剥茧理清关系。既然现在无从下手,干脆便抛在脑后,说不定哪一刻灵光一闪,就有解决办法了呢。
他看看窗外,天色还亮。
“看现在天色还早,我想与明辰一起去渝州城逛逛,正好你肯定也要摸黑上界,不如一起去吧?”
“好。”
“没关系,那我俩自己去了啊。”
等等……好?
白洛万万没想到,随意的一句客套话,竟真把这座冰山搬出来了。
他与明辰不禁心中连连叫苦,身边有个随时易燃易怒还冒冷气的冰块,认谁还能舒坦地玩下去?
本来落云镇距离渝州城还有好一段路程,但白洛带着明辰与凤颜用人间仅存的那两成功力御剑而行,不多时便落在渝州城墙边。
这里不比天宫富丽,也不比长安华贵,却蕴含一种独特的烟火气于其中。高大的城墙拱卫着城市,连绵的山峰更是增强了几分气势。
三人进了城,明辰看了白洛一眼。
“去吧,晚上夜兽唤你记得回来。”
明辰得了通行证,飞一般地跑走了。
两人一狐并肩通行。白洛没着急向中心热闹的地带走去,而是拐弯抹角进了一条小街上。夜市未起,街上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小铺开着门,来往的也多是进货之人。
凤颜初下人间不久,但还是很快察觉出了异样,冷冷道:“那你带我去哪?”
白洛无奈地瞟了她一眼:“你出来玩,总不能穿成这样吧。”
凤颜低头看了看,她从小便是穿这一身素袍,也没觉得什么不妥,便奇怪地看了白洛一眼。
白洛腹诽这只白凤悟性太差,道:“你打扮成这样上街去,是害怕有人不知道你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么?若有百姓当街拜你,你怎么办?”
凤颜还真没想过这种事情:“那怎么办。”
“买衣服穿啊。”白洛突然停住脚步,“就这里吧。”
在他右手边是一家不大的成衣铺,卖的样式极为普通,价格也低廉,里面稀疏挑选衣服的买主也不过都是平头老百姓。
这小店的掌柜也不过是个普通小贩,只在传奇话本中看过神仙,突然看到两个白衣飘飘自带仙气的客人站在点中,顿时傻了眼,结结巴巴说了半天也不知叫神叫仙。
“二位……来小店有何贵干?”掌柜突然想起他八十老母一直患病,前些日子还去庙中求佛,不会是佛祖被他诚心所动,真派了两位神仙过来了吧……
白洛想着问题问的好生奇怪:“买衣服。”
嗯?不是下凡来给老妈看病的?
掌柜不禁多打量了两位神仙两眼,男的还好,除了样貌非凡,说话举止还算正常,这女的……一看她就浑身发冷,怎像坨冰山似的?
“那……二位自便吧。”掌柜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与神仙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便知趣地闭上了嘴。
那男神仙还真有模有样地挑起衣服来,时不时还不顾女子冷到极致的眼神,亲自为她丈量大小。最终选定两件极为普通的布袍,掏出些银两置于案桌上,道:“掌柜,这里可有换衣服的地方?”
掌柜掂量掂量手中的铜钱,心想这神仙出手也不阔气点,敬畏之心未免削弱了些,但还是为他们指了路:“就在里面。”
“多谢。”
白洛将一件素衣塞到了凤颜手上,“我猜你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颜色,今天就凑合凑合。记得把发髻挽的高些,一会带你去好地方。”
凤颜虽一脸冷漠,但还是将布袍接过,不多时换好之后让白洛上下打量,不仅叹息。
虽是最普通的白衣布袍,却仍遮不住凤颜过于冷艳的面庞,和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走在人群中扎眼依旧,还看上去有些别扭。
罢了,就这样吧。白洛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总不能让她把那一身冷傲收一收吧。二人走出成衣铺,正式向城里走去。
夜幕将至,大街小巷纷纷点起油灯,串成万家灯火。尤其是城中心的青石主街尤为热闹,对于清冷惯了的凤颜而言,看着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的人群十分不习惯。她不常与人接触,一旦有人蹭过她的手臂,便会用冷霜般的目光吓的那人不敢再看。
白洛这一路上脖子倒是没闲着,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看着两旁小摊上有新奇的小玩意便不厌其烦地把玩一番,顺便给明辰买了木雕小鸭子。
“他不会玩。”凤颜冷冷道。
“你又不是他,怎知他不会?”白洛奇怪。
不等凤颜回答,他便瞅见不远处街道围了好几圈伸着脖子的看官,挤过去看到一个裸着上身的大汉正在表演喷火绝技,火苗冲天而起,底下便很多人叫好,他也便随着大流拍起手来。
他看百姓难得好兴致,悄悄扣住左手蓝光,瞬间从手掌外窜出蓝滢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与长空齐鸣,却似正月十五般热闹。
万千烟花在百姓的喧嚣中炸裂开来,大地都为之一震。所有人都往天上望去,喷火的大汉也愣愣地收起了火苗,看着一颗颗冰蓝色的流星在天空中盛放、落下,璀璨如星河,如生命。
白洛趁机退出了人群。
“你不像个杀手。”凤颜突然无厘头地道。
“什么?”白洛将耳朵凑近一些,烟花的嘈杂声噼里啪啦,他根本没有注意凤颜说了什么。
“你,不像个杀手。”凤颜难得又重复了一遍。
白洛突然笑起来,爽朗地像只身置于天地之间。
“诶,你这人倒是有意思。也不知道在梧桐林之时,谁第一眼看见我就笃定我是个杀手,出自寻仙阁来着?”
凤颜直接屏蔽掉来自白洛的嘲讽:“只是那日很像。但寻仙阁弟子都着黑袍,独你一袭白衣;杀手都冷面,唯你爱笑;杀手皆很理性,就你率性而为;杀手皆服从安排,只你我行我素。”
“那你那日为什么又觉得我是杀手?”
“因你那日满身杀气。”
“拉倒吧。是因为你当日满眼杀意,现在少了而已。”
凤颜一怔。
果真如此?
白洛还保留着嘴角化不开的笑意,道:“其实做杀手也非我本意。只是我父母双亡,从小被阁主收养,身不由己。”
“那你父亲呢?你打算如何查案、如何报仇?
父亲?报仇?
白洛猛然想起,来天宫为父报仇是最开始进若霖宫时随便说的一个谎。如今连自己都淡忘了,她却还记得。
又是与第一次出天宫梧桐林相同的情绪,漫上心头。
白洛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不要想太远,又随口道:“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也不知我母亲的死因真相,允不允许我尽力为她报仇……”
白洛扭头看凤颜垂着双眸,看着心情不佳。放眼望去前方不知何处,有个大牌坊,牌坊之下挂满五彩灯笼,将黑夜照的如白昼一般明晃。白洛冲凤颜道:别想那么多,好地方到了。”
凤颜仰头,看牌坊之上的匾额“梨园”二字颇为气派,却不知是何意思。道:“这又是何处?”
“瓦舍。”
白洛得意一笑,直往里迈,向门口接客穿得花枝招展的管事晃了晃装铜钱的布包,这管事做的时间长了,光凭这一眼便能看出分量不小,一瞬间笑靥如花,唱道:“二位客官,里边请!”
白洛示意凤颜跟上,凤颜迟疑片刻,冷冷道:“方才买衣袍时,倒没见你出手这般阔气。”
白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这钱可是好东西,要花在正地方上。”
“……”
行至中庭是个不大的院落,围成扇形中间是二层高的戏台,灯火辉煌。下面的八仙桌已经坐下几位客人,正在等节目开始。管事本想将他们带到一个中间的位置,却被白洛拦下,指了指最偏僻的一张桌子,道:“我们坐那。”
管事有些摸不到头脑,但还是满脸堆笑地将他们领到了角落。不等管事问,白洛已经道:“一壶峨眉竹叶青,一盘果品。”
管事刚走,白洛便对凤颜得意一笑,道:“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凤颜没做回答,但起码没有离开,证明对这个地方不产生反感。这对于冷白凤来说已经难能可贵了。
“你看过戏吗?”
不待凤颜回答,台上锣鼓梆子声一齐响起,响彻云霄,大地惊颤。一名身着素色戏服的女子走上戏台,赢起一片掌声。
“回首佛堂云雾暗,锦绣人寰大地宽。”
白洛无奈,又是《白蛇传》,他和明辰都看过八百回了。
他转头看了看凤颜,难得这只冷白凤今日兴致挺高,自己也不好煞风景。只能一杯一杯新茶灌肚,候着什么时候散场。
虽说这戏已经反复看过,难免还会被人物一颦一笑所吸引。锣鼓声天,热闹一片。
“我看过。”凤颜口中突然蹦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来,声音不大,很快就被台上的戏腔淹没,白洛亦没有注意。
“我母妃,她会唱。”凤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神情,不经意间,眼眶却红了。
一滴泪,无声滑落。
白洛喝了一口茶瞥向旁边,吓了一跳差点没将茶汤喷出来。怎么看个戏动情了呢?
他几乎没见过女子哭,更没想象过这只高傲的冰山也会哭。一时间手足无措,又怕安慰不好反引得情绪更糟,再说了,他是她的什么人,又怎么有安慰的资格?
他心中默念三遍,黄远宸,你不过是她凤颜殿下的一个谋士,仅此而已。
哦对,不仅此而已,你还要杀他老爹。
“要不……咱们走吧?”
白洛试探了一句,凤颜点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戏院。接着满园的灯火,白洛可以看出凤颜的情绪极为不佳。不是冷,也不是傲,而是非常单纯的伤心,就像当年自己无法破镜一样。
“你……怎么了?”白洛只在上次凤颜他去若霖宫芩妃衣冠冢后看过异样的情绪,这是第二次。
都是因为她的母亲。
他却利用这点骗他。
他的剑锋,还直指他的父亲。
白洛记得,他还曾跟明辰说过,人神活一回都不易,只论我心便好,心怀天下是圣人的事,自己活好了才是这世间大道。不知这话是不是太自私,自私到连自己最后都难以做到……
“夜色已深,我走了。”
“诶……你自己能行吗?”白洛蹙眉,“要不我陪你一起?”
没有回答,一道红光扣起。
“那你保重啊……”
白洛喃喃道,自己都听不清所言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