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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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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影层峦叠嶂,中都灯影绰绰,菩提寺山门寂寂。
苏农延目光缱绻,强颜欢笑:“小石头,我走了。”
“一路保重。”
轻描淡写话离别,然而山高水远,各自匆忙,这一走或许余生难再重逢。
山门以西,路分两旁。
魏溪亭:“我送你。”
离得远些,确认那位姑娘听不到后,苏农延才诉说肺腑之言。
“既想稳坐江山,又想坐拥美人,我实在太贪心,忘记世事难两全。”
“继承大统是责任使然,舍不下佳人是爱之深切,不算贪心。”
“我先放手,却还妄图带她走。”
魏溪亭疑惑。
“我点过灯。”
山风呼啸,魏溪亭瞠目结舌。
苏农延轻声叹息,微红的眼隐匿在灰蒙蒙的夜色中。他说:“舍弃与她的缘分,换时间救苏农部。”
六月赴雾水谷,魏溪亭在西竹亭得知重生原由,他深刻明白点灯代价何其严重。
既已舍去,便强求不得。他亲身体会过,一切应验。
前世今生,魏溪亭都打心底把此人视作知交,有些话不由得想提醒几句。
“权力和自由,她更爱后者,不会跟你去北方。既已决意选择苏农部,何必请旨赐婚?平白令自己难受。”
岔路口,李书音手提灯笼,安静乖巧地等待。她穿了件浅绿色圆领短衫,同色缫金丝云锦群裾随风轻摆,头上簪一把檀木梳。
极简,素净。
小石头永远绯衣灼灼,恣意张扬。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几乎在一瞬间,苏农延突然释怀。
“执念太深,得不到,舍不下。如今看清了,小石头和九重仙缘分已尽。魏兄,我选择故乡,而你坚定地选她,所以输给你,我心悦诚服。”
护卫等在不远处,苏农延正式告辞。他朝李书音奋力挥手,像在和曾经说后会无期。
目送好友远去,魏溪亭回到李书音身边。
“习惯唤他世子,突然称单于,总不太适应。下次见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闲暇时,你想去,我们就去。”
李书音笑笑,不接话。
何时才算得闲呢?接下来要忙很久了。
“他说我穿这身像块璞玉,我很喜欢这件衣裳。”
临上山前,他陪同李书音到铺子选的。这套浅绿衣裳挂在对着正门的墙上,他一眼相中。
被心上人夸赞,魏溪亭窃喜。
相府七郎能言善辩,独独面对李家三姑娘时像个哑巴。
两人沉默一路。
途径寺院,李书音到禅房取遗落的经书,魏溪亭在正院等待。
住持师太捧来一卷经文,交给他:“禅修之人身无长物,仅以手抄经文相赠,祝福你们平安长久。”
“心意重千金,晚辈多谢师太。”
“她心境平和许多。”
三年前,李书音搬到菩提寺,把自己锁进禅房,不分白昼黑夜地抄经文,企图压制心头愤恨。住持师太怕她走极端,请旨之后,亲自送她到山腰,将其交给庄太妃照料。
期间,住持师太去探望过几次,见其戾气虽有收敛,但总不如意。
“当初听到遣她赴燕为质,我着实担心。她棱角太锋利,俯首称臣堪比诛心,若非心有牵挂,或许早已往生。一年不见,她看起来比以前有活力,这是个好兆头。”
“往后余生,晚辈会倾尽所能照顾好她。”
住持师太双手合十:“遇到你,她很幸运。”
“晚辈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几本经书不算厚,用绳子捆着带走,李书音甫一露面,魏溪亭已到面前,自然而然地接过。
两人同师太告辞,往万家灯火去。
“今晚外宿,明早回宫,应该不耽误你忙正事。”
皇帝气色不比往日,又是赐婚又是召见,李书音心思细腻,隐约察觉到诡异。
“明日得空,不急。”
“伤口还疼吗?抱歉。”
“你在护我,我明白。”
自己挨一鞭都痛入骨髓,他受三鞭哪会这般无谓?
“在北燕时,苏农氏兄妹一直维护我。苏农延人品好,家世好,容貌更好。和那样优秀之人朝夕相处,没几个姑娘能忍住不倾心。论情分,合该与他成为挚友,可不知怎的,我害怕与他亲近,好像一旦靠近势必两败俱伤。”
“遵从本心就好。”
魏溪亭以为她是因为前世惨遭背叛抛弃,哪怕重活一世,痛楚依旧刻骨铭心,所以才不敢亲近。
见他会错了意,李书音明说:“今非昔比,闲言碎语、恶意诋毁伤不了我,你不必因我犯险,置自己于危难。”
山岭风扑面而来,灯笼烛光摇曳,魏溪亭呆呆地看着李书音的背影。
她说:“我能顾好自己,也愿尽己所能护在意之人。”
魏溪亭的心骤然一紧,嘴唇轻启,终究没敢问出口。
他替彼此找了个体面的借口:“世人皆知魏书尚公主,听到流言却不作为,于情于理都不该。以后,我会先考虑周全再做决定。”
菩提寺离主城区不远,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很快来到闹市。
今晚,原打算留宿别院,所以遣返了马夫和马车。谁料恰逢文人会,城里热闹,庄太妃催年轻人下山培养感情,他们只好听话。
各地文人齐聚王城,行商亦多有停留,城中较往日而言更加喧嚣。鱼龙混杂,未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临时雇了一辆马车。
城门闭,外邦使团明早才能出城。李书音思来想去,决定摆一道饯行宴,送送苏农延和完颜明珠。
马车行驶大约半柱香,到中都城最繁华的地段。她轻轻撩起车帘一角,目光聚在不远处的一栋酒楼。
五层高,灯壁辉煌,门楣之上飞雕“浮生”二字。
“你进过浮生酒楼吗?”
“嗯。”
“可曾到过三楼?”
犹豫片刻,魏溪亭点头。
“从小到大,东阳什么都依我,唯独不准我踏足浮生酒楼。”
“他为你好。”
李书音放下帘子:“明知他在做危险的事,却不能阻止,时常担忧。我想尽力护他一程。”
车外人声鼎沸,车内寂静无声。
车厢内昏暗,魏溪亭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只从呼吸间嗅到一丝不寻常。稍作思忖,他问:“是否在浮生酒楼设宴?我去安排。”
“今晚宴请,明朝到御前请罪吗?”
“我能处理。”
李书音牵动唇角:“你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在后头?不该这样。我会进浮生酒楼,但不是今晚,我要拿到圣旨,正大光明地进去。”
设宴地点在城西一家寻常茶肆,也是时东阳名下的财产,名叫月下坊。
途经四方馆,正好接人。
马车停稳,魏溪亭刚落地,迎面碰上四方馆令史。
令史一身便衣,客气迎上来::“魏郎君到访,有何要事?”
四方馆令史年初上任,三月随使团奔赴北燕,共谋洪城回归一事。他和魏溪亭脾气相投,两人关系甚好,成了忘年交。
现如今,魏溪亭身无官职,且比令史小三十几岁,尊其一声前辈。
“昌平君在北燕,常得苏农主君和镇国帝姬照拂,特在月下坊备了薄酒,为他们践行。”
“苏农主君傍晚外出未归。帝姬不喜热闹,倒还在馆中。魏郎君稍等,在下马上去请。”
四方馆专用于接待外邦使团,离闹市有段距离,加上安保级别高,倒是安静。
夜市已开,灯火阑珊。李书音轻轻撩起帘子一角,魏溪亭背身而立,于这寂静之地,尽显伶仃。
很快,令使回来转告:“帝姬有事处理,稍后到月下坊赴宴。”
*
一池菡萏半开,雾气遮住水中月,冷风掠过,惊动绿玉盘上的水珠儿,仿佛坠到李书音心尖上。
叩门声起,李书音心惊。调整好状态,才说:“请进。”
门被推开,魏溪亭侧身站着,为身后人让道。
李书音含笑相迎,抬手意欲行礼。
“打住!”完颜明珠制止,径自入内,“听说是私宴我才来,别整这些虚礼。你给我行一个,我还得还一个,多没意思。没有外人,咱们能省则省。”
“在理。”李书音邀她入座,亲自斟茶。
完颜明珠饮一口,回味后,问:“上次你专门搜集晨露煮的那种?”
“对,南国云峰毛尖,我阿嬷给的,共有两罐。她说一赠镇国帝姬,以谢其对她孙女的庇护之恩;一赠苏农主君,以谢其和睦之义。”
魏溪亭适时呈上茶罐。
紫砂茶罐雕刻极其简单的祥云纹路,不贵重,完颜明珠坦然接受。
“替我向太妃娘娘道声谢。”
“一定。”
魏溪亭告退:“公主,你们先聊,臣到楼下接苏农主君。”
李书音微微点头。
等他走远,完颜明珠不解地问:“婚期将近,快成夫妻了,还要守君臣之礼,不觉得疏离见外?”
“公主也好,李时也罢,不过称呼而已,在我这里都一样。”
完颜明珠不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李书音笑问:“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去年冬天我到栖山养伤,偶然见过那本《沐音集》。”
李书音手指微动,杯中茶水晃起波纹。
完颜明珠移开目光,端起茶杯细品,悠悠说道:“那本集子除了密密麻麻的‘魏书’二字,再没有其他东西。可见,你不希望与他生分。”
事情挑明,没必要再隐瞒,李书音坦率地承认。
“尘埃落定后,我会助他重返朝堂,他将成为南凉的肱股之臣,而非一个徒有虚名的驸马。”
看出她不像在说笑,完颜明珠不禁正经起来。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南凉有规定,驸马不得入仕。他重回朝堂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他非池中之物,不该困于方寸之地。以其家室、才能和帝王的器重,没有我拖累,他必能在朝堂风生水起,流芳千古。”
“那你问过他是什么想法吗?”
“不重要。南凉比我更需要他。”
相处时间虽不长,但完颜明珠很喜欢眼前这个心思澄明、待人真诚的朋友,不忍她将来后悔,故而再劝。
“他看你的眼神,绝不仅仅是敬重一位公主。”
李书音直视她,问:“明珠姐姐,如果当时莫郎君劝你别回牙帐,你会听吗?赎罪多年,你又可曾问过他是否怪你?”
心底埋藏了一根丝线,绷紧多年,无人发现,刹那被拨动,完颜明珠明显慌神。
转念一想,照魏溪亭爱慕李书音的程度,她知道那件事也不奇怪。
很快,完颜明珠压住内心的波澜,无奈笑叹:“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打开天窗说亮话,李书音承认:“你我原本自由自在,无端卷入纷争。追根溯源,皆因强者贪欲。如若站在顶峰之人心存善念,悲悯众生,世间何愁不太平?”
“天下风云,非你我能左右。”
“姐姐能替莫郎君守住朔方部,必然能助力一位仁君荣登大宝。你心底认同我的想法,否则北燕早就不是如今的局面了。”
北燕大皇子和三皇子争权,两败俱伤,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子完颜乌达逐渐走到台前。
他心怀黎民苍生,德行兼备,兼有楚国皇室血脉。若能继任,必为明君,定不会频繁挑起争端。
正因为看中这点,完颜明珠才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