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海》Agathe

13、惊愕 等闹剧

　　等闹剧收场，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周敏越跟值班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病人情况，交接好工作后带着林雨晴离开。

　　“晚上想吃什么？”他侧身给她系好安全带，语调淡淡却掩不住疲惫。

　　他已经三周没休息日了。

　　高强度的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林雨晴心疼，伸手摸摸他侧脸，“在路上买点带回去吧，你赶紧吃完好好睡一觉。”

　　长时间的超负荷工作带来的直接下场就是心理亢奋。

　　周敏越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脑中就不停闪回这两日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明明头疼的厉害，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房间门开着，林雨晴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响动，知道他还没睡，她看一眼身旁闹钟，唇抿到一起，起身翻下床，两只脚蹬进拖鞋里，轻悄悄来到他房间。

　　“怎么了？”她半蹲在床前，脑袋凑过去，轻声问他。

　　“没事，有点失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周敏越朝她笑笑，赶她回房间。

　　“我陪你一会，就一会。”林雨晴不为所动，用手轻轻摩挲他眼眉，鼻梁，耳廓，“我拍拍你，你就睡着了。”

　　小时候，每次睡不着，妈妈总会这样哄她。

　　周敏越神情柔和下来，无意识蹙着的眉头也放松，把她手牵到唇畔，柔软的唇贴上去，林雨晴看到他颤动的睫毛，温顺的像个孩子。

　　她腾出另一只手，隔着薄薄的睡衣轻拍他后背，一下一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去。

　　她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下，极轻，自言自语道，“该怎么对你好...”
　　———我都觉得不够。

　　阿婆死了。

　　半夜自己拔了管，从厕所窗户跳楼。

　　十层，血肉模糊。

　　头部从鄂中裂开，脑浆迸溅。

　　病人家属无法接受，在医院里大吵大叫，就连整日不给婆婆好脸色瞧的儿媳也跟着帮腔，说医院防护措施不到位，管床医师失责，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厕所为什么不装防护网！这可是十楼啊！我妈掉下去根本就没命活了！”

　　“还有医生！我妈出事的时候，管床医师在哪？！一天就来看几眼，下班拍拍屁股就走了，你们医生还有没有医德？！”

　　一家人口不择言，责任全部往医院医生身上推，与阿婆死亡有关无关的事，也要拿出来控诉一番。

　　旁边护士看不下去，站出来指责，“医生也是人，他们也得吃饭，也得休息，一个医生要照顾多少病人你们清楚么，哪能二十四小时围着你们转，周医生连着值了两天班，交完班回去休息也成罪过了？”

　　病人在医院坠亡，责任界定复杂，到底是病人及家属全责，还是医院担责，这会谁都说不准。

　　人已经走了，日子还得过，医院再不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剜走一点是一点。

　　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停尸房里阿婆尸骨未寒。

　　人声愈发嘈杂，

　　周敏越想起，昨天阿婆看自己的眼神，慌张，无助。

　　他应该想到的，

　　那眼神更深处透出的零星绝望。

　　可他没有。

　　昨晚，

　　在他沉沉睡去的时候，阿婆永远醒不过来了。

　　自己经手的病人，看着她状况转好，一点点康复，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阿婆钻了自己的牛角尖。

　　但凡有人能发现，但凡有人能宽慰她一些，她不会就这样放弃生命。

　　林雨晴是在医院楼下石凳上找到周敏越的。

　　他坐在那儿，低垂着头，一语不发。

　　好像没人叫他，他可以永远坐在那儿，杵成一块石像。

　　“敏越。”她走近，叫了一声。

　　周敏越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林雨晴眼眶发涩，手伸进他发间，把他揽进怀里。

　　周敏越环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外套和毛衣的空隙里，深深呼出一口气，鼻息隔着毛衣打在她小腹上，很暖。

　　路灯把影子拉长，有风吹过，裹挟着萧瑟寒意。

　　“晴晴，我冷。”周敏越闷闷开口，带着厚重的鼻音。

　　林雨晴蹲下身，用自己额头去感受他额头温度，“你发烧了。”她下结论，起身牵他手，“外面太冷，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