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相濡，一念相忘》澄果

9、第九章

　　怡心园的方案基本上是黄唯依全程逼着贾思婷做完的。彼时贾思婷刚刚对设计工作上了手，便有好几个图纸的活要做，业务经理的尚且忙不完，何况是黄“出纳”带过来的什么方案，贾思婷根本不想理会她。
　　黄唯依便上午追下午问，逼得贾思婷实在没办法，只好优先给她设计图纸。林若雪则单纯得多，依姐说什么便做什么，也不会去思考孰轻孰重，只看急缓。
　　想起汪总那身严肃的衬衣西裤，黄唯依一改往日休闲至上的穿衣风格，套了件白色雪纺衬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哈伦裤，这样装扮看起来稍微职业些。出发前还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生怕哪里不合适再招那个中年男人挑剔。
　　“唯依，你今天要去嘉祥送方案吗？”向百川走过来问。
　　“是啊，已经做好了就尽快送过去，那边就要定了。”黄唯依没有转身，对着镜子里的向百川说。
　　向百川捏了捏鼻子，试探着问：“要不你请人家汪总吃个饭？”
　　“啊？”黄唯依明显没想过这事，说：“我请他吃饭？”
　　“干咱们这行的，如果只是和客户在办公室里聊项目，很少有聊成的。还是得私下里说，你别小看这个酒桌文化，有些话就是得喝了酒才好说，这酒一旦喝好了，交情也就攀好了，交情攀好了，生意也就好谈了。”
　　黄唯依面露难色，说：“你说的我也明白，可我没干过这种事，而且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副总，先别说我请不请得出来，就是请出来了我跟他说什么呀？我对这个真是不在行。”
　　“你尽管请，只要能请出来我可以陪你去。”向百川安慰她说。
　　“那我试试吧。”黄唯依皱着眉头，说：“不过，你可别抱多大希望，那个汪总对我印象不怎么样。”
　　一个人有多副面孔，一种心情就可能换一副面孔，这是黄唯依在嘉祥地产汪总那见识到的，之后也屡屡在其他客户那一再证实。
　　今天的汪总和那天初次见到的汪总判若两人，一抹笑容始终挂在脸上，说话眼睛都是眯着的，他的样子让黄唯依想到了“色迷迷”这个字眼，但是很快就被她打散了，她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开口请客。
　　汪总拿起厚厚的方案故作认真地翻了翻，前三页还好，因为方案实在太厚，他还是忍不住整个拿起，如扇风般扫了一遍，然后问了些和方案内容也没多少关系的问题，公司地址、工程案例、资质等，这都是优沃的软肋，黄唯依只能避重就轻，公司情况一带而过，重点说工程案例，而这案例多半是临近市县的，这些多半也是编的，为的就是离得远不好证实，说完虚构的又重点介绍了港口大酒店和临港铁路小学，这是实打实的，但是大酒店还好，是整体项目，临港铁路小学只给他们一小部分工程，当然这也不需要明说。
　　“港口大酒店是四星级定位酒店，是目前临港县最大最高端的酒店，这个酒店里全套的智能化工程都是我们公司做的；因为港口大酒店做得比较好，临港铁路小学也主动找到我们，让我们来做学校的智能化工程。虽说公司资历资质很关键，但是我们更重视工程质量，只有把活干好了干漂亮了，才能得到甲方的认可，得到甲方的认可我们才能在这个行业有立足之地。”
　　汪总笑着听黄唯依说，没有一丝不耐烦。
　　黄唯依用余光扫了一眼手表，11：25，快到下班时间了，她也该告辞了。
　　“总之汪总您放心，把工程交给我们公司来做，我们一定会保质保量地做好，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汪总笑着点了点头。
　　黄唯依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探性地问：“汪总，您看您如果有空的话，我请您吃个饭，坐下好好聊聊。”
　　“好啊”汪总答应得如此干脆，倒是让黄唯依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汪总又说：“我们集团有食堂供应午饭，中午我一般就在公司解决了，我们约晚上，好吧？”
　　“好的好的”黄唯依忙答应着。
　　“那就明晚吧。”汪总又决定了的口气。黄唯依只好猛点头。
　　贝莱和向百川坐在办公室为黄唯依请客的事情打赌，贝莱一如既往笃信黄唯依的能力和运气，向百川虽押了一套游戏手柄做赌注，神情却写满了甘愿自己输。
　　“我还真挺好奇，她怎么开口请一个中年男人吃饭。”贝莱捂嘴笑着说。
　　“要不咱去接她吧！”向百川看着墙上的钟表说：“快到午饭时间，咱接她一起吃饭。”
　　贝莱听了便站起身来作为回应。
　　黄唯依一边和汪总告别，一边按死裤子口袋里响铃的手机，偏汪总今天还格外客气，一路把她送到电梯上。
　　电梯门关上，黄唯依给向百川打了回去。
　　向百川这边接起来就是黄唯依凶巴巴的连珠炮：“你催命啊这时候打什么电话，不知道我跟人家客户说话呢吗？”
　　向百川一愣，旁边贝莱笑得直不起腰来。
　　“打电话干吗呀！”黄唯依还是一副审问语气。
　　向百川气场一下跌到底，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低声说：“那个，你从嘉祥回来了吗？”
　　“刚走！马上到楼下了！怎么啦？”
　　“我在楼下等你了。”
　　“啊？”黄唯依这声迟疑的“啊”在话筒内和车外同时响起。
　　“你们怎么都来了？”黄唯依一边坐上车一边问。
　　“看你业务跑得辛苦，带你去吃好吃的。”贝莱一脸宠溺地说。
　　“算了吧，这不就是我的份内工作吗。两个老板一起出现，说！有什么阴谋阳谋。”黄唯依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跟他们撒起娇来，向百川不禁感叹，女人果然都是善变的。
　　他转过头说：“真是接你去吃饭的，说吧，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真的？那我想想。”黄唯依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却被肚中饥饿的急迫感唤醒，说：“饿得倒想不起吃啥来，要不咱去吃面吧，牛肉面，行吗？”
　　“没问题，我知道一家特别赞的牛肉面。”向百川说着，一把方向盘，疾驰向前。
　　车子停在沂江老城区一个菜市场入口，之后的路车开不进了，需要步行。黄唯依跟着向百川往市场里面走，越走越犯嘀咕，明明我想的是香喷喷翻涌着大牛肉块的豪华面条套餐好不好，怎么跑到这来了？
　　终于，向百川在一个很破旧的小房子前停下了脚步，指着身后的门头说：“喏，就是这家，开了几十年了，我从小就在这吃面，来，找位置坐。”
　　“哦”黄唯依答应着，跟着走进去。这的确是一家几十年的老店，看店内陈设就知道，桌椅都是她小时候农村老家用的样式，站内墙皮都老旧脱落了，碗也是最传统的青色碗，黄唯依看着眼前这一切，像是穿越到了小时候一样。
　　“快来坐，唯依！”向百川把她从思绪里呼唤回来，拉她坐下问：“大碗小碗？”
　　“大碗！香菜葱花都要！”黄唯依学着向百川刚刚的样子对老板娘喊了一声。
　　向百川一挑眉，说：“行啊，学得挺快。”
　　面端上来，向百川先递给黄唯依，满眼期待地看着黄唯依说：“快尝尝，看看怎么样？”
　　黄唯依夹起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不难吃，但也不是自己一向爱吃的口味，但她丝毫没迟疑，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好不好吃？是不是特别赞？”向百川追问着。
　　“好吃，特别赞”黄唯依说着又夹了一大口，说：“你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这家店可是我从小吃到大的，我们小学就在这边上，不过现在已经拆了，是吧贝莱，咱都吃了多少年了？得有十几年了吧？”
　　贝莱淡淡地说：“恩，十五年了你也吃不腻。”然后夹了一块咸鱼小菜放到黄唯依碗中，说：“尝尝这个，他家的鱼干做得挺好。”
　　黄唯依尝了尝，确实不错，点点头说好吃。
　　向百川用筷子把鱼肉一片片剔下来，夹起鱼骨放到一边，把三条鱼的鱼骨排到一块，黄唯依不解地看着。
　　这时候一只黑色的大猫蹭了过来，倚在向百川腿上喵喵地叫着，向百川一笑，说：“原来你在这啊，来，老规矩，这些是你的。”他小心地夹起鱼骨递到黑猫嘴里。
　　小店的窗子被风吹开，一束日光刺进来，黄唯依下意识挡了挡眼又睁开，坐在对面的向百川整个侧脸映在日光里，她突然觉得好温暖，她拿手机拍下这一幕，存在备忘录里，输入了一个标题---有爱的小领导。
　　向百川迎上黄唯依的目光，笑了笑，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对了，那个汪总怎么个情况？”
　　“他答应出来吃饭了，明天晚上。”黄唯依放下筷子，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征询道：“您二位，谁陪我去？”
　　贝莱忙接话说：“都行，要不你选吧，你想让谁陪你去？”
　　黄唯依有些为难，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盯着向百川，期待他能解个围。
　　“恩，还是我去吧，之前我答应过她了。”向百川说。
　　向百川一同出席是汪总之前不知道的，显然对他的出现有些不自然，他讪讪地问：“小黄你这是小两口一起出来跑业务啦？”
　　“不是不是，汪总，这是我同事，向经理。”黄唯依连忙解释道，他们事先商量好不对外称向百川是老板，老板过于年轻会让客户没有信任感。
　　“好，好，小向，快坐吧。”汪总还是保持着礼貌。
　　黄唯依不能喝酒，向百川担当起陪酒的负责，并和汪总亲热地交谈着。
　　汪总酒量也是一般，喝了没几杯就有些放浪形骇之态，搂过向百川问：“兄弟，小黄真不是你的女人吗？”
　　“当然不是了汪总，我哪有那福气。”向百川开着玩笑回答道。
　　“好，好”汪总说：“那我有机会喽，黄小姐，来，我敬你一杯！”
　　那一天刚好是黄唯依的生理期，而且她与向百川出门前就约定好晚上不喝酒，都交给向百川处理。汪总这么一提，黄唯依忙站起来赔礼：“对不起，汪总，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不能喝酒。”
　　“对，对，她酒量不行，我来陪您喝！”向百川忙接过话。
　　“小向啊，你不是说小黄跟你没关系吗，那她的酒怎么能让你来替呢！该不会你没说实话吧？”汪总说完向百川，又把眼光看向黄唯依，说：“小黄啊，这我就得说你两句了，你们年轻人出来做事业哪有那么简单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没听说过付出才有回报吧，什么都不想出，坐享其成，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你说是吧？”
　　黄唯依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汪总放下酒杯，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嗔怪道：“小向啊，这小黄是摆明了不给我面子啊，我看她对咱们之间的合作一点诚意都没有。”
　　“怎么会呢陈总，小黄她今天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我敬您，好吧，我先干为敬！”向百川说着，一仰头，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汪总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向百川，继续不依不饶地说：“今天不舒服哪天舒服啊？是不是不和我汪某人在一张饭桌上，黄小姐就能喝了？”
　　黄唯依见向百川一口气咽下一杯白酒，已是不忍，听了这话便再也坐不住了。她拿起桌上的酒瓶，将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走到汪总座位旁说：“对不起汪总，是我不对，这一杯我敬您！”说完，一口干了杯中的酒，她从未喝过这么急的酒，突如急来的酒劲加上身体上的不适险些站不住，她扶了扶桌角撑着自己的身体。汪总见状，连忙站起来伸手揽住她，右手滑过她的腰间，在屁股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干什么？！”黄唯依回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一把推开了他，汪总跌在椅子上。
　　这一跌彻底激怒了汪总，他指着黄唯依骂道：“你清高什么啊，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睡过的女销售比你喝的酒都多，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我想弄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是吧小向？”
　　“是你爷爷！”向百川一拳将他打倒在地，牵起黄唯依说，我们走，别理这人渣！
　　回到车上，向百川还在气愤中，鼻子哧哧地出着粗气。黄唯依看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却又有些担忧地说：“向老板，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大的一单吗？”
　　“不用管，这种人渣的钱不赚也罢！”
　　“可是这个单子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啊，而且这也是我跟的第一个…….”
　　“那也没有你重要！”向百川看着黄唯依又重复了一遍：“再大的单子也没有你重要！”
　　向百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黄唯依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在无声的车厢里悄然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