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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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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酣畅淋漓地落了半个时辰,入夜后反倒月洒清辉。
魏溪亭站在檐下,仰头望明月、沐清风,脑海中走马观花地浮现那些关于李书音的点点滴滴。
半坡山头,她背光而立红衣似火;晋州边关,她打马戈壁热情奔放;松县城外,她决然离去,背影孤寂……
俱是前尘往事,今生早早地筹谋,终于把她接回中都。
月底,就要和她拜堂成亲。
怎能不欣喜呢?
结为夫妇以后,就能正大光明地护佑她,再不必顾忌外界。
左手掌心紧握着圆盘香囊坠子,魏溪亭决定今晚将此物交与李书音。
因为,这本就属于她!
‘她心里有你,否则不会带你见家人’。庄太妃的话犹在耳畔,魏溪亭难掩内心欢喜,沉浸其中,竟未发现人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
庭前花丛郁郁葱葱,尧相顾带着光影走近,魏溪亭面带笑意相迎。
“三哥,今晚不当值?”
“临时调整。”尧相顾扔给他一个酒囊,“你要的梅子酒。”
魏溪亭伸手接住:“不止专为送酒吧?”
“怕你胡来。”
魏溪亭笑:“三哥放心,书音已经训过我了,我不会再莽撞行事。”
“她训你?”尧相顾嗤笑一声,瞥一眼月下坊主楼,“她跟你半斤八两,事关彼此容易上头。”
魏溪亭不解。
“她掌掴太子,被重罚一鞭。”
“什么?”魏溪亭震惊,掩不住担忧,“她如何受得住?”
眼见他意欲上楼,尧相顾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住。“我说什么,果然还是冲动。”
“三哥,她南下治病尚未痊愈,鞭子抽人多疼,她哪里能捱?”
“她因何受罚,你可听清?”
一句话把魏溪亭噎住,回想之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御前、外臣、掌掴太子,组在一起着实骇人听闻!
他更担心了,急忙问:“因为我?”
“不全是。太子党忌惮,乱起流言中伤她,被她逮住证据,告到御前。太子当即遭呵斥,被关禁闭,明日早朝怕要掀起腥风血雨。皇上命我出宫寻你,仔细交代,无论如何,切勿出头,得罪太子于你不利。”
在晋州时,魏溪亭和李司昭等人就走得近,太子李思哲更拿他当亲兄长。
一边情同手足,一边爱入骨髓,不管为哪方说话,对另一方而言都是诛心。
“可是三哥,让我旁观她独自面对风浪,你知道我做不到。”
“我早就提醒过你,跟她沾边绝非明智之举。”
纵然嗟叹,为时晚矣。
五月底,魏溪亭遭丞相派牵连,被卸职禁足。现今虽能自由行动,但没有官职在身,他连旁听早朝的资格都没了。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尧相顾。
“三哥,明日早朝,那些人要对书音口诛笔伐吗?所为何事?”
“据我所知,楚国共遣了两支使团离境,一支即将抵达中都,一支前往北燕。楚国和北燕都有意休战,为免他们联合做强,我猜可能会继续派人前往北燕。”
“为质?”
尧相顾不否认,但也说:“不论嫁娶,旨在联姻。前几日,已经有朝臣上了折子提及。”
魏溪亭气愤:“他们又打算送谁去?”
话音刚落,二楼尽头的门忽然打开,李书音飞速下来,忽视尧魏二人,疯了似地朝闹市方向跑。
完颜明珠追下楼,只看见站在原地的尧相顾。
互相点头打个照面。尧相顾问:“她怎么了?”
完颜明珠看着跑远的人,说:“不知道,正聊着,她像看见了什么,二话不说夺门而出。”
如镇国帝姬所言,李书音在离月下坊最近的街巷寻找着什么,心急如焚,一切人和事都进不了耳、入不了眼。故而,她听不到魏溪亭呼唤其名、看不见魏溪亭焦急万分。
转来转去,最后不出所料扑了个空。
她呆呆地杵在人来人往中,活像被抽了魂魄。
魏溪亭看清她眸子深处的怅然若失,不敢问,只敢缓缓地靠近,轻轻地唤一声:“书音。”
李书音怔怔地循声回望,看清来人,她仿佛抓到宣泄出口,急于解释:“魏书,我看到东阳了。”
刹那,魏溪亭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李书音指着月下坊二楼,说:“那扇窗开着,我看见他就在这条街上,就在这个位置,可我都找遍了,没有找到。他躲起来了?为什么要躲我呢?他怕我问他要礼物吗?可能因为我总问他要那对耳坠子,他还没寻到材料,没制出来,所以才不见我,对吗?”
“什……什么耳坠?”
“他答应送我的及笄礼物。我看过他绘制的草图,他说材料难找,要等找到材料才能亲手打制。我都满十七了,他的礼物还没制好。兴许因为我催得急,他怕我,才躲着我。魏书,你如果看到他,帮我告诉他,礼物我不要了,真的,只希望他别再躲我。”
她近乎语无伦次,魏溪亭掩不住担忧。
“别这样看我,我清醒着。他答应过我,会送我出嫁,他也许真的听到了消息也说不准。”李书音看看月下坊前的客人,恳求魏溪亭相助,“魏书,能否托可信之人帮我打听一下?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安好。雾水谷一别,他杳无音信,我很担心。”
“好。我立刻去办。”
一辆马车渐渐驶近,中间驾车者身形魁梧,右手边放着一把弯刀,他将车速缓下来,回头对车厢内的人说了句话。随即,车门敞开,来人正是苏农延。
李书音原本背对马车,经魏溪亭提醒才回头。
护卫安好脚凳,苏农延走出车厢,抬头看清李书音,当即神色微恙。转瞬,换上嬉皮笑脸:“小石头,还特地来迎接我?”
李书音牵动嘴角,不反驳。
她眼睛微红,像刚哭过,怪可怜的。
苏农延几大步走来,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伸手,意欲摸摸她的脑袋安慰。指尖距离发梢仅一寸,猛地清醒。
他无奈、不甘心地苦笑,低头轻叹。
苏农延:“雨后天寒,你膝上旧伤难耐,下回别站在风里。倘要召唤,差人告知一声,我来找你们。”
“好。单于,请。”
“随魏兄喊我延之也行,再不济,还像以前一样唤我世子也行,或者跟乌苏一起叫我一声延哥哥。突然称单于,我不太适应。”苏农延腆着笑脸打商量。
“世……”李书音略犹豫,想了想,“延哥哥。”
之所以提出这个请求,旨在斩断与她之间的所有可能。然而,真正听到她像亲妹妹苏农乌苏一样唤自己延哥哥,竟依然心痛难耐。苏农延撇开目光,朝月下坊那边的人挥挥手,故作欢喜:“表妹。”
说来巧,完颜明珠跟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仅仅晚了两个时辰。苏农延自知晓后,便一直以兄长自居。
起先,完颜明珠并不想搭理。去年,完颜明珠到栖山养伤,和他待过一段时间,被他磨得没了脾气,随他去。
完颜明珠丢一记白眼,表示:“我真不想说认识你。”
“那实在无法,你我血缘牵系,要想不认识,只有下辈子。”苏农延嬉笑,向尧相顾微微颔首。
此番,苏农延带着满满诚意而来,求娶公主未果,但冒着得罪北燕的风险,和南凉签订了一系列合作协议。尧相顾敬重此人,所以回了点头礼。
等李魏二人到来,尧相顾告辞。
“三哥,我送送你。”
亲眼看到李书音等人进屋后,尧相顾才问:“有事?”
“书音说方才见到时先生了,三哥可有消息?”
尧相顾摇头:“最后一则消息是从河鼓部北面传来。”
魏溪亭剑眉紧锁。
“你不觉得她过于关注时东阳吗?”尧相顾提醒。
魏溪亭苦笑:“岂会不知?看见她为其他男人着急奔走,我也会嫉妒。但时先生跟了她十几年,非寻常内侍。尤其在经历中秋宴之变以后,她更将时先生视作家人,担心也在情理之中。我见不得她难过,见不得她心神不宁,只想她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
叹一句痴儿,尧相顾问:“上次你去雾水谷看病,结果如何?是什么问题?”
“先赴北燕,又至楚国,回来忙个不停,累着了。庆师兄亲自看诊,我一直吃着药,好了很多。”
“没事就好。仔细将养,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会很忙。”
“明白。”
今晚月下坊仅接待他们,掌柜差人挂上打烊牌子,遣了两个伙计和厨子回家,自己留下,边在柜台后看书边等候吩咐。
临别聚会,只说朋友之谊,不谈家国大事,倒是自在。
子夜宵禁,苏农延和完颜明珠踩点回四方馆。
他们走后,魏溪亭提议送李书音回穆府。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李书音道:“我如果在乎流言蜚语,早就被惹得跳脚了。”
“伤口很疼吧?”
“不疼。”李书音无所谓地笑笑,“再不咬回去,太子党只会变本加厉。我跟他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你不必掺和,以免为难。”
“我不为难,只怕你受欺负,无人庇护。”
李书音一顿,上下打量他,最后挪开目光,望向长街,沉默半晌。
伯母、长兄病故;伯父下落不明;从谦阿兄成家立室、自身难保;东阳杳无音讯;尤白背叛;亏欠青黛;穆府另择良木而栖……
自己好像确实已成孤家寡人。
今时今日,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为自己而亮。她静静地看着,悲从中来,喉头哽噎。
“结发为夫妻,我就是你的依靠。可不可以……不要推开我?”
月白风清,魏七郎依旧剑眉英目、温声细语。
那份柔情似水落在李书音眼底,却犹如摄人心魄的鬼魅,她唯恐陷入其中,更怕将来受锥心蚀骨之痛。
所以,她逃了。
“更深露重,回屋吧。”
说完,她径自返回。
她住东,他住西,隔着长长的距离。
猜不透她所思所想,更怕明日朝臣围攻她。魏溪亭辗转反侧,起床到走廊散心,见大堂还亮着灯,遂下楼借了笔墨。
有些话不便和人说,憋在心里难受,他就喜欢与纸对话,这是多年的习惯了。
【盛夏月晦,夜不能寐。今见书音追寻先生之背影,其心如焚,吾亦心痛。尚公主,锢其人,不知对错与否?庆宁四年,七月十七,书于月下坊。】