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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

  •   疾风骤雨敲打车篷,车内昏暗,李书音瑟缩在角落,冷得贝齿打颤。

      “去最近的成衣铺。”魏溪亭吩咐马夫。

      “直接去菩提寺。”李书音说。

      他坐在门前,闻声回头,眼底藏不住担忧和心疼。稍作思考,让马夫直奔城郊寺院。

      七星桥那头,青黛停止疾行,鞋袜尽湿,然而怀中的绛色披风却一丝雨水都不曾沾染。

      原来,方才在御书房外,见主子失魂落魄,她顿觉不妙,又被遣回升平殿休息,更加笃定心中猜想。乌云压城,暴雨将至,她赶紧回去取伞和披风,要给主子御寒。急赶慢赶,终究晚了一步。

      宫中气氛实在压得李书音喘不过气,她迫切地想回到阿嬷身边。

      已经到山下,看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可谓凄惨。怕阿嬷担心,遂听劝,返回城中购置一身新衣换上。

      雨后初霁,鸟鸣山幽,菩提寺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小院前,李书音驻足观望。微风轻拂,盈满衣袖,丝丝凉意侵入心脾。

      片刻,她转身,伸手。

      习惯毕恭毕敬地跟在身后,忽然见她这样主动,魏溪亭微愣。

      “阿嬷大概已经知晓赐婚,我们要亲昵一些。”

      尽管事出有因,魏溪亭仍止不住心跳加速。短暂停顿,他坚定地、轻轻地握住那只纤纤细手。

      风中微凉,恰到好处。

      庭中寂静,微风穿过堂前,携来阵阵米香。厨房门扉轻掩,灶上蒸着饭,屋里没人。

      呼唤几声,未得回应,李书音牵着魏溪亭朝西南方向走。

      菩提寺香客往来如织,不拘男女大防,但这所院子离寺院有段距离,魏溪亭从未踏足。

      穿过小径,一座小凉亭进入视线。

      庄太妃躺卧摇椅,雪灰绒毯盖到肩膀,睡意正浓。仆妇常嬷嬷正在烹茶,小火炉中碳火正旺。

      寻到人,李书音反而踟蹰不前。

      “前几年,我常在这儿打发时光,抄写佛经,沉心静气。原以为得道超然,到头来仍旧俗人一个。”

      “你的苦楚与我有关,万分抱歉。”

      每当想到她将自己锁进菩提寺好几年,魏溪亭总难释怀。

      李书音释然地浅笑:“人各有命,无需介怀。”

      “我到菩提寺多回,你始终不肯相见。”

      “当时我怨念太深,连东阳都不肯见。亲友俱散、北上为质,皆命中劫数,和你无关。”

      “和我成婚,于你而言亦是勉强?”

      略微失神,李书音望亭望山望远方,独独不敢望魏七郎。

      “书音,告诉我真实想法。你只管遵从本心,余下诸事,我能应付。”

      一个迫切需要答案,一个心有千千结不敢言说。

      “殿下。”

      一声轻唤打破紧迫气氛,两人齐齐看去,常嬷嬷已近身旁。

      朝两位施了礼,常嬷嬷道:“老妇僭越,望殿下恕罪。太妃近日睡眠不佳,晌午听闻殿下将至,心境大好,刚刚入梦。殿下若不急,还请稍坐,留下和太妃一道用膳,太妃肯定高兴。”

      “我不在这段日子,阿嬷可安好?”

      庄太妃出自行山穆氏,论资排辈,算李书音的远房姑外婆。行山离中都远,为表亲近,李书音从小称呼庄太妃为阿嬷。

      “劳殿下挂念,一切都好。魏郎君时常探望,多有照拂。”

      表兄穆从谦坚持迎娶罪臣之女,为保家族无虞,自请净身出户,连西郊那座宅子也一并交出去了。

      临行前,李书音给兄嫂银票应急,被拒收。

      他们说,魏溪亭照顾有加,生活尚可,小妹刚回中都正急用钱,怎能再拿小妹钱财。

      魏溪亭总思虑周到,李书音打心底感激他。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多谢。

      谈话间,凉亭传来轻微咳嗽声,常嬷嬷急忙领人过去。

      “几时到的?怎么没叫醒我?”庄太妃喜上眉梢。

      “刚到。”李书音小心翼翼地扶阿嬷坐起,接过常嬷嬷递来的靠枕塞到阿嬷背后。

      厚施粉黛也盖不住疲态,庄太妃身形消瘦、指骨分明,说两句话,额头鼻尖就累出一层薄汗。

      中蛊南下,在雾水谷养病之初,李书音就是这种状态,她一眼看出不对劲。

      “小阿时,把你眉心展一展,阿嬷我呀身子骨硬朗得很,不过就是前几日染上风寒,没好全罢了。小病小痛,将养两天就好。”

      常嬷嬷提起茶壶,水柱倾落,盏中茶叶翻滚,香气四溢。

      先奉一杯给李书音,再呈一杯给魏溪亭。

      庄太妃:“南国云峰毛尖,今春新晾,拢共两罐,稍后你全带回去。”

      李书音佯装生气:“还说留宿陪阿嬷说说贴己话,不等开口,逐客令倒先下了。”

      庄太妃笑着打趣:“你吵我三年,我见你就烦,早想赶你走了。”

      “好悲伤啊。”李书音作势擦泪,瘪着嘴,可怜巴巴地求安慰,“魏书,阿嬷嫌弃我。”

      魏溪亭笑而不语,只一味地拂去茶沫,端给她。

      “今日文人会,山下热闹,我哪舍得把你们年轻人拘在山上?”

      “难怪鹿鸣阁前人山人海。”魏溪亭一边说,一边拿钳子夹核桃。

      “我最怕读书,小时候没少被夫子打手心,如今回想,手心还疼呢。管它什么文人会,不去不去。”李书音摇头似拨浪鼓。

      “你被打,根源在于总叫东阳替你抄书,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哪敢拒绝?幸好夫子明事理,没罚他,否则人家不知被你连累多少次了。”

      “阿嬷,不兴揭人短啊。”

      庄太妃直摇头,无奈又宠溺,再叮嘱仔细剥核桃的人。

      “溪亭,你要坚守原则,切莫像东阳那般纵容她,让她无法无天。”

      “他岂敢管我?”

      “哟哟哟,不得了。溪亭,我授意于你,往后凡她做得不对,你尽管教训,她敢怪罪,你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魏溪亭浅浅含笑,眉眼里的温柔和山里的雾气一样,柔柔的、轻轻的。

      他把核桃仁端给李书音,语调温软:“公主很好。”

      常嬷嬷最后给主子斟好茶,恭敬告退,要回厨房炒菜。

      “晚辈同去,打个下手。”

      自从回归,魏溪亭很久没看到李书音像此刻一样松快。为此,特地给祖孙二人腾出地儿,让她们说说心里话。

      庄太妃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发自肺腑地赞许:“魏七郎德才兼备,谦逊有礼。阿时,你跟着他不受苦。”

      “嗯,他是个好人。”李书音双手捧茶杯,轻轻闻热气,眸子湿润,“这样一个好人,可能要毁在我手里。”

      自见到她那一刻,庄太妃已经觉察出异常。

      小阿时明明面带笑容,可眼底尽是疲惫。

      庄太妃不接话,安静地听。

      “他曾说,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以己身渡南凉。既做驸马,不为人臣,怎么不算毁了他呢?”

      “到阿嬷身边来。”

      李书音挪一把矮凳,坐到阿嬷身边,枕着阿嬷,缩在她怀里。

      庄太妃温柔地轻抚孙女的秀发,满目慈爱。

      “别人怎么想,阿嬷不在乎,阿嬷只在乎小阿时开心与否。和他成亲,你可欢喜?”

      “我不知道。”她轻轻摇头,很认真地思考过后,“在栖山时总想起他,草原辽阔、夏夜璀璨、阳春三月飞雪漫漫,都想写信告诉他。不见思念,见之慎言,雾水谷阿朵说,这种感觉就是喜欢。我想,那时候我应是心悦于他。”

      “如今呢?”

      “不清楚。我心头琐事繁杂,好像没太多地方装他。”

      李书音神情恹恹,懒洋洋、垂头丧气,像一只失去活力的小猫。

      “别情无处说,方寸是星河。比起喜欢,你更担心拖累他,对吗?”

      她枕着下巴,仰头看阿嬷,像个等待夫子解惑的乖学生。

      “须臾数十载,能遇到已然不易,能相知相守更难得。你们有缘分,该紧紧抓牢,切勿回首尽是悔。人慢慢处,路慢慢走。”

      碧空如洗,李书音依偎在阿嬷怀里,看月亮慢慢爬山坡。

      很久之后,她喃喃低语:“我怕他后悔。”

      “浮生一梦,得失成败、是非曲折皆是过眼云烟的闲事罢了,不必执着往后,过好眼前,才不负韶华。”

      李书音听着,半悟半迷。

      用过晚膳,辞别长辈。

      庄太妃:“我攒了些桂花碎,给阿时蒸桂花糕吃。溪亭,你跟我进屋取。”

      碗柜紧靠厨房的东墙,最底层放着三个陶罐,魏溪亭依言抱出左起第一个。

      常嬷嬷洗净手,将桂花碎装进竹编盒子,用麻绳捆好,交给庄太妃。

      庄太妃转交给魏溪亭,终于挑明目的:“溪亭,阿时带你见过从谦吗?”

      “见过的。”

      “她心里有你,否则不会带你见家人。”

      月光洒进厨房,落在魏溪亭脚边,烛光摇曳,晃得他眸光闪闪。

      “现下她困于琐事,无心顾及儿女情长。你等一等她,好好走,慢慢走。”
      庄太妃稍作停顿,轻轻叹息。
      “可我也知道,你们处在那种位置,万般不由己。如果实在有缘无份,还望你把她送到东阳身边,那个孩子会照顾好她。”

      魏溪亭心头酸楚。

      人贵在自知,和时东阳相比,他明白自己毫无胜算,至少目前是这样!

      争不赢,抢不赢,他只能埋好稍纵即逝的欢喜、见不得光的难耐,毕恭毕敬地作揖。

      “晚辈谨记。”

      *

      下山脚程不长,李书音早前已经让车夫先走。

      明月高悬,清辉如水,照亮绵延高山。

      魏溪亭怀抱花匣子和茶罐,李书音提一盏灯笼,两人并肩而行。

      山门口,梧桐树下,遇见熟人。

      广袖交领长衣、水墨轻衫,银狐面具,浅笑和煦,一如梵音寺初见。九重仙遗世独立,见之不忘。

      今年正月,苏农部单于暴毙,刺客南逃,久寻不得。谁料想,这次到南凉做客,竟在无意间得到消息,苏农延亲自追凶。

      奔波多日,他早已疲惫不堪。

      “牙帐一别,许久不见。”李书音率先问候。

      “久别重逢,悲喜交加,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明白他所指,李书音笑了笑。

      “单于心中装着江山和子民,注定成为英明君主,而我只愿得一人心。万物各有适,人生且随缘。”

      苏农延一笑:“你在栖山时就爱捧着佛经看,修道修心,看淡人生。我不行,我俗人一个,需要躲进老窝舔舐伤口,缓个十年八载。”

      李书音问:“你要走?”

      “嗯。这次本意来求娶,人算不如天算,追个逆贼,竟把意中人错过了。我心眼子那么小,留下来吃你们的喜酒,怕自己哭死。”

      “你不会。”李书音笃定地说,想了想,“顶多流两行泪。”

      “原来在你心里,我满腔爱意这般经不住考验?”苏农延长嗟短叹,伏在魏溪亭肩头假装哭泣,“魏兄,她小瞧我,我好伤心。”

      看他们嬉闹,魏溪亭不经意想起李书音跟庄太妃撒娇,也说她可伤心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展颜。

      见他笑,李书音也笑。

      凄凄别离场景,顿时轻松多了。

      苏农延摇头叹气,正身。

      “魏兄,今日一别,再见遥遥无期。临行之际,我想最后为她跳支舞,行吗?”

      得到李书音首肯,魏溪亭自觉远离,站到几十步开外,背过身去,安静等待。

      月光清幽,夜色朦胧,周遭俱静。苏农延收起玩世不恭,神情里满是遗憾。

      “小石头,吾之所爱,一为舞,二为你。舞因你而起,为你而落,算有始有终。”

      “那……可惜了。”

      他不再说话,退后几步,站到梧桐树下。

      月作衬,风为引,那个被神偏爱的舞者尽情释放落寞。

      无人伴奏,可李书音情不自禁地在心底为他吹起那首《天南雁》。

      她已经学会吹奏那支曲子,用古埙。

      可惜,还没有试过为他伴奏。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座戏台。

      大雨如注,孤灯昏昏。

      九重仙水墨青衫,衣袂翩跹。

      台下一女子执伞而立,红衣灼灼,背影孤寂。

      他在台上舞,她在台下看。

      一舞罢,他屈膝拜别。

      “自此以后,世间只有苏农延,再无九重仙。”

      李书音出神,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小石头。”

      她回神,怔怔地看看四周,哪有什么戏台,哪有什么风雨如晦。

      苏农延靠近,胸膛起伏,气息不稳:“我就要启程,你还有什么想问我?”

      “为什么坚持叫我小石头?”

      她一直好奇,以前问过,总被敷衍带过。

      “以前你常念,人之一生,当心如磐石、志如磐石。自号小石头。”

      “我?自号?”李书音根本不信,但见苏农延言之凿凿,不免心生动摇。

      “小石头,我求过和你长相守。可我也知道,你爱南凉。所以我选择跟魏兄合作,强大的苏农部会成为你的后盾。”

      见他目光真挚,李书音讶异之时,越发不解。

      “南疆雾水谷有秘境,名叫山海原。原上有湖,湖中有亭,亭后有楼阁,藏书千千万,载红尘奇闻异事。你心存太多疑惑,兴许去那儿,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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